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岛》春水01

2、第1章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一，早晨七点十分。天空中飘下细细的雨丝。
　　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年离开房间，走过初秋的街道，来到了校园。
　　雨丝很轻柔，所以他并没有打伞，走上大理石台阶，在校园前庭的银杏树下，他稍稍停住脚步，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深呼吸。深秋时节，空气微凉，干净舒服。少年有着亚裔血统的特征，黑色短发，脸部轮廓消瘦清雅，细雨润湿了他稍微有些长了的刘海，稍显寡淡的黑色眼眸，引得路过的女生们纷纷侧目多看他一眼，而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今天会是忙碌的一天，勤工俭学的工作也会在今天的晚上开始，完成功课以后，或许今天来得及给莎里嬷嬷写一封信，慢慢告诉她自己在这里的近况。耳聋年迈的她，喜欢读信这样古老的方式。少年在脑海中罗列今天所有的安排之后，刚好抵达班级的门口，他整理了一下仪容，推开门走了进来。
　　距离上课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平常的这个时间段到班上，几乎是没有什么人的。喜欢吵闹的那些人还没有来到班级，空气也很清新舒适，他通常可以在自己靠窗的位子上预习今天的所有功课。但今天，教师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负责班级学生管理的雷利.马尔维斯，这个有着生物学博士学位的退伍军人，现在这所学校拥有教职，他回过头来看着少年：“时雨，你来得很早。”
　　一个月前，正是他告知少年，自己拥有能够到这所百年学府学习的机会，并且带着从未离开家乡的自己来到这座城市生活。“老师您好。”时雨向教师问好，一边将手中学校制式统一的黑色羊皮书包放回座位以后，走到老师的跟前。
　　“还适应吗，到这里以后的生活。”
　　“是的。”时雨点头。
　　“为了防止学生出现人身意外，从五年前起，沿海区域的学生住校制度就已经取消了。你之前的监护人委托我为你找的那间房子，住的还习惯吗？”
　　“这里的生活环境很好。谢谢您。”
　　“这是你优秀的成绩可以匹配的。这个时代，是实力者能够手握自己命运的时代，希望你能够一直严格要求自己。”这个不苟言笑、气质严肃威武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叠空白的表格递到他的手上。“这是需要大家填写的个人资料，上面有对应的学生姓名，你等等进去分发给其他人，填写后收上来，整理好资料表格给我。”
　　时雨点头，接了过来。
　　“勤工俭学的工作，是今天开始吧，我答应过你的莎里嬷嬷，得照顾你的安全，还是得提醒你，要注意安排好时间。这里是环太平洋区，城市的宵禁时间也要注意遵守。”
　　“好的，我会注意的。”
　　男子点点头，转身离开教室。少年回到里自己的座位上。
　　开学一周了，班级里的同学，时雨其实一个都还没有认得，平常话不多，也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
　　陆陆续续，其他的学生走进了教室落座。作为名校之一，立江大学附属第一中学高中部是这座城市的精英学校。学生大部分出身良好，成绩优秀，或出身名流家庭。等到同学差不多到齐，少年走到讲台上，看了一遍贴着的座位表，然后走下来开始分发手中的资料表格。
　　班级里学生不多，一共是31名。时雨顺时针走了一圈分发，然后回到教室的倒数第二排自己靠窗的位置上，将自己的表格放到了抽屉里，发现手中还剩下一张表格没有分到它的主人手上。时雨起身走到左手旁边最后一排的座位，这里仍然没有人坐着。
　　“明紫……”时雨看了看手中表格上写着的名字。
　　这应该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并且应该也是一个亚裔。时雨回想起来，从开学至今，这里这个座位，似乎一直是空着的。他回想了一遍座位表的名字。
　　“这里没有人坐着哦，同学。”这时，身旁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时雨抬起头来，才发现一个同班的女孩走到自己身旁。这所学校对学生的统一着装要求严格。从军队制式服装改良而来的校服到书纯羊皮书包，都是一致的。她有着一头红棕色短发，大眼睛闪闪发亮非常精神的模样，身材凹凸有致，集体化的学校制服也被穿得很有味道。时雨不记得她的名字，一时有些茫然。
　　“我叫红叶。“女生露出俏丽的笑容，凑了过来，看到时雨有些困惑的模样，于是说道。
　　还真是个很有精神的人啊。
　　时雨低头，看见了她的鞋子，一双有着花朵坠饰的精致皮鞋。
　　少女挨得有些近，有淡淡的香水味道。时雨下意识稍稍往后侧了侧身，一边回答道“对不起，我还没有认全班上同学的名字。我叫时雨。”
　　谁知道红发少女笑着说“我知道你。“
　　少年抬头看她。
　　“听说你来自比较偏远的山区，同时是以我们这一届学生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我们学校，在我们班级，也是学生干部。时雨同学，真是非常厉害呢，真希望能和你在学业上有更多的交流和学习。”少女的语气娇俏，带着些许叹息：“像我，成绩就总是不好，人笨就是没有办法。”
　　时雨不知如何回应，此时，他才注意到班上一半的男生都往这里看了过来。看来似乎是在班上是很受欢迎的惹眼女生。
　　“这里，”少女朝空位努努嘴，“好像从开学就空着。看来还真有人考上了这里，还不愿意来念的呐。辛苦你了，等等还要回收上来统计整理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时雨回到座位上。
　　然而少女竟然跟了过来。“你真厉害，在竞争这么大的这里还能有这么好的成绩呀。”
　　“运气好…”
　　“才不是。”少女眨了眨眼睛，“曾经有人说过，很多时候，运气不过是拥有真正实力者成功的借口罢了。对了，时雨同学，你有听说过那个消息吗？那个，那个。”
　　红叶一副有些神秘，又有些兴奋的样子。
　　“什么消息呢？”时雨抬头看她。
　　“咦~你不知道吗？听说，联盟军要来学校破格拣选人才哦。今年国家破格放低了入伍编制的最低年龄，其他好多城市都陆续开始了，不知道我们这里有没有呢。我听以前的同学说，如果表现优秀，能够入选，还有机会很快成为正式的军官呢，我想着你是班干部，和老师接触的多些，大概听过相关的消息吧？”少女的语气充满的憧憬和激动的心情。
　　有这样的传言吗？
　　时雨并不知道，于是他摇了摇头。女孩的声音清脆，充满力气。
　　“这样吗……你也不知道呢。“红叶瞬间有些失落。“唉，好想被选中啊~成为军人，这么荣耀的事情呢。”红发的少女感慨道。周围的同学听到了，也纷纷转头，加入讨论，气氛瞬间热络了许多。看来这是时下很热门的话题呢。
　　时雨从来话不多，不太喜欢和。然而，似乎听到了红叶的话之后，周围的气氛却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红叶同学也想入伍成为军人吗？”“听说，兽目前还没有入侵到东部沿海一带，可见我们太平洋军区的实力。”
　　那边的讨论愈发地热烈，或许之前从什么地方来的传闻已经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蔓延开了。时雨心想。
　　至少有一点是有道理的。在这个年代，成为一名军官，无可置疑地，被视为一件荣耀的事情。
　　大海啸之后的那段时期，无论是新修建的人工岛屿还是，还是残留的浮出水面的土地，一切百废待兴，就连世界版图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类重建生态环境下的家园，面临困境重重。而其中，最大的威胁着人类生存的因素，就是“兽”。在现在这个年代，连3岁稚子都知道的事情是，这一种被称为“兽”的怪异生命体，是威胁着人类的特殊存在，不知来源，形态各异，出没不定，破坏力极为强悍。在此情形之下，浮冰纪元16年，联合国在各个区域地方军之外，以大海啸之前世界各国的军队建制为雏形，重新整合编制，对抗这一新兴生命体造成的威胁，并支持并维护人类生存环境的重建。如今已是九十多年过去。人类文明几乎重现了曾经的辉煌场景，军方的功绩卓越。几乎每一个孩子，从小都看过军队里那些英雄的故事，听说过那些世界勋章获得者的传说，他们或许不是这个时代里新闻的头条版面，却在每一个人心中拥有着无法替代的位置。然而现今这样精英中的精英的团体，会轻易向心智、体格都尚未发育成熟的高中学生们进行入伍招募择选吗。
　　时雨抬起头，默默地数了一遍班级中的人数。加上自己一共是30人。为了确认之前的统计数据无误，时雨走到了讲台前。“请问明紫同学在吗？”
　　果然，没有这个人的回答。
　　“看来的确没有这位同学呢”在众人点燃起来的讨论热情之中，红叶回过头来看了时雨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没见到过她。”
　　放学之后，时雨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准备离开学校。
　　“嗨，嗨，等等我，时雨，等等我。”从后面传来清脆的女孩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回头，是红叶追了过来。
　　“你走得真快，家里管教得很严吗。”少女微微喘着气，一边瞅着他。
　　觉得少女的问题还真是不少。时雨轻轻摇了摇头。
　　“介意一起走吗，我家也在这个方向，你呢？”
　　“抱歉，我今天还有些事情，需要去中央街区一趟。不能和你一起回去。”时雨回答，一边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哎？你去哪里有什么事情吗？去逛街吗？”红叶眨巴着大眼睛，“还是约会？”
　　时雨觉得有些尴尬。.
　　“我要去工作，抱歉，得先走了，不然晚上9点钟的街道宵禁管制前，会来不及回家的。”说罢，他一个健步跨上公交车，车门在拥挤的身后关上，向市中央街区驶去。

　　勤工俭学的地方是市立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厅，在夜晚9点宵禁之前，有些市民会在这里喝杯咖啡，选择借阅的书籍或者查阅电子档案资料。工作的内容也很简单，为读者冲泡咖啡，以及整理和清洗工作。这个岗位的工作通常会被提供给学校里品学兼优但家境贫寒的学生，工资按照小时计算，是10厘。这是新纪元21年开始颁布使用的通用货币单位。一只羊角面包是8厘，对他而言是合适的工资水平。他曾经跟随着来自欧洲的莎里嬷嬷学习过冲泡咖啡，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最初，来到家中和莎里嬷嬷面谈时，他曾经给雷利冲泡过一杯，那位曾经在英格兰服役过的军官默默品尝之后提议，如果担心生活费，可以到这里来勤工俭学。忙碌到晚上8点，咖啡厅里的读者们逐渐散去，他做完工作之后离开咖啡店。
　　走到街边，四顾张望，看见街道的对面有一家面包店，店面不大，有很淡但很舒服的香气飘了过来，他还没有吃晚饭，犹豫了一下，走到面包店。
　　“愿意试试看特价的红豆面包吗，这是我们店的招牌呢，今天新鲜做的，过了8点，我们有折扣哦。”穿着红色格子围裙的店员小姐热情地招呼着，他看了看价格，折后是4厘9分，挑选了一只。等待公交的时候，他打开红格纸袋，轻轻咬了一口，有些意外，是非常好的味道，红豆糯软的香气在口中蔓延开来。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学校里统一着装的规定可以避免许多少年人常见的攀比之心，遮掩掉学生之间贫富差距明显的变化。大家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书包，一样的文具，唯有鞋子，是自己的。他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街边最普通的百货商店里可以找到的没有任何品牌商标的白色男士布鞋。
　　回到小阁楼后简单地打扫清洁，冲澡洗漱后开始复习今天的功课，结束学习后躺下。在小小的房间里，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看着阁楼窗外的星空，一个人静静地睡去。
　　在梦里，模模糊糊的景象中，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他听到了一首歌。是一个少女的歌声，曲调很轻，很美，却听不清歌词。这使他的梦境很安宁，于是他沉沉睡去。第二天，便也记不得这个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