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名实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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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微拧着眉头，话音也随之不安。
“说到学习，我挺担心我的文科，这次同样是作文拖了后腿。”
眼中空无一物的魔王表示她并不了解少女所谓“学习”的机制，于是少女后知后觉地给她解释了一番她自己所受学业的安排和考试内容。
“语文考试分值占比最大的是作文，就是写文章。我数学物理也算不错，可就是作文写不好，总成绩每次都或多或少败在它上面。”少女好像在说件很令人棘手的麻烦事，不知是心头激动还是懊丧，耳廓和面颊红彤彤的。
魔王本来对少女这太私人的学习领域问题不了解也无心了解，只是懒懒地又尽量含蓄无声地打了个哈欠，顿时识海清明，想到了什么，一时看着少女的神情变得颇为玩味。
“你既然知道什么不会，自己练不就好了？”
“唔，作文这东西，要能自己练会，从小时候写日记算起也有十年，早该人人都是大文豪了。”少女苦笑道，“说来也怪，这次我的作文尤为明显的，即使我自己看一遍，也觉得陌生极了……你没写过文章大概体会不到，不仅仅是词不达意的问题，是我总觉得我笔下写出的和我的思绪感受完全不合，它们更像是另一个人的想法，跟我反而没有关系。”
沉浸于苦恼中的少女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潜在的意思，魔王弯了弯眼睛，嘴角含笑，更加饶有兴致地望着少女。
无妨。
“文章我也不是没写过。”魔王悠悠地说，她发现了件有趣的事，此刻很是愉悦，“词不达意太正常了，别说写了，就算我们这样有一出是一出地闲谈，还是不能说尽我们各自的真情实感呀。倒不是我们有那么多心事遮遮掩掩故意不提，就是我现在正试图说出的话，和我最真实的感受和思想也是完全比不上的。这不是因为有意的修饰，是由于语言本身的限制。
“如果是议论的话语还好，议论本身的目的就是表达你思想的核心部分，所以本来就是要用语言提取和整理你纷杂的思绪的。语言表达是把私人的、隐秘的、只存在于己心的想法现实化而传达给别人的媒介，所以除了表达根本的需求、与人从物质欲望上建立最基本而肤浅的联系以外，议论就是最合于语言极限的表达方式。
“至于抒情的话语太过单薄软弱，根本不能真正地、切确地表情达意。像妄图用一张手掌大的纸片去包裹一整棵盘根节错的大树来突出它的完整轮廓，是做不到的。一方面语言本身就有限，不足以刻画无穷的世界和无尽的心绪；另一方面，思虑感受无时无刻不再发生微妙的变化，连我们的直觉都难以清晰感知的万千心境，停滞而片面的语言怎么可能说得尽它们？
“语言作为心灵、意志的表象形式是慢上一拍的。比如你在看到闪电下落的瞬间所受到的心灵震撼，和你在半秒后企图动用语言表达你的感受时所具的心境又不一样，因为语言表达为把一段时间内的丰富感受变化采用短短一词一句概括，不可避免地要有理性介入，它表达出的东西也就不再是最初直观的感受。
“善于修辞的文豪厉害之处在于他们能用有限的停滞的语言比普通人表达得更贴近于内心感受的原初变化，虽然不可能完全符合刹那的真实心境，但他们能拉近语言和感受的隔阂，所以普通人看到那些文豪的修辞会震撼于他们的感受被详实而巧妙地固定下来。
“你不是文豪所以写文章深感词不达意太正常了。没必要太苦恼这个。而笔下之物和你以为的内心感受不一致，嗯，后知后觉的理性思绪在你后来的感受和写作时都掺杂进去了，某种程度上说，你现在的反思和笔下的内容都不是你那时思考中的自己。”
少女很想叫长篇大论的魔王“说人话”，既觉得对方在说教又觉得对方在拐弯抹角地安慰自己，有点感动之余不知不觉地就陷进魔王的意思里。
她适时插话问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写作文的我和真正的我果然不一样吗？那当然啦，写作文总归是在编话说嘛，多少还是……虚伪的。”
“故意编谎话是另一回事，不过都是你‘分裂’出的一种自己，拥有生命意志的生灵都是分裂的、不完整的——我不是要说这个，重点不在这里。你要说虚伪，语言表达不尽你的心意，所以你说出的话没有一样不是虚伪的——假如残缺的真实也算种虚伪——那么我认为比起话语，行为表现才是更贴近真实意志的一种表现形式。像人类吧，总会受意志的主宰做出一些‘不经意’的举动，它们会暴露连主人的理性都还没有察觉到的感受，是不是？”
魔王说到这里看着少女的眼神变得很微妙。
少女隐隐感到魔王似乎话里有话，又一时没有想通她到底是想说什么，但至此少女意识到魔王在有意无意地把控话题，她心中对此升起了一丝警觉。
“但是语言和行为不都是对心迹冰山一角的显露吗？按你的说法，行为未必就不比语言‘虚伪’吧？”少女顺从直觉地反击，接着又意识到她被绕进这个“歪掉”的话题了，“我本来只是发发牢骚提几句作文写不好而已，你这些大道理跟我有什么关系？”
“行为比语言坦诚一些，因为语言毕竟更多的要经过理性选择，再不济也是纷乱的感情中最炽烈的那种的冲动体现，而行为的坦诚就在于它可以像语言一样表露惊涛骇浪，也可以无意识间表露暗流涌动。
“——比如，虽然你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你喜欢我，是不是？”
天边的昏红的云层行色匆匆，也顺手借着不安的风把它那诡异的色调送到了少女脸上。她不可思议地抬脸看向魔王，后者玩味的笑容在她眼里变得夸张失真。
魔王见她不语则继续补充：“不然你为什么每隔三五天就来这山上呢？我们本来没什么交情可言，你却把那些琐碎的困扰说与我听，我想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吧：你对我有好感。是不是？”
遥不可及的天际，少女恍惚间听到有云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名实辩（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