《貔貅（结局补上）》田螺公子

6、part6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凡尘而下为十八重地，地下极深处便是黄泉。

　　天色微亮，羲和便带着檀烧，一路往西。

　　他们走在无人的栈道上，两旁的野花微微盛开，伴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迎风飘摇，约莫走了两

　　公里，羲和从怀中掏出掏出一木口琴，想必是旧物，这百年间又多有吹奏，木口琴上原先朱红色貔貅上都磨的掉漆了。

　　他薄唇轻抿，苍凉的乐声便在这荒凉的栈道上响起。

　　有神鸟自东而来，它展翅高飞，五彩斑斓，只是带着两个脑袋。它似乎认得他们，从天空盘旋而下，一个俯冲，竟然停在了他们身旁，离地约两米处，它高高地扬起两个头，“啾啾啾”地长鸣着。

　　这鸟好生熟悉，“吉吉!”，又惊又喜，是那只傻鸟啊!

　　“如今这般威猛健壮，竟不知你是佛界的九头稚鸡精。”

　　她亲昵去蹭吉吉的翅膀，“我一直都有想你呢，我的小吉吉。”

　　羲和闻之微微一怔，心里没来由的一痛。

　　吉吉发出了清脆的“啾啾”声，表示我知道啦，我认出你来了，然后华丽丽地无视了檀烧，他扭着两个健硕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了羲和。

　　檀烧还沉浸在初见的喜悦里，当初的吉吉仅如普通的鸡雀大小，百年未见，已经如神雕大小了。

　　九头稚鸡每百年长一个脑袋，九个脑袋长齐后，便可直通神界，受天赐佛光，若得机缘，变会腾飞成金翅凤凰。

　　吉吉似乎不想理她，初见时檀烧时，它双眼闪着明亮的光芒，如今瞧着檀烧认出它来了，便只顾蹭着羲和，亲昵至极，还撒着娇儿。

　　羲和很满意吉吉的态度，一只手摸着它的脑袋，腾出的另一只手却轻轻地捏着檀烧的手掌，一下又一下，“你如此铁石心肠，吉吉不理你是对的。”

　　檀烧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对，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抛夫弃鸟。”

　　日薄西山时，吉吉驮着檀烧和羲和飞到了天地的交界之处，周遭白雾浮动，隐隐约约可见一处发着黄色光亮。

　　“这是哪里”

　　“冥界的入口——黄泉井。”

　　黄泉井凡人不得窥见，平日在隐在雾气里。

　　羲和伸出左手，梵天印便落在白雾里，一口井便在雾气里渐渐地清晰了，井口布满古怪的纹路，它悬于上空，隐在雾气中，吉吉见之欢乐地大叫，一头扎进去。

　　“吉吉”，檀烧大喊，羲和看了一眼吉吉，便抱着檀烧跳进井口。

　　一直往下坠……

　　一入黄泉井，耳边便是怨声载道。

　　有哭泣声，有惨叫声，也有怪异可怖的痴笑声……

　　若有似无，忽远忽近，小小的黄泉井内保罗万象。

　　黄泉井的内壁附有九殿天罡地罗刹，威仪万分。毕竟是大吉大凶的貔貅，即使灵气被束，一入黄泉，壁画上的鬼神像还是受到了威慑，一双双的石雕眼睛都成了活生生的血眼，在深黑的井内死死地盯着檀烧，檀烧心虚地垂下眼。

　　忽然眼前一暗，温热的触感传来，是羲和捂上了她的双眼，他抱着檀烧，慢慢把头埋在檀烧发丝之间，闭着眼睛，贪图着片刻的温暖。

　　尔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再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就会到底下极深处。”

　　怀里的人儿，温暖香甜，他付出了多少力气，才能再次拥有。他的时间不多了，可这好日子才刚开始，怎么舍得轻易放手。

　　等到羲和的手离开的她的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大大小小的路，有弯路，直路，大路，小路。

　　羲和道：“这些都是黄泉路，每条黄泉路都通往一座奈何桥。桥的尽头有孟婆。

　　神兽貔貅，居住天山三百载，如今大开眼界。

　　“奈何桥下是忘川，生生不息”。羲和轻声说道，“忘川的尽头是就是我们要去地方。”

　　羲和握了握左手，手掌心的梵天印微微发光。

　　“你不问我要去做什么”

　　檀烧一愣，“在乌戈我就察觉到你体内魔气四溢，你的异常必是从黄泉带来的。如今不过是来解毒。”

　　“解毒”羲和不由地笑了，“这词甚好。”

　　“仙书有云，不论天神还是凡人，一过奈何桥便会神魂离体，孟婆一开锅，汤就无需发，不管神仙凡人都必须喝下。自古以来，黄泉都是这般。”檀烧感叹，过往在仙居打发时间看看黄泉累牍还是有用的。

　　“你若是收回梵天印，我愿化作真身，带你飞跃这奈何忘川。”檀烧浅笑。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只要我转一圈手指，这忘川便会掀起波澜，淹没奈何桥，搅乱孟婆汤，趁

　　着水势，我便可带你泅水而过，水中精魅皆不可近我身，神鬼不觉。”

　　她慢慢地说着，眼神闪亮，“我是神兽貔貅。”

　　羲和握住了她在胸前打圈的手儿，捏着檀烧的骨节发疼，他咬着牙：“我死，梵天印才会解开。”

　　“你……”

　　一阵阴风吹来，风里夹杂着花香。

　　羲和抬头，新月已经成了血色圆月。

　　“曼陀罗要吞噬恶鬼了。”

　　他连忙护住檀烧，果然，大大小小的黄泉路忽然涌出了无数的红花。在书里看到的曼陀罗，终于一株一株地挺立在檀烧的视野所见之处。

　　那些曼陀罗受到了血月的影响，疯狂地窜着个儿。密密麻麻，扬着花朵儿，开花不见叶，长叶不见花。

　　羲和抱着檀烧腾空而起，他们浮在这黄泉之上，“前方有设有屏障，无法飞渡，在过去就是黄泉路的尽头。”

　　俯瞰，奈何桥蜿蜒绵长，桥的尽头依稀有一人执手羹汤，想来必是孟婆。奈何桥是波光粼粼的忘川，血月的光芒在河面闪烁。

　　“比起月河如何”耳边是那人轻声呢喃。

　　她脖颈一痒，无意接话。

　　黄泉累牍里描绘的场景一一再现。

　　只见忘川里浮起了无数的鬼魅，残缺不全的恶鬼，正在不断地想要攀上奈何桥，奈何桥受赐天罡印，碰上奈何桥的恶鬼一个一个又跌落忘川。部分恶鬼乘风而上，直接坠落到黄泉路上。恶鬼不入轮回，不受人间香火，变成了没有神志，食生魂的鬼魅。

　　似是闻到了生魂气息，恶鬼上岸，涌入黄泉，于是，盛开的曼陀罗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天山脚下有一种食人花，会发出婴儿的哭声，引猛兽前去，然后发出毒液，便会把它们包在花心里，十个半月再次打开，猛兽皆化为白骨。”

　　檀烧说道，“它们就像这曼陀罗花，一开一合，只是曼陀罗吞了鬼魅之后，张开后是飘散的鬼火。“说完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身体。

　　曼陀罗四周都是星星点点的光芒，那些发散的鬼火犹如乌戈国的萤火虫一样美丽。

　　“啾啾”的声音传来，吉吉从远处的奈何桥上飞来，掠过忘川河，爪子惊起了一连串的波纹。它的嘴里叼着一片树叶，欢乐地停在了黄泉路的尽头。

　　似是邀功，吉吉的脑袋蹭着羲和的脖颈，羲和一拿走它嘴里衔着的树叶，

　　就像积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用完了一样，吉吉的两个都垂下来了，萎靡不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也变的晦暗了，几根尾羽忽然掉落了。

　　“你太累了，原路返回，就像以前一样。”羲和轻轻地拍了拍吉吉的翅膀。

　　“啾啾”吉吉哀鸣。

　　“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檀烧闭上了双眼，她感受到了吉吉的动荡的真气。吉吉属火，黄泉属阴，它不过百年修为，在呆着恐怕要被冥界的阴气吞噬。

　　“回去吧……吉吉。”檀烧轻柔地说道。

　　吉吉终于蹭了蹭她的脖颈，一双眼睛里有眼泪冒出，它低低哀鸣着。

　　“傻瓜，我知道你在想我。”

　　吉吉终于盘旋着离开了他们，一个脑袋朝前，一个脑袋还转过来留着眼泪，担忧地看着他们。

　　“如果没有吉吉的陪伴，这百年我不知道如何度过，又死了多少回。”

　　羲和低着头呢喃道。

　　那一片闪着光的叶子，从手掌心飘落至忘川，就渐渐地变大。

　　羲和抱着檀烧一跃。

　　“一叶扁舟”。

　　在天山上闷的发慌时读的那些古籍都一一地想起来了。

　　“古有就九泉炼狱，有铁树银花，一叶入水，可渡忘川，一花入水，可潜忘川。”

　　她一字一句地背着，眼见奈何桥越来越大，便心知他们已缩小至蚁虫大小。

　　波光粼粼的忘川河，水纹波浪重重，他们纹丝不动。

　　“叶上载人，如虫如蚁，可负重千金，水崩浪涌而不动。”

　　她看了身侧之人，手腕上兽纹灼热异常，“你是有备而来，而我不过是成全于你。”

　　你可知周遭浮游鬼魅，铜蛇铁蛇都避之，不仅仅是因着梵天印，还因着我是神兽，神界大凶大吉之兽。

　　她抚摸着自己的手腕，既有心示弱，这一路必然陪你走到底。

　　渐渐地潮气越来越重，奈何桥若隐若现。

　　“两处茫茫皆不见……”

　　“黄泉累牍里说有一处地外地”

　　檀烧舒了口气，“我笃定你要去那里。”

　　她扬起了头，明媚灿烂。

　　传说，那里拥有着冥界最亮的光，那里有是三生石的根。

　　羲和浅笑，他眸里无限温柔。

　　远处似有光芒穿透潮气而来，看不真切，但是一个好地方。

　　“地外地，起死回生之处。”檀烧默默想着。

　　羲和的身体状况，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神兽貔貅，受佛法眷顾，受梵天印所累，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她看得见他隐藏着的獠牙，也听得见他越发薄弱的心跳。

　　相遇的那一刻，她便知道，羲和是魔。

　　这一路她如凡人无异，受羲和保护，其实，这一路她都是神兽貔貅。

　　她知道的，一切都知道。

　　檀烧的嘴角蔓延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