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岛》春水01

8、第7章

　　时雨感到仿佛脊背一凛。
　　实际上，当“它”出现时，一种莫名的气氛便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那个庞然大物悬浮在空中，没有任何支点，违反物理学原则地浮着，在城市的版图中投下了它的阴影。之所以第一感觉那是一个眼球，是因为在那球状的中心有一道明显的黑色弧形裂纹，并有黑色细丝状的物体沿着弧形裂纹生长出来，轻轻地飘动着，像极了一只紧闭着的眼睛。
　　亚里安大喊：“学长，快跑！”
　　他在瞬间回过神来，只见亚里安扯起他的手，二人在雨中的街道上狂奔起来。
　　时雨心中开始回想起曾经看过的城市概况，飞快地思考起来。
　　最近的避难区离这里也非常遥远，靠双腿要跑上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那么最好的选择，应该就是选择某个建筑进行临时躲避。所有的公共场所都设在已经进入宵禁时间的主干道，他们开始往小路折去，虽然那些地方没有可以提供躲避的临时设施，都是以居民住宅区为主，但或许相对而言躲避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然而自己并不熟悉地形。
　　那东西在身后，没有传来后续的声音，或许它还没有发现他们。
　　那么，刚刚那声吼叫又是怎么回事？
　　时雨一边跑着，忽然身边传来一声惊呼，亚里安的胶鞋在雨中一滑，整个人往前跌去。时雨用力扯住少年的手，与此同时却因为惯性差一点摔倒在地上，他一手支撑在身旁的一个路灯灯柱上，慢慢把少年扶起来。
　　这时另外有一群人慌乱从旁边的小巷跑了出来。时雨拉起亚里安，跟上人群。

　　“快跟上，你知道这附近的避难所在什么地方吗？”
　　“就是这边没错……”亚里安一边跑着，一边心中暗自懊悔，泥水溅到了时雨身上，亚里安说道：“学长，我……对不起。”
　　“没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地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阴影，反应过来的人们猛地抬头，那东西竟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它似乎发现了人群的位置，触手们开始晃动了起来。紧接着，一根触手伸向了人群密集处，但没有落下，只是软软地搭在上面。
　　地面上惊慌的情绪蔓延开来。
　　时雨和亚里安在人群中奔跑着，心中忽然一阵懵。这东西……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头顶传来一阵呼啸声，时雨下意识停住脚步，抬起头，只见那东西的另外一只触手，向它们狠狠地砸了过来！
　　他们奋力躲开，回头一看，被砸中的水泥钢筋墙体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然而那触手竟然完好无损，晃晃悠悠地再度被抬了起来。
　　“学长！您受伤了吗……”
　　听到亚里安的惊呼，时雨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手肘的地方有一片血痕，都染到了亚里安的制服上。有一丝丝的痛，然而刚刚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应该是刚刚在路灯柱子那里蹭伤的，但并不严重。
　　就在这时，那种触手挥动的声音再度传来，二人用力奔跑着，听见身后传来某种撕扯的声音，时雨余光瞄见那东西再度伸出触手蜷住一棵行道树，将之从水泥地中拔了起来。
　　前方传来一声惨叫：“它睁开……睁开眼睛了！”
　　时雨下意识再度抬起头。
　　只见那东西原本紧闭着的“眼皮”颤抖着，微微地张了开来。
　　他忽然感到一阵反胃。那东西张开后露出白色的底，类似血管的纹理，和中央黑色的部分，和人类的眼球竟然真的非常相似。
　　如果是这样…
　　他脱离开人群奔跑的方向，抓住亚里安闪进一栋楼房雨檐后的暗巷。
　　“学长……？”
　　“说不定，它看得见…”时雨这样解释着，在一个废弃垃圾箱的后面弯下腰躲了起来。
　　紧接着外面便传来又一声撞击的巨响，又一根触手狠狠地朝人群中砸了下去。时雨微微抬起头，只见那“眼珠子”睁开了将近一半，朝着人群压了过去，已经有几个人被压倒在蠕动的触手下。
　　他摁住亚里安，看着那东西再度抬起潮湿的触手，在雨水中晃动，然后调整方向朝惊慌的人群再度落下。
　　就在这时，某种金属切割开空气从后方传来。
　　紧接着那触手被烧灼一般弹了起来。那怪物发出一声低吼。
　　亚里安一拍手：“是HUNTER……他们来了！”
　　时雨回头，看见两架将近3米高的深灰色机体从其后方飞快滑行而来。在那东西做出反应之前，一架机体迅速挡在了人们面前，伸出机械臂引导人群往远处一栋大厦顶端躲避。与此同时，另外一架机体以更快的速度扑向巨兽的方向，抓住了它的两只触手。反身朝巨兽猛烈射击。
　　眼球被击中，发出尖锐的嚎叫。
　　时雨不禁在心中一声叫好，然而忽然背后传来另外一声同样类似的嚎叫。
　　什么意思……还有另外一只巨兽吗？！
　　来不及反应过来，时雨和亚里安躲在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后面，看见那只巨大眼球从悬浮的状态猛地坠落在地面上，砸起一片升腾的尘埃。垃圾箱也被翻倒，一堆破旧杂物掉落出来，砸在两人头上。
　　疏散完人群之后的第一架Hunter立即转身缠住粗大的触手，以迅雷之势将砍下，并以同样的方式逐一削下其余触手。肉块和黏糊糊的组织液四处飞散。另外一架机体张开了一张网，将那巨大的破损眼球兜住锁紧，拖起，随后两架机体转身快速滑行撤回。
　　他们经过了时雨他们藏身的暗巷。
　　时雨看见那东西在网兜中颤抖着。
　　忽然，它睁开了眼睛。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完全地睁开了眼睛。露出了完整黑色透亮的“瞳孔”。
　　有些不对劲。
　　它是有眼神的。虽然这很荒谬，但那瞬间他觉得，那是一种“怨恨”的情绪。
　　在这样的一颗眼球里。
　　时雨一愣。

　　而此时两架机体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仍然在以很快的速度沿着公路滑行。
　　“嘭！”
　　时雨他们，只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一阵异常的闪光。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躲好！”他对亚里安喊到，一边跑向前，倚着墙壁向外看。
　　拖住它的那架深灰色机体被炸毁成为两段残骸。另外一架机体被砸到十米之外的距离。
　　网的残块周围，是一团黑色巨大的黏液。
　　四周一种诡异的寂静。远处的人群似乎也全部停下了脚步。
　　随后，时雨看见，那团黑色浓稠黏液颤动了起来，一点一点自动凝聚，凝结成一个球形。然后裂开一条缝隙，一点一点地张开，露出嫩肉般的红色。然后从球形中伸出好几个凸起，一点一点地延长，变粗。
　　一个鲜红色的巨大眼球，再度出现在街道上。
　　目睹这种惊悚骇人听闻的场景，时雨感到一阵反胃，恐惧的感觉顺着脊椎向上蔓延。
　　它提溜溜地转动着，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露出了某种欢欣的神色。
　　然后它“看到”了远处聚集在大厦顶端的人们。
　　它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吼叫。然后所有的触手忽然撑开，使它浮了起来，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扑向了大厦。
　　剩余的那架机体追了过去，抓住一只触手。
　　它停了下来。忽然猛地甩动触手，整个机体被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触手将机体抛向了大厦前方的公路。残留的这架HUNTER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地面裂开一个巨坑。
　　随后，眼球看向了大厦上的人群。贪婪地，好奇地，伸出触手抓起了一个小女孩。
　　一阵咆哮声，然后它再次张开了“嘴巴”。越长越大。
　　时雨这才看清楚，这个东西还有“牙齿”和“舌头”。
　　亚里安在身后，捂住嘴倒吸了一口气。
　　一阵尖锐的惨叫声，撕扯声，在恐怖的寂静中，他们清楚地看见，那个眼球咀嚼着的样子。一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时雨的胃部一阵作呕，全身忍不住地颤抖。所有的记忆纷至沓来。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之前因为爆炸而损毁的机体残骸中，爬出一个士兵。他穿着深灰色战斗服，戴着头盔，勉强用力地用手推开砸在身上的金属块。时雨和亚里安立马跑上前来帮忙，将他从废墟之中拖了出来。
　　“您还好吗……”只听那士兵轻声说了谢谢，一边他缓缓地抬起受伤的手臂，扶住头盔右侧的对讲装置：“呼…呼叫龙翼支援…”
　　“天……”亚里安低呼，看见有鲜血的痕迹，从背后到右腿的位置渗出，想了想，扯下身上的制服领带，为士兵包扎止血。
　　“发……发生了变种…咳咳…现在有人、人质被……”
　　这时候，背后传来咔咔咔的声音。另外一架hunter终于固定好射击的位置，瞄准了触手根部。
　　“小、小同学……”身后传来士兵的声音。时雨回头，看见士兵向自己伸出手：“扶、扶我过去…”
　　时雨走上前，扶住那人，亚里安在身边急道：“您别动，伤口…”
　　“我没事…扶我过去。”士兵一手撑在时雨身上，往最大的残骸踉跄走去。接着，从颈部摸索着取出一枚十字花型的坠子，用力地扯了下来。他喘了一口气，勉强抬起手，将坠子贴在机体的一个金属格上。一扇门随即慢慢打开。
　　“太勉强了……”亚里安说道。
　　“来不及了……必须，撑到他来……”那人却仿佛没听见，挣扎着爬了进去，却没能站稳摔倒在金属地板上。
　　亚里安和时雨对视一眼，一跺脚，二人便跟了进去扶住那人。
　　“您受了重伤，我们扶您进去吧，或许可以帮到您一些。”时雨说道。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犹豫片刻，说道：“好…但是，现在机体受损，承、承重力不足…”
　　“你回到刚刚的位置躲好，注意保护自己。”时雨回头对亚里安说道，扶住他的肩膀。
　　少年惊慌抬头看着他。
　　时雨发现，那样的神色与其是害怕现场的环境，更多的是担忧时雨的安全，心里不由升起微弱的暖意：“别担心。”
　　“请确认。两名驾驶员入舱。”
　　一个冰凉的女性声音传来。机体内部，忽然亮起了微弱的灯，明灭不定。时雨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小的驾驶舱底部。一个螺旋扶梯和巨大的屏幕出现在他们面前，前方高处一个机械操纵台，已经被毁坏了很大一部分。
　　“驾驶员叶晓，确认……扶我上去。”战士低声回答着，在时雨的搀扶下慢慢用力地走了上去，回到了高处的驾驶座上，将刚刚的十字花钥匙插入一个锁孔：“谢谢你，小同学，你快回去吧……”
　　时雨点点头，转身往下走。扶梯上落满了鲜血。
　　正在这时，机体猛地发出剧烈的震动。时雨忙抓住扶梯的一边，回头看，只见巨大的屏幕之外那巨兽赫然用两根触手缠住了另外一架HUNTER将它抬到了四米高的地方狠狠往下砸着！
　　这是什么怪物……比之前的要小，但是破坏力反而好像更强……
　　那人回头看了时雨一眼，说道：“来不及了……你过来，在这边、坐下来……”
　　时雨快步走回他身边，在副驾驶座上落座。随即两条软金属安全带覆盖住他的腰部。
　　“你们学校也在训练营的选择范围内吧，你有参加吗。”忽然，叶晓这样问道。
　　看到时雨点点头，他望向少年的苍白脸色有了少许的笑意。
　　那人勉强伸出手，看出这样的一个动作都做得十分吃力。他递给时雨一个黑色头盔，一手抓住了操纵杆，另一手伸向摁键台，摁下三个按钮。
　　“启动应急功能系统。攻击对象，已捕获。”女性声音不断传出，虽然受伤，叶晓手部的操作仍行云流水，在时雨的注视下，他操纵着整个驾驶舱晃动，而后时雨看见窗外景观上台，整个机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透过显示屏，时雨看见，那个眼球再度张开口，朝着小女孩的头颅咬去。
　　“坐稳……”叶晓他这样说道。
　　屏幕中出现一个锁定的红色小框，那人连续操纵着键盘。机体猛地一下剧烈颤动，随后时雨在屏幕中看见两枚银灰色的长刀刃从机体两侧向巨兽射去，命中两根触手，并将其中一根切割了下来。同时，机身严重损毁的情况下，反冲力使得整个破损机体猛烈晃动。
　　时雨猛的拽住座椅扶手，才不至于摔出去。这一瞬间，大脑有些空白。另外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感觉像电流一般透过自己的身体。
　　我在战斗。或者说，离战斗最近距离的位置。
　　一个清明的念头忽然浮现在他心里。
　　另一架hunter因此得以站稳，反手开始扯动缠住自己的触手。
　　“好了，趁现在，你快走……”忽然，时雨听见，身边的那人这样说道。
　　驾驶舱的一侧忽然打开了一个窗口，副驾驶座位从原地松落，被机械臂送到了机体外部。将时雨放回亚里安的身边。
　　“快跑…”头盔里的送信器，传来那人的声音。
　　时雨心中忽然腾起莫种异样的感觉，他转身看向另一边的站场，只见另外一架hunter挣开巨兽的束缚，夺下被缠住的女孩，将之送到安全的遮蔽所。
　　那巨兽发出了不甘的嘶吼，眼球中腾起了血丝，一根根的血管暴起。
　　然后，它的“目光”转向了这一边。
　　时雨忽然明白了，刚刚那人是做出了什么样的战术。
　　“不……”他急道。
　　那颗眼球，困惑地，开始注视着这重新站立起来的半个机体的残骸。
　　然后那“眼神”变得愤怒起来。
　　紧接着，它以一种恐怖的姿态升起，狠狠地冲了过来！
　　残骸被撞得腾空飞起，再度砸在地上，断裂开来。
　　头盔中一阵鸣响，时雨一把将它扯了下来，冲着其中大喊：“叶先生！您……”
　　然而，那眼球仍然不甘心，再度冲了过去，所有残存的触手一根一根黏附在那半个残骸上，“眼神”变得怨恨起来。它将之缓缓地捧起，举到了很高的地方，用力将之撕扯成两半。然后，它伸出一只触手，缓缓地将那个人，从中取了出来。
　　“晓、晓……！”送信器里断断续续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不……”时雨呆住。
　　它抬高了触手狠狠地砸了一下。一大块鲜红的血迹留在了墙面上。
　　然后，它再度举起了那人，张开了黑色的“口”。
　　“不！”时雨喊着，下意识冲了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他的面前一掠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