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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   傅懿行见到我手上的纱布,立刻问我是怎么弄的。
      我并不想瞒他,也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他,我说:“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还能骑车吗?握得住车把吗?”他原先想抬起我的手看看,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手缩了回去。
      我装作委委屈屈地把手举到他眼前,“傅傅,好痛哦!”
      傅懿行终于轻轻地捧起了我的手,我得寸进尺地冲他撒娇,“你给我吹吹。”
      他抬眼与我对视,我笑嘻嘻地看向他,“好不好?”
      他总算是低下了头,噘起嘴呼出两口凉风。
      纱布让我的皮肤变得不怎么敏感,那风若有似无,却一点点地撩拨着我的心弦。
      天上的云朵形状很怪,没有棱角,像儿童画里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可爱。
      天特别蓝。

      晴朗的春日里,我收到人生第一次的通报批评。
      “昨天下午,高二九班任恪同学与高二七班陈凯同学在高二七班教室中发生肢体冲突,任恪造成陈凯牙齿脱落,眼角出血,一根肋骨断裂,多处软组织挫伤,经双方家长和班主任调解,任恪赔偿陈凯全部医药费及营养费,任恪同学的暴力行为严重违反了华安高中的管理制度,在校园内造成了恶劣影响,为严肃校纪,防止类似事件发生,经学校决定,对任恪和陈凯的打架行为进行通报批评,对任恪记大过一次。”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对着稿子念对我的处分,我们班在操场的边缘,所以听不太清广播的声音,我眯着眼,歪头仔仔细细地听这则难得的批评。
      校长刚刚那短短的几句话,说了六遍我的名字,虽然是我自己的名字吧,猛然被人这么重复,我听着还是觉得很陌生。
      “同学们,我非常反对暴力行为…同学间出现难以调解的矛盾,应当想到……”
      那道苍老的声音后来在叮嘱什么我也没听进去,因为路迢迢在队伍后面一直小声地喊我,隔着好几个人。
      “恪恪,嘿,恪恪,恪恪恪恪恪恪…”
      我转过头去冲他“嘘”了一声,这种时候我不想因为不守纪律再被点出来批评。
      谷阳站在我前面,他侧过身来,轻轻地问:“你怎么不叫上我们?”
      “叫上你们一起被记大过吗,几个人揍一个人总不太好。”
      他没忍住笑了,“你一个人战斗力能抵我和迢迢两个。”
      “谢谢夸奖。”
      “怎么打的?”
      “还能怎么打,肉搏呗,我现在手还疼呢。”
      “哈哈哈我还说你这手怎么回事呢,怪不得我看今天不少人都躲着你走。”
      我皱了皱眉头,“真的有人躲着我走啊?”
      “对啊,我还奇怪呢。”
      我叹息一声,散场音乐响了,路迢迢冲上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恪恪我好崇拜你呀!”
      我严肃地皱起眉头,“不要乱搞个人崇拜,也别学我。”
      “哈哈哈哈哈我给你拉条横幅吧,九班任恪,人狠话不多,不服就是干!哎哎哎,那今天陈凯是在医院吗,我们放学了去看看他吧!”
      傅懿行默不作声地退到我们身边,表情不太好看,迢迢和谷阳识趣地快步走了。
      “恪恪。”傅傅唤我,“这样值得吗?”
      我左右都充斥着鼎沸的人声,人来人往,傅懿行就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慢慢地走着。
      我也是在打完陈凯以后才明白的。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因为他们没有试着向对方靠近。
      我不能让傅懿行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承受。
      我出手的时候难道没有考虑过后果吗?我考虑过的。
      从踹翻陈凯桌子的那一刻起,不,有可能是更早以前,在厕所里听到陈凯的话时,甚至是看着傅傅冲进雨里的背影的那一瞬间,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了。
      “哪里不值得?”
      “这个大过会一直在你的档案里。”傅懿行把我和人群隔开,又同我保持着距离,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手。
      我抬起头冲他笑笑,“我们傅傅怎么能被那样的人欺负呢,我可舍不得。”
      他看着我,眼里有光,也有我。
      人间的四月呐,明明芳菲未尽,哪儿都有盛放。

      本来我觉得,傅懿行与陈凯,或者我与陈凯的恩怨,差不多已经到头了。
      但是张淼淼不让。
      女生固执起来几头牛也拉不回来。
      午休的时候,她锁上了班门。
      张淼淼在讲台上说:“同学们,我觉得任恪打了陈凯,和陈凯写匿名信诋毁傅懿行,这是两件事。应该分开来处理,如果说任恪因为打了陈凯所以要被记大过,那么陈凯诋毁傅懿行这件事,也应该受到处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是被害者就忘记他曾经也是一个加害者。”
      谷阳举起了手,“我附议!”
      我拽了拽他的胳膊:“你瞎附议什么呀,这事儿已经了了。”
      “张淼淼说得没错,你打他是泄愤,但你不代表正义。”他认真地看着我,“你难道不想把处分消掉吗?”
      谁也不愿意档案上被记录一笔黑历史。
      但我也确实没想过让学校把这笔抹掉的可能性。
      “那她想干嘛呀?你是不是知道内幕?”
      “你猜。”
      我不知他们联起手来搞什么名堂。
      我转过头去,想看看傅懿行是否知情,他冲我耸耸肩。
      张淼淼说:“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写了一封请愿书,要求学校对陈凯进行处理,因为陈凯也在学生中引起了很恶劣的影响,他首先影响了傅懿行的名誉,然后影响了他的学习,我还提了一下,陈凯来我们班咒骂傅懿行的事情。”她挥了挥手里的纸,接着说:“任恪打了陈凯,还不是因为他没法忍受陈凯的作为,行为暴力是一种暴力,那语言暴力难道就不是一种暴力了吗?因为他的一封信,有多少不知情的人会认为傅懿行就是这样一个败坏学校的风气的人?陈凯的身体受伤害是一种伤害,傅懿行心灵受伤害就不是一种伤害了吗?”
      我听出了一丝排比的句式,有点怀疑张淼淼的话不是即兴演讲,而是提前打了稿子。
      “我一个人人微言轻的,可能学校领导都不会读我这篇请愿书,所以我希望,和我一样看不惯陈凯的所作所为的同学,都能来上来签个名,要求学校重新处理那封举报信,要么给陈凯记过并且让他恢复傅懿行的名誉,要么就让学校抹掉任恪的大过,当然了,最好的状态是陈凯既能受到处罚,任恪也能不被记过。”
      “我写出这请愿书就意味着我愿意承担风险和责任,就像任恪去揍了陈凯,他也愿意承担被记过的后果,所以我的信只代表我个人,以后学校找到我,要处罚我,我也会接受,但我会为这件事抗争到底,所以,希望大家好好考虑考虑,到底愿不愿意,为傅总,为任恪,讨回一份公正的结果。”
      路迢迢冲上讲台潇洒地一挥手,我是没看到他写了什么东西,但我能想象出来,他写出来的东西应该挺大的。
      “迢迢也是你们的托儿?”
      谷阳摇摇头,“他太不靠谱了,没拉他入伙。”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学校确实没处理好举报信的事。
      但是聚众反抗和在心里不认同是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
      “我觉得没必要闹这么大吧,万一你们都被处分了怎么办?”
      “恪恪,你可以心甘情愿地为了傅懿行背一个处分,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呢?你可以挺身而出,我们也可以的。”
      我按了几下圆珠笔的笔帽,叹息一声,“不是不可以,是没必要。”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这个年纪就该做一些勇敢而又热血的事情啊,等到大家三十岁四十岁被领导欺压敢怒而不敢言的时候,回忆起现在的事情,才会觉得不负此生不是吗?”
      单雨寒也走上了讲台。
      我托着腮,默默在心里感叹,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也不是空有一副好的皮囊。
      路迢迢在座位上发出一声“卧槽!”接着就开始疯狂戳我的后背。
      我回头,迢迢说:“我感觉我更喜欢她了。”
      年少的喜欢也不总是毫无道理,它可以像疾风一样来势汹汹,但是长久的喜欢,总是建立在被爱者与众不同的美好之上的,这种美好并不只浮于表面。
      就像路迢迢喜欢单雨寒。
      唐城喜欢傅懿行。
      我对谷阳说:“我现在不想反对你们的行动,但是,为什么让一个女孩子来领导这件事呢?你来做不是更好?”
      “我说我来做啊,张淼淼说我和你们关系太好,就体现不出陈凯做的事情有多讨厌。她说一个纯粹的旁观者来发声效果会更好。”
      程航走了上去。
      班长刘楚恬也上去了。
      后来全班几乎所有同学都在那封请愿书上签了名,这个几乎的意思是,除了我与傅懿行两个,所有人都愿意捍卫傅懿行与我。
      放学时我推着自己的车,与傅懿行并排走着,学校还是那个黄昏时候格外浪漫的样子,钟鸣声与校歌一同回响
      这段缓慢而又悠长的旋律和华安一样古老,诞生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
      我记得它的最后一句是“思如潮,气如虹,永为南国雄。”
      华安坐落在桐城的中心,这个城市,这个地方,曾经经历浩劫,受战火洗礼,但是桐城依然保留着它风貌,古老的城墙依旧守护着老城区百年的枯荣,华安的学子,也会像歌里唱的那样,永为南国雄。
      我坚信着,因为我身边,就有这样一群人。
      我无比庆幸,高二九班与我,我与高二九班,荣辱与共。
      “傅傅,你当时问我值不值得。”我笑着看他,“你现在觉得他们值得吗?”
      他也笑了,没有回答。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自己觉得值得就是值得了。
      解老板原来并不看好这件事,但他也没有阻止,只是叹息一声,放了张淼淼去把请愿书投进了校长信箱。
      等待也是一种磨人的滋味。
      解老板说,学校为你们开了好多次会,因为华安一向抵制暴力行为,任恪也确实把陈凯打进了医院,取消这个处分就在挑战延续了好多年的校规,而陈凯那里,老师们也不知道一个道歉会不会让他内心崩溃。学校也有学校的立场,因为学校不仅仅是个教书的地方,还有育人的责任。
      也有别的班的同学,像是七班的学生,会觉得我们是要把陈凯逼上绝路。
      什么叫绝路呢?
      我也并不一定要撤销那个处分,陈凯最多只会像我一样被记个大过。
      就像我揍他之前给他的选择,要么道歉要么挨打。
      从头到尾,我做的,我们做的,只是想让他说一句对不起而已。
      傅懿行给了陈凯无限的包容,那为什么,陈凯就不能对傅懿行道个歉呢?

      我约傅懿行去爬山,爬到山顶上时,我与他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山风穿胸而过,眼下是高楼林立的桐城,更远处是浑浊而又宽阔的江面,这些景致比不上任何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也比不上曼哈顿的气派,但我知道,我心怀无限的热爱。
      桐城哺育了我,也给我带来伤痛。
      这样复杂的情感让我无数次渴望离开,却又比任何一个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更想在这儿驻守。
      我站在山峦之上,静静地享受呼啸而至的风,感觉自己的思绪清明而又通透。
      衣角飞扬,在风里,我尚不能平复过速的心跳,还在大口地喘息,但我想立刻,马上,就在下一秒,把应该对傅懿行说的话全部讲给他听。
      我注视着他,说:“傅傅,你以后难过的时候,别再一个人憋着了,出柜的时候,还有竞赛的时候,杳无音讯真的会让人很担心,我希望你不开心不顺利的时候都能和我说说,虽然我说的话也不一定能让你高兴起来,但你也可以说,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想听这样的话。我可以陪着你。我不想成为让你难过的人。”
      他额角还挂着汗珠,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眼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他说好。

      后来陈凯还是不愿意道歉,学校里就取消了对我的处分。
      他还是自顾自地来学校上着课,见到我和傅懿行多数时候会假装没看见,依旧常常跑办公室问老师问题,也会有一些人,像那个男孩,知道他做过什么事但依然选择陪着他。
      我不知道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管他怎样,学校,傅懿行,还有他的一些其他同学,都曾经对他无比关怀。
      我想,学校已经仁至义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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