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5章 ...
-
可是这一次,进入医院的流程却麻烦了许多。医务台的工作人员告知,是受到了前日警报的影响,为了保障患者的安全加强了戒备。直到进入电梯时雨足足等待了四十分钟。
电梯缓缓地上升着,透明的窗外,城市缩影渐渐变小。车水马龙。
可是车马喧嚣的声音,却好像都听不见了。
走廊上此时寂静无人。来到17号病房门前,门是半掩着的。
时雨走了进来。
那个长发的少女坐在雪白的病床上,长发垂在柔软的白色格子病号服上。她正在阅读一本书籍,抬头看见时雨,微微地笑了,眼睛弯弯的,仿佛浅浅的新月。
“你来了。”她说。
“是的,”时雨回答,有些不知该讲什么话,犹豫着单手将那张小木头椅子放在明紫的病床边,坐了下来:“你在看什么书呢。”
明紫将书合上,露出了封面。是厚厚的一本黑底红纹边精装版诗集,《荒原上的知更鸟》。
“你喜欢雪莱斐尔·洛勒吗?”时雨问。
“是一位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送的书,随手翻翻的。这本诗集里的诗歌,很有趣呢。”明紫这样回答。
“这本书是旧大陆上存留的诗稿整理,有些甚至没有了开头结尾,只剩下中间残缺的片段,喜欢看的好像人不多。”
“我想……美好的东西,即使是残缺破损的,也是美的,”明紫说着,苍白纤细的手指慢慢抚过诗集封面的边缘:“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所以也就翻翻看。”
“这是一封信息表……班上每个同学都填了,这是你的。”时雨从书包里取出信息表递给了明紫。她接了过来,便将诗集放在窗边的小木桌上,取过一支钢笔,低头认真地填写了起来。
看着她的侧脸,时雨忽然觉得,好像很多年前,自己也仿佛有过这样似曾相识的瞬间。如此宁静。
“我们,从前见过吗……?”他这样问。
明紫停下笔,表情有些困惑,抬头看着他:“我们曾经见过吗?”
“大概是,我记错了……”时雨有些窘迫,幸好少女并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填写完表格后,将表格递还给了时雨。
仿佛这样的小动作,她做起来都有些吃力了。
一阵微凉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拂进了病房,她似乎感觉到冷,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时雨站起身,四下一顾,看见床边有件白色呢子的斗篷,便马上取了过来,为她披上。
他看见了她右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好些了吗……”他忍不住问道。
“嗯。”少女微笑地回应:“谢谢你。”
时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没有对她说。今天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仿佛看出他略微的窘迫,她笑着再度开口:“学校里,最近,有些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时雨本想和她说说学校里的见闻,又不知她听了是否会因为不能离开这里而感到寂寞,没想到她主动问。
他想了想,说道:“最近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联合军部的HUNTER部队,要向我们征召合适的人选呢。”
“哦?”少女似乎提起了兴趣:“这是第一次吧?”
“是的,大家都非常有兴致。不知道原因,不过,参加选拔的人不少。选拔的方式有些奇怪,居然是让我们抽血。”
少女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够驾驭HUNTER吗?”
时雨摇摇头:“体能卓越,擅长格斗或者……”他意识到答案并不正确。
体能卓越,向海陆空三军军士选拔就可以了。擅长格斗,更轮不到他们这群高中生来。
“你听说过‘翼’吗。”
“那是……?”
“是一种能够驾驭机体的能力。”少女轻轻将身子靠在身后的白色靠枕上,继续说道:“我们所说的狩猎者,也就是HUNTER,是一个部队的代称,这种机体,综合了海军、陆军、空军三军的作战实力,并且以其灵活的战斗能力著称,甚至可以装配核武,但它有一个问题,因为能力强悍,而操作系统极其复杂,即每台机体的中央控制系统,由一位机师来控制,因此驾驭HUNTER对于机师的要求格外严格。”
“因为操作系统的发展,现在量产的普通机型,对于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士兵而言,不再是困难的事情,量产机体甚至得以应用在建筑工业等领域,但是大型的甚至专型的机体因其复杂的功能要求,对驾驶者的要求比从前更高。需要拥有超乎寻常人的反应力、观察力、记忆力、执行力,达到操控标准的这种能力,被称为‘翼’。拥有‘翼’的人,在人群之中,以万分之一的概率存在着。他们可能是老人,小孩子,孕妇,种种不同的身份。他们现在做的,或许是在合适的群体中把拥有‘翼’的人从中挑选出来。”
她慢慢地说着,时雨点了点头:“那么判断拥有‘翼’的人的方法之一,是检验血标本吗。”
“严格的说,只有在操纵机体的情况下,才能够判断一个人是否拥有‘翼’,以及其级别。最初,在第一台机体投入使用的年代里,甚至通过直接接驳人体神经系统和机械操纵程序来达到操控机体的目的。不过似乎听说,近来依据基因序列的研究,部分拥有特定的基因序列的人是属于‘翼’的可靠群体。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们选择了这种方法进行初步筛选。”
“你真厉害……会知道这些知识。”
少女笑了,示意他看床头,那里放着一本《狩猎者起源及发展》,厚得像一本砖头。“才读完的书,所以会知道这个。打发时间罢了。”
“对了,也想知道,班上的同学们多吗,都是些什么样的家伙?”她笑着问。
时雨便慢慢说来,讲起班上的人们和平日里一些有趣的事情。
直到华灯璀璨,他们聊着聊着,气氛都很轻松愉快。少女看了看时间,轻声:“不知不觉都到这时候了……我记得你上一次,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离开。昨天我听到城市里响起的警报了,这些天,你路上也小心些。或许不知道哪一天,它们也会来到这里。”
时雨于是起身,准备离开。他将小椅子放回原位,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少女微笑,看上去心情很愉快:“谢谢你今天来看我,我很开心。”
时雨也微微地笑了,回应少女的目光。
然后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走过走廊时,周围也一片寂静,只有医务工作人员静静地走过。许多病房都紧闭房门,隐约只能看见那些病房里层层的玻璃隔门和复杂的治疗机器。
他回想着那一天看到的医院的科室分部图,关于这栋大楼的科室分部却不在其中。她得的是什么病,很严重吗,治愈的几率有多少呢。
回到了东区十一街的小阁楼时,他将书包放下,收拾好了房间,做完了一切事情。直到深夜准备就寝的时间,他关上房间的灯,打开了床边的小灯。在床边坐了下来。
昏黄微暗的灯光中,床头的木制书架上,放着一些离开家时随身携带的书籍。其中有完整的一套雪莱斐尔·洛勒诗集。他从中抽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有些旧了。是新历47年版本的《荒原中的知更鸟》。
他倚在床边,打开了其中一页,静静地阅读着。
是叙事诗神祗部分,第七章第十一节。
“……
亚弥什阿尼在冰雪的山中苏醒过来
她的长发浸入无边的冰河
那河水已经流淌了千年
仰头是冰川之上的极光
在一望无际的荒原
雪白色的鸢尾
在灰烬中燃起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
被铁链捆绑的琴声
那河水流淌过雪山和青色的荒原
水流中盛开睡莲
亚弥什阿尼留下了泪水
她说我已经这样沉睡了千年
梦已经延续了千年
为何还要从梦中苏醒
冰雪的女神独自歌吟
歌声飘荡在荒凉的冰原
直到彩虹消失
……”
倦意渐渐袭来,他放下书,渐渐闭上了眼睛。
这一册收集了那些神祗的隐喻歌吟。这些诗句,大多是不完整的。
这些诗句似乎是在讲述着一位美丽神祗的故事,那些曾经被信仰的神灵却都已经不复存在,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与岁月沧海桑田的变迁里。信仰着它们的人们世代更迭,没有人再侍奉它们,为它们建筑神庙,举行祭祀,虔诚祈祷。然而正是这样的文字,反而有一种荒凉的美感。传闻那位诗人曾旅行遍历旧大陆的文明遗迹,在废墟和荒原中搜罗这些诗句。有的刻在文明的遗迹壁石之上,有的是残存在零落破损的书页之中,甚至大部分是不完整的,无法被阅读或完整翻译的,也被拓印成图片,就像雪莱斐尔·洛勒在诗集的序中写的一样……
“快走!”远处一个男人这样喊着,虚空中传来破碎的声音,一种恐慌的情绪蔓延。
他努力的跑着,什么人牵着自己,拼命地跑着。
尖叫声,爆炸声,警报声,然后什么人把自己按在地板上。血流到了他的脸上。
“要记住,爸妈爱你,非常爱你……”
然后是血。无边无际。直到——
“你是谁……”
血泊中,有人从银色的巨大机体上,跌落了下来。
鲜血,都是鲜血。那血染过他的头发,被撕扯下来又悬挂在颈部的皮肤飘飘荡荡,肩膀到背上的肉翻出来看得见森森白骨,他挣扎着抓住时雨的肩膀,声音沙哑,重复道:“你是谁……”
他从梦魇中惊醒,猛的喘着气。一身虚汗。
这是他所有记忆的开端,那时大约很小,只剩下零散的记忆了。
这个两段记忆拼凑起来的梦。他的未再谋面的父母亲。
他们爱着自己……非常爱。母亲希望自己记得这个。至少他活下来了。
然后是童年里经历的那一场“噩梦”。
然后回过神来,他发现,梦到这件事并非偶然,的的确确,在深夜十二点,虚空之中传来隐约某一种非人类的嘶吼,以及持续的贯穿整座城市的刺耳尖锐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