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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安一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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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行程再走过两个月,已是暮春。
此时长安风深,桃花落尽,回暖之前先回寒,冷得透骨。
雕漆金栏中走出裹了绣花披风的小姑娘,白珑弯了些腰,给她撑起一把浅蓝的画着凤凰于飞的大纸伞。
小姑娘低头看她漂亮的小靴子踩出水痕,然后微微仰头,笑得干净澄澈。
长安,一场冷雨。
守宫门的小侍卫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低头哈腰,诚惶诚恐地请吴岱带小姑娘步行入门。
大概他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能在这样的雨天要求嘲风卫大侍卫长和大尧公主踩水步行吧。
吴岱脸色有点冷,小姑娘倒是很无所谓。
她轻盈盈地站在那里,然后向小侍卫道了一声谢,牵了白珑的手,“走吧,别让我父皇等久了。”
外官入宫须下马步行,这是规矩,但先不论几个皇子,便说五公主和六公主,在皇宫中也从来都是高轿步辇,来去自如的。
这是欺负谁久不在宫中呢。
然而吴岱终究没有说话,脸上神色愈加冰冷。
白珑止步御书房外室,吴岱则领着苏棣进去,面见那一位号称至圣至尊广德大帝的陛下。
那一位天底下最大的人,极度任性极度狂妄,世上所有人都怕他。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散发出光芒。
所以苏棣很从容。
她甚至都没有花心思去想,要用一个什么样的神情来面对他。
吴岱行礼跪下了,她没有跪。
至圣至尊广德陛下不仅没有介意她这点小小的倨傲,相反,他看起来难得很开心,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没有管复命的吴岱,一把拉过他的女儿:“阿棣!快来快来,给朕把这木头给折了。”
那是一条桌腿粗的黑檀木,。
这种黑檀是异邦进贡所得,要八百年才能长成,质极坚硬,号称帝王木。
小姑娘一双秀气璀璨的眼睛水润清澈,抬头看着她的父皇,干干净净那么一笑,似乎全然不懂这木头后所代表的深意,接过来只轻轻巧巧一使劲儿,黑檀轻易断成两截。
“一回来父皇就让阿棣掰木头,未免太无趣了。”
小女孩儿的娇嗔,不沾一丝尘垢。
至圣至尊广德陛下平日里显得阴郁的一张脸笑开了来,常年声色犬马的虚邪竟然被笑容冲淡一些:“皇室子孙中,只有阿棣最肖朕。每次看到阿棣,便总想起朕当年南征北伐,平定天下,十分的快意。这支异邦黑檀,赠阿棣做簪。”
他瞧着很高兴,可是屋里没人会去相信他的真情快活。
多年未见的女儿,平日里不见提及,如今倒还亲昵得如同从未分离一样。
苏棣当年年纪小才信,如今也就只把他当笑话看了。
她轻轻拎着断成两截的帝王木,笑着和天下之主开玩笑:“给旁人做簪子倒是结实,到了阿棣手上,怕是活不过太长时间。”
天下之主便笑得愈发豪爽大方:“阿棣做簪子要是不够,回头朕给你打一车。”
“谢父皇。”
吴岱看着恍惚,忽然想起有一年,他还在上林苑做侍卫的时候,传闻皇室有子弟,天生神力,与猛虎搏而杀之。
他那时听过便过耳,未曾信以为真,如今竟觉得,如果那人是苏棣的话,这种程度也不为过。
只是细细想来……那时候的苏棣也不过五六岁。
与猛虎搏斗,到底是旁人所害,还是这位陛下想验证小姑娘的天生神力?
而天真模样的苏棣,就如同最寻常的民间小女孩,细细甜甜的站着,全然不管眼前人比洪水猛兽还要令人生畏。
至圣至尊广德陛下不喜欢有人不怕他,可又不喜欢有人怕他。
苏棣毫无惧意,而吴岱长跪不起。
他满意了,柔和了神情终于想起去问苏棣:“阿棣远归辛苦,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苏棣眯了眯眼笑得无辜又善良,就在吴岱觉得她一定会狠狠给常山虎豹告上一状的时候,小姑娘出声:“难处倒也不至于,只是皇陵那边老将军很凶。”
她真告状了。
告的这状既不是暗杀,也不是强盗。
但是至圣至尊广德陛下一瞬间就沉下了脸,褪却了温情表面,轻飘飘的开口:“父皇晓得了,你先退下吧。吴岱,你也退下,带公主重新认认宫里的路。”
暮春雨寒,苏棣就像忘记了外面在下雨一样,十分轻快地向这位陛下告退,拉着吴岱就走。
白珑迎出来为苏棣打伞:“陛下可有安排殿下的住所?”
苏棣伸出白嫩的指尖去接那打得人生疼的雨珠,看着眼前被淋漓晕染开来的宫墙绿瓦,轻轻道一声:“我从前就没有单独的住所,母后甍后,我是同棠儿住在一起的。”
四皇子苏棠,是整个皇宫最善良最没有攻击力的孩子,这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先皇后一女一子,疼得如心肝眼珠子一般,护得苏棣任性娇纵,护得苏棠温软单纯。
可惜她去后,女儿放逐荒野,见惯冷暖一身反骨,儿子孤身宫中,稚嫩无力群狼环伺。
要说苏棣有什么非回来不可的理由,那就是苏棠。
吴岱的心情是复杂的,陛下对苏棣表现出了如此浓厚的,异于他人的父女亲情,却连她的住处都未安排。
帝心难测,或者该说,天家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