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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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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和哈维跟着听不见的音乐跳起了舞。听说结婚之后都要跳舞,哈维本身不想跳,被卡西硬拽着转了几圈,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两个人初时还认认真真的踩着节拍,后来就直接你追我赶,看谁能踩到谁的脚了。
突然门外轰的一声,不是雷,是...枪响!火药味隔着大雨漫进了教堂,哈维惊呼一声,去吹灭蜡烛,卡西急忙跑去锁门。最近几个村之外独立军和英国皇家军血拼地厉害,每次遇上往往血肉横飞,尸横遍野,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也不知道是谁胜谁负。卡西还没来得及锁上教堂门,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就闯了进来,哐的一下关上门,拿枪指着卡西。
卡西不敢动弹,那人看上去很消瘦,外面已经过了午夜,没有光亮,根本看不清人脸。那人看着卡西不动,又去拿枪指着哈维,哈维吓得一缩,那个人伸腿要走,却一下栽到了地上,哈维这才发现他伤得不轻,浑身都是血,一只耳朵也没了,血流的一脸一身都是,看他刚才闯进来的样子,怕是脚也坏了。
“把他绑起来。”卡西下命令。
“什—”
“快点。他有枪。”卡西去拿绳子,哈维把枪捡起来扔开,枪上有一行金色的字,de rodillas ante Dios y de pie ante el mundo (作者注:抱歉我不会说盖尔语…这是西班牙语,后面的也都是,你们就当盖尔语看吧,翻译过来是跪在上帝面前,站在世界之前)。是个爱尔兰人。
卡西把他绑了,又在嘴里塞了布条免得他出声,然后再去锁门。检查好了万无一失,才转头看着哈维。
“我们走吧。”
“走?他受伤了,需要医治。把你爸妈叫醒。”
“不成!我…哈维,我们走吧。这不安全,去美国,那边有大片的土地,没人管我们怎么样。”
“伊克尔,他是个孩子,你看看他,才只有十岁吧,留了这么多血,我们得救他。”
“哈维,如果他刚才开枪了呢?我们在这里,随时有可能被杀死,我都收拾好了东西,趁着天黑,去码头,离这里很近,我偷了我爸爸的马车,不到天亮就可以到了。”
“卡西!我们不能这么离开,你父母呢?他们不是住在这附近吗?”
“我…下了点迷药。这不是我们的家,我们,不是,你听我说,哈维—”
“你给你父母下毒?卡西利亚斯,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是爱尔兰人,你可以离开,我不可以,我的祖国正在流血,我的同胞,他,就在你面前流血,他们都会死的,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该死的英国人!”
卡西沉默了。他坐在一边看着哈维,哈维僵硬的转过身去给孩子治伤,小孩才只有十岁不到吧,怎么就被人割下了耳朵?
哈维拿布条按住他流血的耳朵,手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卡西的目光跟着他,他不该这么说卡西,这对卡西不公平,但是他怎么能就离开他父母,离开这里,他在这里呆了十六年,斯莱戈,他的家。
“唔…”孩子从地上醒来,意识到自己被绑着,急忙一个弹腿踢开哈维,从兜里拿出匕首,割断身上的绳子。哈维被踢到一边,摔在地上。卡西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哈维,把他护在身后。
布条早在混乱中掉了。孩子手里拿着匕首,背靠着墙,警觉得看着两人,“Quienes sereis vosotros”
“Hola.”卡西只会这一句。
“Somos irlandeses. Y tu, hermano Un nio desafortunado con el oído cortado. Eres soldado Cuantos aos tienes”
“Soy irlandés.” 孩子的话很少,也就是证实了自己是爱尔兰人就没了,对哈维其他的问题理也不理。哈维看着他,伸出手里的布条和简单的医疗装备。
“Podemos ayudarte. Me llamo Xavi Hernández.”
“Pique.”孩子还是很沉默,说了自己的姓—皮克—就不再说话了,但是好在还是点头默许了哈维帮助他。哈维示意卡西拿布条按住他流血的耳朵。
“Que te paso con el oído”
“Cortado.”
哈维叹了口气,皮克真的是,多说一个字也不愿意,他当然知道他的耳朵被切掉了,“Sí, obviamente, pero, por qué El ejército de los ingleses”
“Sí, me capturaron y me cortaron el oído. Escapé anoche. Ahora probablemente me están buscando. No hables conmigo. Tengo un alma roto y todo el mundo me odio, también el Dios. Me olvida. Me abandona.”
哈维震惊地无话可说,皮克才这么小,就会觉得自己的灵魂是腐烂的,就会觉得上帝放弃了自己。他有很多话想和皮克说,上帝不会放弃你,上帝的爱无处不在,但是最后脱口而出的还是“por qué”
“Porque hice muchas cosas malas. Muchas. Y el Dios nunca me perdonará.”
“…Tus heridas deben mejorar.”良久的沉默,哈维才挤出一句你的伤口处理完了,然后拉起卡西走过一边,确信孩子不会听到了,才和卡西坐下。
“你们在说什么?”
“他叫皮克,是爱尔兰人,看来是起义军的(备注:这个不是爱尔兰恐怖主义的那个起义军)。被英国人抓了,把耳朵割掉了,现在那些英国人应该在搜捕他。”
“那我们就把他留在这儿?”
“他腿坏了,现在不应该再走路,其实…以后也不一定能走好路了。嗯,总之,我们等到英国军队走了之后,我们再离开。”
“你同意和我去美国了?”
“嗯,但是我必须得和我妈妈道别,至少让她知道我不是被抓走的。”
“但是外面都是军队,你自己回去—”
“我知道这里的路,每条拐弯,每个阴影,就像自己的手掌一样,我会没事儿的。”
“那…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卡西看着哈维起身从教堂侧门走出去,看着昏暗的星光照亮了拉长的影子,直到哈维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卡西回头看着教堂另一边的皮克,他还靠着墙坐着,大眼睛盯着自己和哈维离开的门。
“额…你好。”卡西试着说些什么。
皮克警惕的眨眨眼睛,半响才说,”你说英语。“更像是个定论,定论卡西不是什么好人,”哈维说你是爱尔兰人。你们两个都是。”
“额…”卡西的心怦怦乱跳,怎么办,怎么办,他不能知道我和折磨他的那些英国人是同胞,“我,我是美国人,我在殖民地长大的。”
“嗯。”皮克依旧看着他,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你们殖民地的人,看这里都是和看笑话一样的吧。”
“额...为啥?”
“我做了很多坏事,很多。现在被你看到。很不好意思。”
“不会的不会的。我其实很尊敬你们,为了自由和独立在战斗(注:美国马上也要独立了,卡西也不是瞎编的)。上帝总是会眷顾所有人,你做过的坏事,他会用仁爱和慈悲来感化你。”
“他不会的。我做了很多事,我记不清了。但是很多,很坏。他不会原谅我的。”
“皮克,你知道我做过的坏事吗?我很小的时候,我家里很穷,我想要弹竖琴,但是我们家不可能买得到,我爸爸是个手工匠人,就拿竹条编了一个小的,送给了我。他告诉我是一个礼物,我当时就喊‘竖琴!’但是看到是假的我失望极了,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那凳子砸烂了。他做了将近一个月的东西,被我毁了。我立马就后悔了,我知道我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我从家里跑出去,然后坐在田野里哭。我很痛恨我自己,但是大错铸成了。后来我晚上回来,发现我爸爸房间里还点着灯,我没敢去找他,就偷偷回床上睡了。第二天晚上,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走进去要和他道歉。但是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旁边就是一个修好了的竹竖琴。很小,比第一个破了很多,但是我从来没有再开心过了。我爸爸醒了,然后告诉我,没有关系,我可以修好它。虽然你弄坏了一样东西,但是能修好的话,就没有关系。”
皮克看着他,又是半晌沉默,就在卡西觉得自己可能英语说得太快他没听懂的时候,皮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尾音发颤,教堂的灯太暗,卡西看不清皮克是不是在哭。
“这就是你做过的最坏的事?”
“…和我最坏的事比起来吗?小巫见大巫了。但是,你要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可以修复的,伤口都是会愈合的。”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复我毁掉的东西。”皮克看着他,“我曾经在军队里面,很小就在,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后来和一些孩子被抓了,我们的队长被绑在树上,英国人让我们拿起刀,排成一派,每个人走上去从队长身上砍下一块来。等轮到我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剩什么可以砍的了,英国人叫我把他的头砍下来,我还小,拿不动刀,砍人头真的是很费劲的,我费了很大力气才砍下来,他的头在地上转了两圈,脸朝上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我,血溅了我一脸。第二天,英国人找了我们的副队长,然后把他也绑在树上,我跑掉了,被一个英国兵抓回来,砍掉了耳朵。但是在路上,我认识路,就溜走了。现在他们可能在找我。“
教堂里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卡西看着地上,眼前仿佛能看到一滩滩血,滚落的人头,还有残肢断体...雷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卡西脑海中的炮火在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