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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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白云门，地结草木人。
本是尘埃路，何谓阴阳分。
正是烟雨满江南的时节，蒙蒙雨幕中精雕细琢的房檐屋脊染上墨色，却有三分似仙境。
诗人多爱江南，大约这便是原因了。其实何止是诗人，哪怕是寻常百姓见得此景，又怎无赞叹之情？
小镇不起眼的角落里落了一家模样相当起眼的小楼。楼有两层，在江南这片富庶之地本并不显得多么突兀。但这楼又有些不同，便在于檐上张牙舞爪的脊兽和梁栋上绘的纹饰——诡秘而细腻，虽精致却又不像帝王家的恢宏大气，倒叫人想起阴司里勾魂的鬼差。
只是这点不同在雨中亦然苍白下来，几乎看不出什么色泽。至于路上少数几个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则是大约无心抬头细看那楼的模样。
便是少有抬头的人，眼里也尽是油纸伞。在这雨天里，那伞怕是比什么亲朋好友都紧要得多——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东坡一样甘愿淋雨去和寒疾来一场亲密接触。
这楼阁自上而下俯瞰，是个极正的方形。在其周围绕过一圈，则又惊觉这楼的四面皆是一个模样，规整得让人生畏，只在北面加修一道楼门，门上挂了块匾。
书曰：白云楼。
除此以外，楼上便再无只字可供人看出其来历了。
微陌坐在二楼的窗边，膝上摊着卷书，目光却细细地落在窗外罩着层朦胧的树影上。乌云底下并不明亮的一点点光线，透过窗棱，在一身青衣上印下浅浅的影子。
她听见陈旧的木头楼梯发出轻微的响声，甚至渐渐明显到盖过了雨声。脚步声里透出抑制不住的紧张和犹豫，少顷，一声轻呼自楼梯传来。
“有人吗……”
微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她一边念着“来了来了”一边理了理头发，随意地将书卷放在一旁的桌上。
微陌到楼下的时候，已有一个少年略带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双臂因为湿冷而交叉怀在一起。
他穿的大约是一袭白衣，模糊间看不分明。灰蒙蒙、轻飘飘的，像一片丢了白色的云。
“那个……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说着，本就黯淡的白光又缩紧了几分。
微陌看他那踌躇的模样，带着点刻意地反问：“是你自己进来的，如今倒问我这儿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微陌随意地拉开两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此名‘白云茶楼’。我且问你，你为何进来？”
少年蹙着眉似是想得很费劲，少顷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微陌一扬眉头，莞尔一笑，“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
又是半晌沉默。
“不知道。”少年仍摇头，“什么都不知道。”
微陌极有耐心地循循诱导：“你先想想，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
一楼有扇窗户没关，越来越大的雨滴刷刷地打进来，敲得茶楼墙角处晕开一片冷意。
“我不知道。”
少年闻得雨声，眼底似乎闪烁了片刻的惊喜，转过头去，语气里竟有些发痴。
“雨丝三千，可似华发。”
颇没来由的一句话，微陌却仿佛明白其后的意义。
“是，下雨了。”
少年伸手摸摸自己头顶，是干的，几缕碎发倔强地翘起，是永远理不顺的相思。
“因为雨我才来这里。”他似乎是想起来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凭感觉吐出一缕思绪，“我在找一个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又归于沉寂。
微陌注视着那一双眸子，清澈得像是午夜里月光洒在溪水，玲珑地从山这头流去那一头，仿佛永远寻不出水尽的那一处——也没有源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来。你现在能想起什么，关于雨？”
“雨……”少年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朦胧底下藏着不知多少个百年的沧桑。
雨……雨丝，白发。
记忆里有一场雨。
一袭红衣。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满头白发，漫天雨幕里，安静地望着远方。陡岩峭壁利如剑锋，訇然从中断裂……一把断剑。
“我记得雨。”他说，“酒一般的甘洌，伞遮不住。后来……后来亦同酒般苦涩，灌进喉咙里，分不清梦和真实。
“我在雨里走了好久，要找什么东西。下着雨，我看见这里的门，就进来了。”
“下雨。细想，你要找什么？”微陌在座位上靠得很舒服，似乎一点不奇怪少年的言行。
“找什么……”少年忍不住一只手掐着额角，仿佛思想使他禁受着极大的痛苦，“我不知道。”
微陌眼帘一挑，扬手指着少年背后的那面墙：“你瞧那个。”
少年回过头去。
墙上挂着一把剑。
剑鞘看起来朴素极了，上面几乎无一点纹饰，甚至没有打磨平整，留着几许金铁原始的张牙舞爪。可露在外面的剑柄却遍雕着繁复的字符——不仅仅是纹样，少年极清晰地感觉到那是种符号，如文字一般张扬着生命力——尽管早已黯淡无光。
这把剑是有生命的，或许曾经是有生命的。仅凭剑柄便能看出。
微陌轻捋着袖子：“不必在意剑鞘——它原本的剑鞘早不复存在了。如今这个是我随便添上去的。”
少年了然。
毕竟，能将剑鞘弄成这个烂德行的绝非凡人。
“现在，拔.出来吧。”
拔剑吗？
少年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从墙上取下剑来，握在手里沉甸甸地像一座山，用两只手方才堪堪托住。
他一时竟有些怅然。
当年的用剑之人，如今竟连剑都握不住了。
等等……
却见微陌嘴角轻扬：“如何？可是想起什么？”
脑海里有些纷乱的念头一闪而过，如瀑布吞没水面一样冲击着他的魂魄，激起漫天白雾遮掩住漆黑的岩石。
“我……我——”他跌坐在地上，像是渴水的鱼儿大口喘着气，身体脱力一般瘫作一陌泛皱的纸张，双手却还死死黏在剑上没有松开。
仿佛瞬间延伸至永恒，生命流淌的神灵停止吐息。他看见湛湛青天，在远方和大海相拥。一道长虹跨越轮回，自上古划落明天——
几万里长风，天上大河，奔涌洪荒。
他看见一束浅红负手云端，昂首睥睨天穹莽苍。
他仿佛听见自己在喊，可不知喊出口的是什么。但他分明见着红衣人回过头来，面上竟展柔色笑意，若春水宛宛，在花间晕了一淌。
然而那人突兀地开始坠落，坠落……天空灰暗下来，少年眼前所见也跟着动荡模糊，只知道在向下——他和那抹红一起，没进深海里去……
他挣扎着、尖叫着——声音却都被混沌一口吞下。
直到一声厉呵刺破幻境——
“拔剑！”
少年艰难地攥紧十指，晕头转向间也不知抓紧了剑没有，只凭着仅存的一点意识将手扬向两侧。
整个世界骤然寂静。
一声极短而干脆的清啸，激得少年终于回过神来。他低头怔怔地看着手里已然出鞘的剑，掌心一松，剑身和鞘皆重重掉在地上。
明明只是从他手中落下，落地的模样却让他想起那个自高空坠入大海的人。便是再明亮的红色，没入深邃近乎黑色的海浪，都不过化作一粟单薄的光点，或许连浪花都只溅起零星几滴罢了。
那是一把断剑。
就像远处陡峭的山崖，自中间开裂出巨大的沟壑，断崖壁上凸着嶙峋的怪石，石上生出几根倔强的草茎。他轻轻抚过断面，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缕光线能隐约看见几道失了色泽的暗纹，同剑柄上的相类。
可它们都死了——那些晦涩的字符、纹路，尽数消逝了生机，阴雨天里显得格外黯淡。
脑海里似乎又有什么影像一闪即逝，感觉得到，而触之不及。
头好疼……是魂魄在疼。
微陌扶着他坐回椅子上，不知何时早沏好一壶茶，此时提到桌上来，仿佛知道少年经历的挣扎：“喝杯茶，或许好些。”
少年道了声谢。
“方才你看见什么？”
“我……”少年张了张口，欲说的话突然扼在喉咙里。他怎么说？他所见之壮阔，所感之混沌，一张口如何绘得清楚？到头来似乎也只干巴巴地答上一句：“天空，大海……”
“还有呢？”
“还有一个着红衣的人……从云端掉进海里。”
“那个人是谁？”微陌一步不曾放松。
不知道。他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可是没有。
“我认识他。”良久，少年开口极缓，“但想不起来。”
“那么，”微陌的视线在剑上顿了一下，又转回他身上，目光似乎也因此而沾上剑意，“究竟是你想不起来，亦或是你不愿去想？”
“这……是何意？”少年有种奇怪的感觉，搭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扣紧了几分。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似要破土而出——却又让他抓不住。
微陌静静地笑着，一手指节轻叩桌角，似是在给他时间思索。
然而一切回忆都隐在雾里，太浓的灰暗中他几乎连自己都看不见。
不知道……不知道！
模糊的视线间幻影再一次若隐若现。
微陌平淡的低语都宛如惊雷乍响：“你在找什么东西。”
是的，他是在找什么……是什么？
“还记得么？你要找的，本就不是一样东西……”玉指拈着茶杯轻轻落在木纹上，像是弈者笃定地布下一颗棋子。
“而是一个人。”
一个……人？少年被针扎了般瑟缩了一下，心底蓄满了陈旧的深渊陡然动荡。
“宋——”那个名字分明就在心里翻涌，却浮不上来。他死死地捂着头，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些许疼痛。意识里似乎有一面墙，将他与回忆割作两半。
很久远的某一刻，红裳的人转过头来，双唇微分，念出了予他的最后几个字。那之后，嚣狂的红色便消失在水天相接的远方——少年一时间有种感觉，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一场破碎的梦。
那就是我看到的人，在幻觉里才看到的人，在梦里——
“他应立于云端，俯瞰——看着大海……”少年跌在地上，一只折了翅的鸟，在盘错的树根间挣扎，“他为什么掉下去……为什么掉下来。”
“他不是掉下去的。”微陌躬身将断剑捡起来，却没有管少年，自顾自地背过身去，“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沉入海里。他是追着那个人，自己跳下去的。”
雨愈发地大了。密密麻麻的雨声中，微陌的言语依然格外清晰。
“苍生如海。”
“且品茶一盏，听我讲个故事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