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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此世之恶 ...

  •   火焰在燃烧,在废墟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在彼岸燃烧的梦。

      弓兵熟悉这样的场景,年幼时他为养父所救,成年后他就因为希望拯救所有人,而踏上守卫抑制力的征途。在风沙中前行的他让人看不清面容,于灾难现场显现的只有无声枯骨,最后对所有生命的挽救永远只会以失望告终。然后他总会回到黄沙漫天的征途上艰难行走,看不清前方的路途,找不到生命的绿洲,最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前进成为机械性的举动,自己的面容也逐渐模糊。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你却一路关照她们至今。”医生温和地说,“你嘴上说的狠毒,可行动上毫不含糊。”

      “不,别信任我这种人。我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愿望。”弓兵没有应下这声谢,他觉得自己当不得,“我这就把玛修抓回来,请报给我坐标,我送她回去,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红色弓兵看着女孩离去的方向,整理好心情,感受体内已经充盈的力量,作了一个虚握了长弓的动作,看了看自己张握的手,若有所思。

      “不,请等一下,我们想向您请求一件事情。虽然可能对于您来说很为难,但是我们只能拜托你。”他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长鞠一躬,“抑制力的代行者,我作为迦勒底的代理所长衷心向您请求,请帮助我们,把淑理带回来!”

      “你在说什么?”弓兵一时愣住了。

      “淑理可能还活着!”罗曼医生说。

      “……”

      “我们捕捉到了她的生命体征,但验证存在的追踪难以确认她的情况,我们的技术人员认为,被污泥掩盖的她可能仍然活着,但处于一个量子叠加状态,生死不知,而最终结果,需要我们打开盖子进行确认。”

      “真是迟延的技术分析……”弓兵对罗曼刚刚耽误时间感到不忿,但是他很快整装以待,“说吧,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打开盖子,让我们确认她的状态,只是……”

      “可能生,也可能死,我可能只是白费力气。”

      “是,而且我们没有准确的定位手段,我们只能……”

      “大海捞针,一遍遍地用我的弓箭穿刺那恶心的污泥,然后确认里面有没有人?”红色弓兵替他补充完毕。

      “是,因为在流体内,可能他们几个早已改变了方位。而且不仅是力度,还有深度的问题。这会是一场生死的豪赌,也可能……一无所获。”说到最后,医生的声音也弱了下去,但是看向弓兵的眼神仍坚定不移。

      红色弓兵嗤笑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阖上了。惯用的长弓显现出来,他感受掌心里的实感,感觉分外踏实。他扬起嘴角,最后哈哈大笑几声,爽朗的笑声在这片火焰的地狱中回响。

      医生感到不明所以,就听到他说道:“软脚虾,你可真能耽误!”说完,通讯就被掐灭了。

      漫无目的、大海捞针,他的脑海中掠过医生的关键词,还有一无所获的可能——也许当初养父就是这样的,在火焰的地狱里,死神掀起衣袍的一角,采割生命的镰刀高高挥下。

      只是……

      他的手中显现出用作箭矢的宝具利剑,轻轻射出,贯日长虹。黑色的泥浆被穿刺出一个凹坑,力道之大,坦露出里面覆盖的土地。

      “确认,没有淑理存在的痕迹,附近也没有体征反馈。”技术人员汇报结果。

      “对刚刚轰击的地块进行标记。”罗曼果断下达指示,转向红色弓兵,“有劳了。”他清楚这种重击是对英灵力量极大的消耗。

      “疯狂而愚钝,你们最好尽快找出精准定位的办法。”说完,红色弓兵又马不停蹄地射出一剑。

      只是即便如此,他和养父作为狂妄的凡人仍妄图踏足此地,不顾危险,漫无目的,又目标明确,他们在灾厄中淘拾生命,乞求刀下留人。

      从这一点上说,弓兵还真没资格斥责那个小姑娘。本质上,他就想做一个狂妄之徒,面对虎口夺人可能交付的代价,他也交付得轻易。

      他右手搭在一课枯树上,繁密的枝叶早已消失殆尽,惟余不死心的枯朽腐形支撑着,红色弓兵不过轻轻用力,那伸向天空的黑爪子就碎落了。污泥如潮水般蔓延过来,半山腰隐约可见人形。他向下一跃,在山麓间留下一抹血色的红影。

      世界的恶意就是如此,为了不至于让人完全绝望,它总会给人期冀。弓兵自认是可悲的,他作为想要拯救所有人的理想主义者,永远无法从这样的纠结和矛盾中获得解脱。他又是幸运的,即便屡屡面对抑制力的欺骗,一次又一次,他也有永远甘之如饴。要说为什么,那就是……

      他朝着妄图捕捉他的污泥巨手射出一箭,稍稍压制体内逐渐暴涨的魔力——

      ——想要颠覆这个火焰地狱的愿望从未改变!

      天空,还是一如既往地昏暗。

      玛修抬起头,看着这昏暗的天空,无端地想起上次和立香一起看天空的场景。少女明媚的笑容仍历历在目,算起来她们并没有分别多长时间,但也许是接二连三的苦难,长度的不足却获得密度的延展,玛修觉得已过了许久。

      玛修闭上了双眼,对于芙芙的叫声也充耳未闻,她太累了,仿佛要沉沉睡去。

      “前辈看过蓝色的天空吗?”

      “当然看过啦,难道玛修你没见过?”

      “嗯嗯,迦勒底掩埋在风雪中。说来惭愧,我一直没有到过外界,很多的常识也……”

      橙发少女的眼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但很快她转头对玛修说:“那到时去看看吧。”

      “诶?”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还能去赏花和郊游呢。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和朋友一起,愉快地吃午餐……”立香描述游玩的场景,激起玛修的兴趣。

      玛修变得期待起来,即便她还是想吐槽在这么严肃的时刻,心大的少女竟还聊着轻松的天气话题,但是多亏了她的存在,玛修感觉漆黑的天空似乎不那么压抑了。

      也许这就是藤丸立香的能力,在糟糕的处境中坦然自得,偶尔苦中作乐,至于剩下的则顺其自然。她总能让人觉得,似乎我们的处境还没有那么糟糕,我们还能一起期待天气好时去郊游的场景。火海的时候如是,和玛修并肩作战时亦然。这么想着,她流下泪来。

      “玛修?玛修?”

      记忆中的声音仿佛犹在耳旁,女孩橙色的双马尾欢快起来时一蹦一跳的,无时不彰显女孩体内充沛的活力。

      “玛修,玛修!”少女的呼唤让她想念。

      “喂,玛修!”音量逐渐放大起来。

      “诶!”

      玛修从回忆中被人唤醒,她看到那个期待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立香金色的眼眸一眨一眨,有些不知所措。整洁的迦勒底制服紧贴她纤细的身躯,与玛修英灵武装上的污泥形成鲜明的对比。

      “前辈?”玛修犹豫地向前伸出了手。

      眼前人似乎是在刹那间从安全的迦勒底来到此处,脸庞犹带着方醒的惺忪,晨间时困惑的迷糊让她宛如贸然出现在泥潭中的处子,疑惑且不知所措。

      不远处污泥盯上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向半山腰袭来,掀起高高的巨浪,张开它狰狞的血口。

      可是这些都与玛修无关,在橙发少女出现的那一刻,世界也好,任务也好,这个稚嫩的,从来自觉背负超于自身责任的少女,再看不见其他。

      “前辈!”来不及深究,她扑到橙发少女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感受其中切实的体温,玛修喜极而泣:“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玛修放声大哭起来,清脆的哭声在山谷间回响,久久不止。仿佛要把自己遭遇的一切委屈都发泄出来,她紧紧攥住自家前辈的衣襟。立香抽空调整了姿势,看到怀中玛修的模样,按捺住疑问,像母亲抚小儿般轻轻拍抚女孩的脊背。

      “我在,我在这里!别怕,别怕,玛修!”

      黑泥继续贪婪地进发,展露出连山峰也要吞没的势头,它浸没了山脚,向上攀登。而山腰间,一对少女紧紧依偎在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黑泥从中感受到了二人的蔑视,它愤怒了,怒吼起来,可少女们还是不予理会。她们静静诉说着彼此,仿佛对方就是整个世界。

      辉煌的大厅内,银发少女有些无聊地玩着自己的头发。不远处还是在上演千篇一律的战斗,因为伊莉雅的命令,狂战士始终没有对负伤的赫拉克勒斯下杀手,但是每一次打倒后站起来,再打倒,次数多了,就多少有些刻意戏弄的意思了。

      不过这和自己无关,伊莉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黑发少女在上一次通话后就不见了踪影,伊莉雅倒是不急,不管怎么样她都胜券在握。她有自信,如果她真的去往自己都探究不到的地方,那个女孩也会迷失于此。这么看来,让自己发现也许会更好呢。沙漏上早就赋予好认输后启动的魔术阵式,只要等待,胜利就能唾手可得。

      是的,只要等待。

      伊莉雅将手伸向虚空,明亮的水晶灯毫无瑕疵,她虚虚一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如果有第三者在此,就一定会发现,两位从者战斗过的大厅依旧光洁完好,地面和墙面的裂痕都在他们战斗中自动修复。银发的少女决不允许一个破败的大厅损害她身为胜者的颜面,整座堡垒按照她的意志行事,不得逊差分毫。

      只是在这么金碧辉煌的大厅内,伊莉雅看向那一团黑影的从者皱了皱眉,这家伙就是唯一的阴影,犹如衣服上的污点,让人瞧着碍眼的紧。

      察觉到伊莉雅的目光,那团黑影也瞧过来。她很是不解,这不是第一次了,正是因为不是第一次,她才更为不解。想起淑理话里有话的模样,她嘟起嘴来:“什么嘛,真是奇怪,我该知道什么?”

      想到心里不自在的感觉,伊莉雅就觉得一阵烦躁,将视线转移到自家狂战士身上,看到狂战士英勇作战的身姿,伊莉雅心里就一阵自豪。思忖片刻,最终她还是朝狂战士下了决定:“狂战士,虽然那个女孩曾与我约定,向我请求,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家伙真是碍眼得紧。我决定了,解决掉他吧,只要我还继续和那女孩比赛就好。”

      话音刚落,她看到那一团黑影直愣愣地看向她。

      伊莉雅莫名紧张起来了:“喂,难道有意见吗?要怪,就怪你的御主哟,竟敢冒犯爱因兹贝伦的权威,入侵这里。”

      “虽然我挺欣赏你的顽强的,但是你真是太碍眼了,特别是当你和狂战士站在一起时……”

      她在脑海中搜寻词汇。

      “……嗯……对了,就像他的影子一样,让我很不舒服。”伊莉雅似乎终于为自己找到个好理由,自以为是地点点头。

      黑影没有动作,伊莉雅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看什么看,狂战士,别站着,赶紧把他消灭掉!”她恼羞成怒地命令。听到少女的命令,狂战士立马抡起拳,一把把黑影按到了。

      可是还没等伊莉雅松口气,那个黑影又站了起来,看着少女,径自朝少女走去。

      狂战士自然不会允许他靠近主人,他又使出武技将其撂倒。

      这一次,黑影花了点时间站起来,可这仍不能阻止黑影朝银发少女走去。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黑影仍然站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从者,伊莉雅很是不明所以,她被黑影看得心里发毛,只能迁怒自家狂战士:“狂战士,你是不是放水了!”

      回应她的是狂战士的一招技击,他将赫拉克勒斯绊倒在地,继而把他扔到半空。在一个空中360度转体,狂战士出了一记重拳。墙上的金箔碎裂,粉尘缠绕,一招制敌,耳边轰鸣,伊莉雅忍不住捂住耳朵。

      尘土散去,黑影的身躯嵌入到大厅的墙壁,飞出了大厅。

      伊莉雅看了看破开的洞口。半晌,她露出骄傲的笑容,但是没高兴多久,脚步声重新传来。她回头一看,那个黑影又回来了。

      一步一步,他朝她走来,距她几步之遥前停下了。他看着她,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字节。

      她与他对视,久久无言。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必须承认,你很顽强,但是这是没用的,我的狂战士是最强的。”话音刚落,少女的狂战士气势暴涨起来。银发的少女眼底一片冷酷,她命令道:“狂战士,玩乐的时光结束了,该认真起来喽。”

      巨石般的身躯上开始涌动红色的裂纹,暴涨的血色在其上流转,肌肉于一呼一吸间震颤,最后集聚于脖颈,宛如山火熔岩,即将喷薄而出。

      空气瞬间凝滞了,伊莉雅紧盯着彼此的事态。只见狂战士右脚向前,摆出架势。在下一发汗滴流到女孩颌间,少女呼吸放缓的一瞬,强劲的风汇聚于一拳。心脏有刹那间停止,而这一沉闷又迅速掠过。一个呼吸循环,血管舒张之时,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那个曾经给予淑理等人巨山般压迫感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倒下了。

      他以伏跪的姿势倒下,不知是为了要向谁表示尊敬,可在倒下的最后,他都在向银发的少女伸出手。

      在他倒下去的一瞬,银发少女感到,心里某一处仿佛也随之塌陷。

      按照常理,她应该变得轻松起来。

      伴随他的倒下,对自己奇怪的在意,顽强的生命力,最后不知为谁效忠尽节的伏跪之姿……这些问题,通通将伴随着黑影从者的败落而消弭。

      可是,真是这样吗?

      伊莉雅攥紧正不断跳动的胸口,无处安放的惊恐席卷了她,最后她不得不狠狠地唾了一句:“这究竟是什么?这个家伙。”

      但是……即便击败了,她也还是看不清他的样貌。伊莉雅撇开目光,又按捺不住用余光回头瞧了瞧那个倒地的黑影。

      努力把自己转过头去移开视线,可是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一样。伊莉雅懊恼地用自己的双手把脖子掰过来,可惜身体却不听使唤。

      无奈之下,她索性大大方方打量起来。

      伊莉雅用魔术强化了视力,这才透过黑影稍稍看到他身上的伤有多么可怖。在满地裂缝的大厅中,他的身上满是剑孔,血管暴露于空气中,头部、肩部、腰部、脚步都无一完好,他化作丰碑于此长眠,又化作巨硕的雕塑以残缺的美感构筑血色的美学。

      伊莉雅认为自己本该轻松,或者骄傲,但是胸口的心脏从未如此跃动过,酸酸的,涩涩的,涨涨的感觉呼之欲出。

      这是怎么回事儿?伊莉雅在心底呢喃。她抬手想要擦擦汗,不料竟摸到些许湿润。她想要擦掉,可这擦拭又生起了疼痒,反过来寻求湿润的维护,最后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再擦不尽。

      她捂住嘴巴,但是呜咽声却怎么也止不住地流出。

      伊莉雅径直朝倒地的黑影走去,愈是向前,心里就愈发感到缺了一块。

      不知名的情感在她的心中四处乱蹿,血脉偾张,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着。明明她第一次触摸这个黑影,手上的触感却早已千百次般熟悉。她抹了抹掉线的珠子,妄图辨认他,但是似乎不论怎么看,她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不管怎么说,最后碍眼的影子消失了,她获得了胜利。

      良久,伊莉雅看着那倒下的身躯,垂下眼睫:“应该不会再站起来了吧。”

      想到这里,胜利的喜悦就让她浑身一松,嘴角似是想要展现一个完美的微笑,但是眼眶却仍湿润,两种不同的情感拉扯她的脸颊,让她显得扭曲可怖。最后,也许终究喜悦的心情占了上风,她的泪眼敛尽,嘴角上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在这个定格的丰碑前,她放声大笑,不知是基于莫名的心虚还是喜悦,她以前所未有的狂妄地向世界彰显她的胜果。

      “不管怎么说,我的胜利毋庸置疑,是的,只要考虑这一点就好了。”

      “最后的侵入者也被我解决,不会再有侵入者了。”

      “已经不再拥有敌人,是我……是我,是我获得了最后的胜利。母亲,你看到了,你相信的人是错的,你的选择也是错的,我——作为爱因兹贝伦家的最高科技赢得了胜利。我是最强的,最强的……”

      伊莉雅走到大厅的中央,骄傲地抬起头,似乎在和天上的逝者宣布结果。她咬紧了牙关,似乎一并将过往的怨愤倾泻而出,继而又得意地笑了起来,全然一副得意狂喜的模样。

      这大笑在空旷的大厅响亮至令人感到惶恐,地下的裂痕缓缓修复,金碧辉煌的大厅很快不会再有半点瑕疵,战斗的痕迹将被描补得干干净净,少女膨胀的虚荣充斥其中,没有其他人看见眼中的寂寞转瞬即逝。

      但这无关紧要。

      在败者即死亡的残酷圣杯战争中,掌握胜利即掌握了自己的生命。对于自己铲除一个威胁生命的对手,她有足够的理由为之爆发欣喜。

      银发少女的从者静静地待在一旁,浑浊的眼眸倒映着少女疯狂的影子。他没有说话,也早从开始就被剥夺与御主对话的权利,被当作忠犬驭使的从者只是主君手上的武器。他不会有半分异议,也不能拥有半分异议。

      可是……

      真的是这样吗?

      那道声音似深渊恶魔的呢喃。

      他警惕起来了,环顾四周,而银发少女毫无所觉。

      想想你曾被赫拉诅咒而发狂的模样,在获得胜利后,在狂喜中,你做了什么?

      被提及令人难过的回忆,狂战士喘着粗气,四处搜索声音的主人。

      住口!不要给我提起那段记忆!

      ……你并非毫无异议……

      住口——他提起武器,愈发急躁起来。

      ……你也并非毫无能力……

      住口——他开始在大厅内横冲直撞起来。

      ……你只是……

      他朝大厅的支柱处大吼一声,挥下砍刀,剑气使其四分五裂,大厅内的天花板瞬间倾塌下来。

      ……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

      “停下,狂战士,你到底怎么了?”伊莉雅发现了他的异样,走到他身边试图安抚。

      而狂战士只是定定看着裂开的天花板,室外,是无垠的深渊,恶意盈布。

      他猛地看向少女,感到摄人的寒气侵袭进来,少女浑然不觉。

      大厅内施加的修复魔术在下一秒自主启动,很快这些破损的痕迹就能毫无踪影。

      “屋外……屋外有什么吗?”女孩顺着狂战士的目光望过去,似乎什么也看不出来,困惑地皱了皱眉。

      伊莉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了想决定不再思考,她转而对自家狂战士招呼道:“走啦,我们一起去找最后剩下的那个女孩。”

      狂战士看着她,她像急着跑到大人跟前耀武扬威的孩子,眼前满是临近胜利的喜悦,只待最后的宣告。是的,不该想那么多,只要铲除最后的入侵者,那么……

      这个梦就能持续下去吗?

      “狂战士?”

      为什么不多想想呢?那个声音反问起来。

      “狂战士!”

      毫无征兆的,银发少女红色的眼瞳映照出一抹金色的光晕。

      那一瞬间,身为狂战士的赫拉克勒斯回忆起成为英灵前漫长的一生,充斥着荣誉与苦闷的一生。那成为从者后短暂的一生,基于职介影响而可以放任的混沌思绪,倒也是一种另类的难得休息。说不恼人是不可能,不过或许是御主也是个命运悲苦的小女孩,不忍她遭受责难,他最终为了维护她而顺从,供她驱使。

      耳边银发少女的声音逐渐远离了,狂战士感觉体内有什么穿刺过去,身体被自动绑缚起来,使不上力气。那条如天敌般的锁链不知何时进入了这里,努力抬眼一看,闪烁着金色的链条不知何时缠绕了整座房间,上上下下,密密麻麻。他用最后的理智思考它究竟什么时候潜藏进来,顺着交缠的脉络,看到源头处败者的残骸。他心中感叹一声,果然如此,这或许就是抛弃这份记忆的报应。

      他用最后的力气看向伊莉雅破碎的眼底,想要抬手给她拭泪,但是力不从心。即便再一次,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条锁链真厉害。最后,他将满腔柔情置于浑浊的黄色眼瞳中,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无音字节依旧含糊,多希望安慰她,说上一句道歉——抱歉,梦该醒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伊莉雅还沉浸在喜悦中时,局面瞬间逆转。不知何时潜藏在大厅的锁链露出了它的獠牙,朝她袭来,而她的从者理所应当地首先护住她。

      “如我所料,不管怎么样,他总是优先保护你的。”黑发的少女黑影从者的身后走出,淑理看向早前败落而亡的赫拉克勒斯残骸,眼底满是怜悯。

      “你怎么会……在这里?”伊莉雅瘫软在地,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淑理这个不速之客,“告诉我!”

      “比赛,看来是我胜利了。”完成任务的锁链回到淑理的手腕上,她轻轻拍了拍它以示鼓励,“看来不管多少次,这条锁链的效果依旧令人惊叹,哪怕……”

      “回答我!”伊莉雅大吼起来,头发化作群群白鸟,锁链警惕起来,但淑理制止了它的躁动。

      鸟群迅疾而至,羽毛纷飞,却在触碰到淑理身上时,银光一闪,淑理毫发无伤。伊莉雅仿佛第一次认识淑理般,愣住了。

      “你不用害怕,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这只是友人的加护而已。”淑理安慰道,然后温和地看着她,“伊莉雅,我托庇于你遗失的记忆背后潜藏在这里,看看这个场景,你应该能够……回忆起什么了吧?”

      她在说什么?伊莉雅心下质问,但是嘴巴张了张,却无法发出声音。

      身边的狂战士被锁链尖端刺中的血洞十分可怖,方才被锁链包围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大厅的景色变得虚幻起来了。

      记忆的碎片浮现出来,破碎的大厅上,英雄的从者被锁链牢牢困锁,有狂妄的笑声传来,眼前利刃划过,狂战士咆哮起来,落入黑暗前,散发金色光芒的锁链刺痛了她的双眼。

      淑理看着场景的变化,蓦然想到了一句话,一旦镜子诚实投映现状,照镜子的人就没什么可以伪饰的理由了。

      “伊莉雅,我不得不承认,你对我身为侵入者的仇怨是正确的。”淑理轻轻叹了口气,“你也是,我一开始所遇的黑影也是,你们均试图借助我来具象化自我,达成目的。黑影试图让我作为御主许愿他降灵现世,而你利用我映射了你的境遇。很可惜,你无法反过来映射我的境遇,所以你不清楚我所处的境地里,都有怎样的遭遇。因此你看不见也认不出影从者,除非,我将自我世界的投射,侵入的你所处的世界。”

      淑理无奈苦笑了一下:“可这样的话,我就真的是侵入者了,很抱歉,侵扰了你在这片虚空之间的梦。”

      “原来……原来是你!”伊莉雅看向淑理腕上的锁链,眼前一阵发黑,但是意志强撑着她绝对不要在仇人面前低下头颅,即便那只是仇人的武器,牙齿被她咬的出血,她一一咽下,“我竟然忘了,我竟然对此毫无警惕,该死!该死!”

      淑理护上了自己的手腕,微微侧过身子,按捺住锁链的同时,替它阻挡伊莉雅怨恨的视线。

      “别动……”淑理轻轻对银色的小家伙说道,察觉到强烈恶意的锁链迟疑了。她紧接着又对它说道:“人无从埋怨杀人者手上的菜刀,但正因为你与她无关,所以不要动。作为兵器,你不是需为此事进行负责的人,不要和她纠缠。”她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摩挲,感受淑理对它的维护,锁链勾上女孩的小拇指。

      场景转换,辉煌的大厅不复存在,地上裂纹遍地,左右墙壁孔洞可怖,满地破碎的琉璃和瓦砾,再看不出大厅本来的模样,亦或是,这才是这处空间本来的模样吧,只是此前为伊莉雅的记忆和意志扭曲了。

      伊莉雅斯菲尔.爱因兹贝伦——英灵赫拉克勒斯的御主,是这场圣杯战争的小圣杯,作为截留英灵败落时返回世界的器物,只有在集结七个英灵时才可启动,而如果没有启动,则会滞留在小圣杯内。

      但是,由于上一场圣杯战争的圣杯由阴谋者雷夫赋予,即便立香和玛修回收了圣杯,但作为原本参赛御主之一,同时还是本土的小圣杯本身,伊莉雅斯菲尔.爱因兹贝伦活了下来。在冬木的大圣杯(召唤术式)依旧在运作情况下,圣杯战争仍在继续,小圣杯伊莉雅斯菲尔的机能仍在运作,即便这一轮当中大圣杯因召唤不完全土地只能召唤出影从者继续相互厮杀,可不是真正的英灵,即使战败了被伊莉雅截留,也无法启动小圣杯与大圣杯之间的输送术式。

      期间因为赫拉克勒斯想要自己御主活下来,找到了被污染的圣杯碎片试图补充已经濒死的伊莉雅的机能,黑色的污泥作为能量进行补充,但是小圣杯想必依旧无法启动吧,因为那个污泥的化身影子,他的话语里透露了这一点——他无法出去,无法借由小圣杯和外界大圣杯输送的孔洞降临于世。

      当淑理意识到并非自己误入了伊莉雅所在的空间,而是伊莉雅扭曲的空间覆盖了自己在空间中所看见的一切,她再度吟唱,凭借光辉的道标会指引她来到这里。在那个花坛前,当施加简单的暗示,淑理手中红色的花瓣轻易化为黄色,连带红玫瑰的花丛也一并发生了变化。她确认自己对现状存在干预能力,或者说通过言辞暗示,可以让伊莉雅记忆的覆盖产生偏差。

      她当然还没有能力分清这究竟是女孩的记忆空间还是梦境,但却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以女孩记忆为基础的梦境,既是记忆的自我欺骗,同时也是拼接的梦境。这或许才是淑理能够来到这里的原因——作为梦境具象化的映照者。

      伴随着自我欺骗记忆的褪去,淑理面前的赫拉克勒斯化作一团黑雾,朝另一个同位体飘去,被伊莉雅面前的狂战士所吸收。不,现在不再需要区分他们两人了,他们本就为一体,却为了维护女孩的梦境而相互欺骗彼此。作为战败的赫拉克勒斯记忆被女孩的从者剥离,他希望能够给女孩展现一个完美的模样,自我的暗示也让伊莉雅永远无法看到失败的自己,这就是她唯一的盲点,也是淑理唯一可躲藏的地方。

      不仅御主在借助镜子投射,从者也在试图扭曲,淑理多少有些感慨。

      大厅内,一尊雕像伫立此处,褪去被遮掩的面容,伊莉雅终于看到他真实的模样。其上有数个孔洞,还有新的负伤,他伏跪此处,静默无声。伊莉雅看到他的模样即便竭尽全力地咬着牙,还是哭了出来。

      “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

      懊恼、悲戚、悔恨攥紧了伊莉雅的心,被打破梦境的痛苦,远不及英灵从者再度为了守护她而亡在她面前。蚀骨的痛让她感觉到自己作为人偶的关节处吱吱作响,她甚至也无从想象,同为她从者的赫拉克勒斯同位体,作为被遗弃的残骸,被她以傲慢的指令进行击杀时是何等的心情。一想到此,她甚至怯懦得想要回避。

      不远处的淑理让锁链拾起原本放在赫拉克勒斯身上的盾牌,她看了看伊莉雅,向她走了过去。淑理还有未完的事。银色的锁链试图阻止她,却被她婉拒了。当然,事情可不会顺利。正当淑理靠近伊莉雅时,她被娇小的女孩猛地扑倒在地,来不及阻止,保护它的锁链瞬间反应过来。与捆绑赫拉克勒斯不同的是,锁链没有绽放金色的光芒,甚至绑缚伊莉雅的强度也很有限。也许是悲愤本身就是一种强力,她挣脱了锁链的束缚,牢牢地把淑理按倒在地。

      “你过来干什么?奚落我,嘲笑我吗?”伊莉雅红色的眼瞳里布满了血丝,“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在你这种人脚下臣服的,你这罪恶的侵略者。”

      淑理皱了皱眉,似乎是因为锁链的缘故,伊莉雅将她和记忆中锁链的真正主人混淆在一起。但她没有反驳,她清楚她如今的情绪。

      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滑落淑理的颈部,伊莉雅连忙闭上眼睛,眨了眨,不愿意让敌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可是不愿主动放开淑理的她无法拭泪。懊恼之际,伊莉雅感到眼眸处一片温润拂拭。伊莉雅的心里生起一阵反胃,正打算把地上的家伙推离,就听到那个毁灭一切的人说道。

      “我过来是因为,我答应过赫拉克勒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定要将他的话传递给你。”淑理没有去纠正她的误解,只是顺着继续说道,语气温和而坚定。

      “胡说,赫拉克勒斯根本不能说话。”伊莉雅下意识否认,“以狂战士职介应召的从者将失去语言和理智换取力量,这是常识,侵略者!”

      “那么,赫拉克勒斯是因为什么才愿意和我合作的呢?”淑理反问,她说的是被剥离出来记忆体,他是那么执着地想要再见到伊莉雅一次。伊莉雅一时回答不上来。

      “他意志之强烈足以传递到我的心里。心理感应的超能力?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聆听他人的心音,虽然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项能力的发动条件。”

      “他很执着地希望我能向你传达他对你说的话,伊莉雅!”

      伊莉雅想要反驳她,她想对淑理说,赫拉克勒斯才不会站在你的那边。可是正因她清楚这一点,她明白,倘若赫拉克勒斯真的和眼前的少女进行合作,那也一定是出自——为了她的理由。她想起那时他的目光,虽然在她的眼中,那只是一团黑影,但毫无疑问,他一定是看着她的。是的,哪怕遭受那样的对待,他的目光仍无时不看向她,向她致以忠诚。

      伊莉雅迟疑着,缓缓放开淑理,与淑理拉开距离。她的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浑身打起了寒颤,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她又紧紧地盯着淑理,屏住了呼吸。

      淑理重新站了起来,明白伊莉雅已经相信了自己,倒不如说她始终相信赫拉克勒斯,所以相信与之合作的自己。某一个瞬间,她觉得弥漫在他们主从间的信任很是脆弱,又奇异的坚韧。当她之前在光辉道路中遇到那名巨大的英灵时,她不能理解他对于御主的执着,在淑理这个外人看来,她见过异化的伊莉雅,执着于胜利,只是把从者当作武器。当淑理再一次看到她,发现正常情况下她也是一个恶劣的小姑娘,甚至始终无法认出来到她面前身为同位体的赫拉克勒斯。

      淑理无法理解,不过虽然无法理解,她也一定会遵守契约,将他的话语传达。

      淑理深呼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啪啪啪”的声音。

      这是……掌声?

      在下一刻,淑理看到前往无以计数地暗光袭来,来不及解释,她在伊莉雅的惊怒与抗拒中强硬地将之扑倒一旁。

      “哼,真是一出狼狈的恶俗好戏呀,杂种们!”

      一道狂妄的声音传来,淑理身上银光闪过,白烟散去,被护佑在淑理怀中的伊莉雅毫发无伤。有玛修的护佑,淑理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你……你没事吧?”躺在淑理身下的伊莉雅反应过来,来不及细想对方怎么救了自己,连忙关心起护在她身上的淑理。

      “没事。”淑理站了起来,正要把身下的伊莉雅拉起来,却一个不稳。

      大地震动起来,伴随着主体意识的清醒,整个空间开始崩溃起来。墙体开始瓦解,建筑逐渐支离破碎,裸露出深层次梦境本身的黑暗混沌。脚下的地板消失不见了,她们站于黑暗的虚空中。污泥从墙体外渗透进来,它们推开墙体,整个大厅就像为临时拍戏而搭建的样板房,轻轻一推就散架了。

      “呼哈哈哈,这简陋的布景,小丑一般的演员,三流的剧本,不过我原谅你们了,毕竟本王被很好地取悦了,至于奖赏,奖励你们可以选择任意死法,如何?”恶毒的话语继续从半空中传来。

      “是谁?”伊莉雅搀扶着淑理的手臂站起来,睁大了双眼。

      尘埃散去,一具浑身漆黑的男性人形显现出来。看不清容貌,却依稀可见他的双眼带着令人惊惧的红,似蛇如魔,浑身遍布魔纹,高高地扬起傲慢的下巴,口气狂妄。

      “御主和从者的游戏很不错吧,这种从迎接胜利的幻梦中突然败落的表情很不错。怎么咬牙切齿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败者就该有败者的自觉,这不是你说的吗?再多多地取悦我!”

      这个声音……

      伊莉雅心下一颤,捂住眼睛,仿佛还能感受眼眸被刺破的痛楚。

      狂妄的笑声,傲慢的笑声,不会错,不会错的!

      “你……居然是你!”伊莉雅的眼睛发红起来,银色的发丝迅速编织使魔攻击,却在靠近男子时被他身后污泥孔洞吸纳了进去。伊莉雅惊慌起来,不自觉后退一步。

      “冷静!”一只污泥凝聚而成的利剑袭来,淑理挡在伊莉雅面前,利剑刺中淑理胸口,银色光芒发动,利剑溶解消散,但银色的光芒却黯淡起来。

      “哦,纯洁之人的祝福庇佑吗?这就是你这个弱小如蝼蚁的人走到这里的依托吧。原来还是借别人的力量,看来之前还是高看你了。”黑影男子点评道,紧接着他恶劣地笑了起来,“不过虽然能够庇佑你,接触到这些恶意的感觉也不好受吧。”

      话音刚落,淑理捂着胸口单膝跪倒在地。

      “没事吧?”伊莉雅打算过去搀扶她。

      “不要过来!”淑理大喊。

      说着,伊莉雅看到一只污泥凝成的箭矢扑面而来,锁链伸出一揽,伊莉雅与箭矢擦身而过,紫色的外套接触箭矢的瞬间化作黑色的尘埃。伊莉雅被淑理的锁链带到她的怀里,心有余悸。

      “不要乱动,那些东西只要碰一下就会受到污染。”淑理警告道。

      “那你呢?”记忆得到纠正,想到自己的迁怒和淑理的救助,让伊莉雅感到既惭愧又感激。

      “我有友人的庇护,这项庇护就是为了抵挡他们而生,至少,在离开这里前庇护仍会持续存在。”淑理平复了几下呼吸,又重新站了起来,护在她的身前。

      “如果想帮我做点事,就帮我把盾拿好。”淑理让锁链把盾牌递过去,伊莉雅打量这面巨大的盾牌,听到她说道:“这是那位朋友的盾牌,我一定要把它带回去,可是我的腕力实在不够。作为帮助的报酬,你也可以暂时拿它护身。”

      伊莉雅张了张嘴,最后点头答应道:“交给我吧,我可以用魔术强化身体拿起它。”说罢,她很轻松地举起来了,盾牌的高度与伊莉雅的身形差不多,一举起来,盾牌就将她的身形遮挡了,淑理见此点点头。

      伊莉雅从盾牌里悄悄探出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她很想问淑理为何会救她,明明几秒钟前她们还是敌人。但是她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时机,只是……她看向前方那个黑影男子,记忆的碎片纠缠起来,自碰撞而折射出血影。

      那是一如既往的明媚清晨,花园内的花朵开得正艳,不速之客却将花园内开得正盛的雪白玫瑰染得艳红。不知从何处来的金发男子信步而至地挑衅一切,一路来到银发少女面前。他的话语里似乎欣赏身为希腊大英雄的赫拉克勒斯,却对将其以狂战士职介降灵于世的少女感到不满。墙壁上的金箔一路从塔顶掉落至一楼的大厅,彰显守卫用的铠甲装饰七零八落,装饰用的水晶吊顶彻底碎裂,折射破碎的日光。数以万计的宝具落到他们主从二人身上,但是凭借卓越战技和特殊的十二试炼宝具男子也奈何不得。她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武器,但是直到那件武器的拿出——一把巨大的锁链,彻底困住了这位著名的希腊英雄。

      黑影男子看到伊莉雅仇恨的目光,大笑起来:“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本王?仇恨吗,那就再多一点好了。你这蝼蚁小丑的目光,也能给我增添几分调剂呢?”他又看向挡在伊莉雅身前的淑理:“至于你,看在你给我带来这么有趣剧目上,还有找回本王的天之锁,本王就大发慈悲地饶过你吧!”

      “天之锁?”她看向腕上的锁链,锁链奇异地很安静,淑理看了半晌,轻轻抚摸道,“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啊!”

      少女的声音太过温柔,尾音中似乎带着缱绻和一路以来的感激,仿佛回应少女的心情,锁链轻轻颤动起来。

      黑影男子似乎看不惯淑理和自己武器的良好互动:“你难道还想留在这里作污泥的养料吗,让开,趁着本王大发仁慈时,留下天之锁滚吧!”

      不过他似乎等不及了,径直朝淑理走来。

      话音刚落,淑理腕部的锁链开始发出嗡鸣。

      站在淑理身后的伊莉雅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要发声提醒淑理,却看见淑理正专注地打量腕上的锁链。锁链开始闪烁金色的光芒,而伴随着黑影男子的靠近,淑理身上的银色光芒也闪烁起来,作为排斥地警告。伊莉雅看到,银色的光芒和金色光芒交错闪烁,仿佛一场光点的对话。

      黑影的男子走到淑理近前,他向淑理伸出手,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淑理猛地把手腕背过身后,让他扑了个空。

      “看来不行呢。”

      在男子恼怒之前,淑理出声。

      她抬起头直视黑影男子:“虽然知道您应该就是它的主人,但是我无法将它还给你了。”

      “你在说什么?”黑影男子身上的污泥汇集起来。

      “极为强烈的意志,它几乎要锢断了我的手腕,在向我表达——它不愿意,如果它愿意,我根本没有办法干预。”淑理很肯定地说道,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她深谙这件武器的秉性。

      “你这杂种别妄图染指本王的挚友。”黑影男子大吼,脸庞凑近过来。

      淑理却毫无顾忌地撇开视线,不知看向何处,看起来既叛逆又嚣张。

      ……还需要一点时间……

      “它一开始遇到我就是不愿意再待在这种环境,赫拉克勒斯说是它不想被污染。作为借用它力量的交换,我承诺过必须将它带出去。”她就差没直接说他的天之锁担心受到污染,又或者此时的武器并不认可身前的残骸为主人。

      身后的伊莉雅心惊胆战。

      ……还有五秒……

      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恼羞成怒,黑色的暗光在手上凝聚起来:“一派胡言,本王的挚友怎么能够被你揣测,既然你选择拒绝本王的仁慈,那么……”

      ……五……

      身后黑色的孔洞的全开,从里面探出无数为黑泥凝聚的武器。

      ……四……

      伊莉雅攥紧了手上的盾牌,右脚踏出半步,魔术纹路显现。

      ……三……

      淑理身后的锁链发出巨大的嗡鸣,黑影男子一顿,却咬碎了银牙。

      ……二……

      虚无的黑暗背景晃了晃,空气中开始扭曲。

      ……一……

      “去死吧,杂种!”男子身后孔洞大开,手上凝聚出一个黑暗光球。

      一切如慢动作一般,那也是第一次,淑理感受自己身上的死亡威胁,心脏漏跳了不止一瞬。在黑发少女的视角中,攻击的武器近在咫尺,空间产生扭曲,银色的光芒因感应到威胁而爆裂绽放,在一片光晕的旋转中她看到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伊莉雅竟以浑身解数地举起盾牌几步走到她面前,魔术回路被最大开启,她用自己的方法强化盾牌的抵挡能力。淑理很想和她说,这个盾牌不是这样使用的,以及对于污泥,作物理抵挡也是不够的。但不知为何,面对伊莉雅克服恐惧为她的舍身的好意,想起那个曾经挡在她面前的身影……

      玛修

      ——淑理不自觉地笑起来。

      “为什么笑起来了?”光晕中,一个声音向黑发少女询问道。

      “啊哈,那当然是因为在等你啊。”黑发少女回过神调侃道。

      “当真?”声音的主人不相信,但语气中还是透露了一丝期待。

      “假的,我不会期待恶意的主人。”

      淑理聆听自腕上传来的嗡鸣声,透过光晕看到那个在外人看来败落的英灵死而复生,举起无名的斧剑直直地朝黑影男子砍去。

      黑影男子始料未及,撕裂了半身扭曲的神色,以及前方银发女孩睁大的瞳孔里满溢而出的欣喜。

      淑理对腕上的锁链夸奖道:“估算正确,赶上了。当然,也感谢你的手下留情。”

      “你这个女人,对着‘此世之恶’和死亡威胁微笑可真是够了!”她似乎听到声音的主人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又对她无可奈何的模样。

      于是淑理反而笑得更欢了,在赶赴而来的黑泥——安哥拉.曼纽的眼中,这是他此后最珍贵的回忆。复仇者的职介拥有的记忆补正让他永远记住这样一幕。黑色的眼眸倒映着光,银弧伸展,宛若光年之外的星空。以太阳来比这样狡黠的女子有些炽热,以月亮来度这位善良的人又未免过于冷情。倒是星辉恰好,似超然于尘嚣之上,每当有迷茫旅人不自觉投目其上,便以其微薄之光傲然立于宇宙之间,又永恒对远方生命施与祝福和赞颂,

      “当然得高兴,为自己的生命,也为他人的生命。”

      她脸上满是庆幸逃过一劫的狼狈,坦然得要叫安哥拉.曼纽感到厌憎。他忍不住五指一张,一片光晕间,一面又一面污泥的墙面向那对面的英灵残骸直击而去。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本想看到你狼狈讨饶,向我求救的样子而追踪到这里。”化为人形的安哥拉.曼纽从光的阴影中缓缓走出,靠近了淑理,伸手向她抓去,“你知道吗?虽然你拥有这样的庇佑,但是只要恶意此消彼长,你迟早也会被侵蚀的,只要等待时机……我迟早会等到机会,呼唤我和我签订契约也好,或者占据你这具□□。可是……你这家伙却在笑,从一开始看到你就在笑,明明连系统魔术都没有学习,就凭借这样单薄脆弱的人身,仿佛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你这家伙到底哪来的自信!”安哥拉. 曼纽抓上她的手臂,淑理感受到恶意的冰冷蔓延至全身,左臂上的伤口生起撕裂般的痛楚。

      淑理腕上的锁链向他袭去,他身形一晃,锁链穿过了他。

      然后,她听见黑泥塑成的影子轻笑了一声 :“但是,我如今改变主意了,我要帮助你,让你走出去。看着你沾染着满身污泥走出这里。”

      他扬起一个恶质的微笑,左手扯下淑理左臂上的圣骸布。灵基碎片被吸收了,很快,流动的泥泞凝聚出一个少年的实体,他浑身黝黑,头戴红色头巾和围裹红色的布匹,仿若一个矫健的少年郎模样,全身却布满未名的魔纹。

      “因为解析了这片灵基上资料,所以借用这个人的形象,让我暂时有了类实体的模样。不要在意,我这就说到做到。”他朝淑理伸出手,淑理犹豫了一番,握上他的手掌。没有感受到之前的冰寒的恶意感,淑理还来不及感慨不可思议,就听见这个少年模样的人介绍道:“我叫安哥拉.曼纽,人们也叫我‘此时之恶’。”

      “你想从这里出去对吧。”

      淑理没有立刻应答,首先发问:“你跟那个家伙不是一回事儿吗?”

      “虽然我自认不是好人,但也别把我和那家伙相提并论。那是某个英灵的残骸呀,即便遭受污泥也保持强力的自我,不过从这重重叠叠的包裹中逃脱不死也要褪一层皮,留下来的,就是那个充满恶质的残骸。不过,即便只是躯体的残骸,他仍不融入这个环境,妄图在这里收编污泥的力量,反客为主。”提到这里,他看着前往黑影男子的眼中充满敌意。

      “你想要从这里出去吧,我作出承诺,不会再阻拦你,不过如今也操纵污泥的他可不一定。那么,你想打败他吗?”

      淑理顺势点点头,安哥拉.曼纽扬起一个恶质的笑容,看向那个与狂战士缠斗的狂妄身影,

      “很好,那么我会帮你的。”

      说罢,他一跃而去,加入战斗中。

      事态的发展超乎她的想象,淑理皱了皱眉,锁链轻轻缠上她的手臂晃了晃,似乎十分担心。

      “啊,没事,嘶……”淑理正想安慰几句,回神过来右手捂上左臂,伤口暴露在这种环境中刺痛起来。她向前几步搀住遭受重大冲击的伊莉雅,正想安慰几句,却被伊莉雅反抓双手,银发的少女急切地看着她,似乎想要从那双黑色眼眸中看出些什么。

      淑理笑了笑:“如你所见”

      伊莉雅迫不及待地问道:“赫拉克勒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明明……明明看见他再一次被那条锁链穿刺而过,怎么会……”

      “伤害无效化。”

      “诶?”

      淑理看着远方奋战的赫拉克勒斯,静静地说道:“在我路上碰见他的时候,他就为了能够再见你一面,挣脱了‘天之锁’的束缚。”

      伊莉雅一时难以置信,愣住了:“怎么会,明明十二试炼都已经用完了,即便当时苟延残喘后得到恢复,但是性命也再一次……”

      “这个我不清楚,但是为了将真实的结果重新告诉你,那个被遗弃的赫拉克勒斯影子,作为从者赫拉克勒斯失败的总结,却在最后突破了‘十二试炼’的胜利。”想到这一点,淑理深感敬佩,她看向银发的少女,“对了,那时没说完的话——不管多少次,这条锁链的效果依旧令人惊叹,哪怕……”

      伊莉雅看着淑理微笑着轻启唇扉。

      “伤害无效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此世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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