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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猜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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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宫里今年第一次办宴席,虽然珍太妃去了普陀山礼佛,不在宫内,但外面还是热热闹闹的。只有芳华殿,因着宜嫔被罚一事,殿内冷冷清清。
宫里捧高踩低是常态,其实并不稀奇。
宜嫔面色如常,端坐在屋内,执起笔来细细临摹着佛经,像是半点都没有受到影响,与前日那与傅漪澜针锋相对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娘娘,您怎么这般沉得住气?”
春竹是她自江南带进宫的,那日莫名被傅漪澜掌了脸,本就憋着口气,此时殿中没有旁人,她同宜嫔抱怨起来也没那么多的忌讳。
“那些人根本就是看人下菜碟,您一被禁足,立马就变了脸,完全忘了自己平日里那副谄媚的嘴脸……现在,外面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呢?”她忍不住跺了跺脚,“都怪那个劳什子的长乐县主!”
宜嫔放下笔,摇了摇头,不认同道:“春竹,慎言,你也知道那是长乐县主,不是你可以置喙的。伤好了,那日的打,你便忘了?”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说到这里,她便更气了,连声音都有些尖锐。分明是那长乐县主自己撞上来的,她摆明了是借着教训自己机会来打自家主子的脸。“当真是嚣张跋扈,蛮不讲理,陛下怎么就听她一面之词……”
“春竹,你还是不明白。”宜嫔止住了她的话头,眼神无比清醒,“你以为陛下当真看不出她是故意的吗?”
“那,那陛下为何还要罚您?”
“因为她是傅家女,因为她亲姐是当今皇后,兄长任职翰林院,父亲是太傅,未婚夫婿是骁骑军少将,背后是整个将军府。”比起春竹的气急败坏,宜嫔显得如此心平气和,不急不缓地阐述着这个事实,“春竹,她有嚣张的资本,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样的家世出身,万里挑一。
“陛下要给太傅和将军府面子,所以这并不在意料之外。”宜嫔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所谓宠爱,哪里可以和朝堂上的权衡利弊相提并论。更何况……
宜嫔想到那日窦长衍的神色,她总觉得那样的放纵或许并不全是虚情假意。也许一开始那样的宠爱带着某种目的,但习惯使然,人戴的面具久了,或许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在其中。
她想起那日见到的少女,明眸皓齿,妆容淡雅,年纪尚轻却不掩国色天香,明艳张扬得让人移不开眼。这样的女子大概很难让人不心生欢喜,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来吧。
春竹咬着唇,抬手用衣袖抹掉了眼角的泪意,不甘心地道:“春竹,春竹只是替主子委屈。”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有人一出生就注定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有人却活在尘埃之中,只能拼命向上爬。
外面都传,宜嫔荣宠在身,得意忘形,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可她知道这些不过是谣言。
娘娘虽然性子静,私下不与其他宫来往,但却从未做过那般争宠陷害之事,她日日待在芳华殿内,不过是求个安稳的日子。
“春竹,你可想过,那日长乐县主为何一直咄咄逼人。”
“不是为了立威吗?”春竹犹疑着,“陛下对您宠爱有加,她是皇后的亲妹,为了皇后……”
宜嫔却不这么认为,她摇了摇头:“宫里不是没有受宠的妃子,品阶比本宫高者,盛宠不衰者皆有,但在此之前,本宫从没有听说长乐县主找过谁的不快。这位县主,与宫里的各位娘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想来,这也是傅家的一种态度……”
“本宫之前也曾听过关于她的一些传闻。”见春竹好奇地看过来,宜嫔抿了抿唇,接着道,“前些日子,林御史家的公子强抢民女,被长乐县主当街打断了腿;三年前沧州水患,也是她主动上请,出钱出力前去救助灾民……”
“春竹,本宫当时就在想,这样的女子定是一位性情直爽、洒脱豪放、不拘小节的人,只是听着便让人羡慕。”
“娘娘……”
“所以,若无缘由,这样的一位女子为何要与本宫过不去呢?”
“可除了皇后娘娘,还会为什么?”春竹猜测。
“仅仅因为我风头正盛,威胁到了皇后,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宜嫔右手轻轻摆弄着案桌上的砚台,这是肇庆的端砚,质地密实,是少有的上品,当初被窦长衍赏赐给自己,惹了不少人的红眼。
“那……”
“听闻这几日皇后宫里的大宫女红缨身体抱恙,疑似被人扇了耳光。但长春宫对外的说辞是……红缨自己不小心摔的。”
“您是说……”春竹不敢妄自揣测,可心里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听闻当年芸妃被打入冷宫之前,长乐县主曾不知所踪,前些年她更是不知为何与皇后产生了隔阂,甚少入宫。”她总觉得这与芸妃的事情有关。那位温文尔雅的皇后娘娘当真那么与世无争吗,宜嫔觉得未必。
春竹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唇,后脊升起一股凉意。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眼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惧。
“若真如此,长乐县主不可能那般维护皇后娘娘吧?”
“血浓于水,那毕竟是她嫡亲的姐妹,换做你我,当真能狠下心不理会吗?”宜嫔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莫名,“如今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这殿中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也不必与那些厌烦的人和事虚以委蛇。”
“可娘娘还是受了委屈,外面的人还不知要怎么说您呢!”
“陛下心中有数,日后自会补偿回来。”宜嫔见不惯春竹这副小家子气,提点道,“目光放长远些,少想些有的没的,什么都不知道在宫里才能活得长久些。”
春竹一愣,忙应道:“奴婢知道了,奴婢日后定会谨言慎行。”
宜嫔向后一倚,摆了摆手:“本宫乏了,这里不用人候着,你也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桌案上尚未抄写完的经卷摊开放着,宣纸上墨迹未干,娟秀的字迹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傅漪澜本想赶在宴席开场前,先回一趟长春宫。窦祯一事,始终让她有些心绪不宁,她不想让那个孩子在宫中备受欺凌,但出于私心,她更希望这事太子与长姐并不知情。
没曾想,半路上她便碰上了窦洵。
彼时,他正同身旁的小太监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远远瞧见傅漪澜,他脚步一停,正要同她打招呼,就被傅漪澜拽至假山一侧。
“去外面候着。”傅漪澜冲着他的随身太监甩了一句话,头也不回。
傅漪澜身份那小太监自是知晓的,只是眼下她一脸不善的样子,小太监不知该不该听从吩咐,抬眼见窦洵挥了挥手,便低下头守着在不远处。
“许久不见,你这性子也不知改一改,还这么风风火火的,往后看哪个敢娶你!”窦洵一如既往地毒舌。
“不劳太子殿下费心,小女已有婚配,殿下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窦洵瞥了瞥嘴,也不知道沈北郢看上他这个姨母什么了。他复又问道:“女孩子家家的,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宫里的太监带头欺辱九皇子,这事你知是不知?”傅漪澜紧盯着窦洵的神情,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顿时气道,“荒唐!于情于理,那都是你的皇弟,你再看不惯他,也不该让一个奴才做出这等事。你有没有想过,这事情若是传到陛下那里,你让皇后娘娘如何自处!”
窦洵面上讪讪:“你休要胡说,此事本太子并不知情。你说,是哪个奴才干的,孤定不轻饶了他!”
傅漪澜瞥了他一眼,心里自然是不信。他这副模样,摆明了是心里有鬼。那小于子纵然不是他指使的,他也必然是知情的。
傅漪澜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再起什么争执。今日的宫宴,长姐看的很重要,若在这个关头上除了什么岔子,她怕是又要伤心难过了。
“不劳太子费心,本县主越俎代庖,已命人将那奴大欺主的小于子押送至慎刑司。相信,若是皇后娘娘知晓此事,也定会这么做的。”傅漪澜缓缓叹了口气,“太子,娘娘身子骨弱,你若是真的心疼她,便莫要再生事端惹她劳心劳力。”
窦洵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孤日后自会约束手下的人,姨母大可放心。”他极少会称呼傅漪澜为姨母,这般叫法,显然是心有不快,却也将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傅漪澜叹了口气:“沐言,我并非一定要指责你什么。只是,你要明白,没有一个父亲会愿意看到子嗣相争,不顾及半分手足之情……何况是一个帝王。沐言,你是太子,这些事不管是否与你有关,旁人都必会将其算在你身上,你要陛下到时如何看待你,又如何看待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