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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雪夜归人 因为他们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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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吗?
江孽注视着台上白衣人影,只觉得眼眶之中,又开始下起了经久不见的寒雪。
那年的寒门,雪也这样猛烈。
十三岁的江孽,矮矮的个子,拖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厚重麻衣在雪地间行走。
从百草堂走到白屋,要花一个时辰的时间。
江孽认认真真地数过,他以前要走上两万三千六百八十步,到了十三岁,长高了些,只要走两万一千四十一步就可了。
他会在路上见到许多寒门中人,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戴着斗笠,斗笠拖着长长的黑幕遮掩住了他们的所有痕迹。
他们大多是回来或出去执行任务的寒士。
或许会有人多注意这奇怪的少年两眼,但随后便忘记了。
右手紧紧地攥在口袋中,今天他又胡乱讨了几味药材,塞在麻衣口袋中回来了。
他踮起脚,把白屋那形同虚设的门闩推开。
这个时候,其实谁也不会再来白屋了。
门开的刹那,一股子潮湿的臭味便涌了上来,江孽早已习惯于此。
他用左手摸了摸迎上前来的阿黄的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将阿黄赶到一边儿去了。
白屋中有一张床,但江孽不睡床上,他与阿黄挤在一起睡,床上躺着的是他娘。
“娘,今天我讨来了许多新的药材,你且等着,我这就给你去熬药汤。”江孽说着,便从右手中掏出一堆破如棉絮的不知名的药材,视若珍宝般地将之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一旁的药磨中。
他认真地将药材捣碎,然后和着一小堆冰雪放在火炉中烧。
紧张地盯着火炉,学着百草堂那些药童的模样观察着火候,时不时还吹上几口气。
每次看着娘将自己烧制的药汁缓缓喝下,江孽都觉得一切都会随之变好的。
但这次也不例外。
女人本就憔悴的脸涨得紫红,最后实在是憋不住,哇地吐出了一口深红色的腥臭的血。
腥血染红了她苍白的唇角,也弄脏了本潮湿的被褥。
江孽慌忙用布去擦,屋外的风雪使得那血液转瞬就变得凝稠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他的两眼已经泛起泪光,这些所谓的药材,都只不过是百草堂用剩下的边角,他与母亲这般在寒门之中的身份,又怎能讨得来真正的药材。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抚摸着他那两捋像极了恶鬼触角的白发。
“没事,我感觉好多了。”女人很少说话,但每次对江孽说话,却总是这般温柔的模样。
她是寒门之中,对于江孽来说,最为暖和的一个。
江孽扶着女人躺下,见她拧着眉头慢慢昏睡过去后,终于逃也似地跑出了白屋外。
他像一个榔头一般将自己砸进了深厚的雪里,哭着。
哭声埋在雪堆之中,这样屋中也不会听见。
大黄从屋里跟出来出来,呜呜呜地叫着。
直到大雪渐渐快把江孽掩埋住。
它叼起江孽的衣角,将他缓缓地从雪中拉扯出来,一步步地叼回了那座白色的小屋。
这是江孽在寒门中的每一天,冰冷刺骨的大雪,在他心中也从来都不是最寒冷的地方。
最寒冷的,是那种无力挽回的绝望感。
娘亲最后还是死了,药材的边角料也没有真正起到延缓死亡的作用。
母亲死后的第三天,白屋终于迎来了他曾经的另一位主人。
江长歌。
高大的他如同一只雪獒,裘衣披挂在肩头,彰显着寒门之主的霸气与威风。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他居高临下地问。
“我叫。。。”跪在母亲坟前的少年,抖去了头上的积雪,自下而上地盯着江长歌说道。
“江孽。”
江孽被接到了江长歌的府中。
“我对不住你母亲,但我会给你一个机会。”
“修出灵力,我便让你加入寒门。吃饱穿暖,衣食无忧。”
“从此以后,他便是你的陪练对手。”他指了指身后一个戴着大大斗笠的寒士说道。
江长歌随后便离开了。
江孽问:“什么时候开始?”
那寒士上来就是一拳。
江孽只觉得鼻子一酸,便直接失去了意识。
后三年,江长歌再也没有来看过他。
白屋外,江孽又一次被击倒,喘着气以大字型躺在雪堆之中。
“这是第五百六十次了。”寒士摇了摇头,江孽看不见他的脸,但他也明白对方所透出的失望。
在之前的五百五十九次中,那个寒士都没有说过半句话。
每日他都会与日出一同出现在白屋外,也会提着一盏风灯随着夜幕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对江孽说话,他看着依旧想要爬起再战的江孽,继续说道:“明明是个活人,却把自己硬装成行尸走肉吗?”
江孽的身体抖了抖。
“你太弱小了,弱小到谁也保护不了。”寒士继续说道。
“我大概知道了你和你娘的事。”
江孽的拳头紧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大概想着,就这般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就算了吧?反正最依赖的娘也死了,这世上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你为什么不想报仇呢?”寒士的声音,像一道尖锐的冰锥,刺破了江孽内心深处的一些事物。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恨江长歌!我恨这整个寒门!可我打不过江长歌!我没办法对付整个寒门!”
寒士摇了摇头:“胸无大志。”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不过也是跟在江长歌身后的一只走狗罢了!”
风雪渐缓,只剩下江孽嘶声力竭的声音在此回荡。
那寒士很久没有再说话,他抬手,给了江孽一个响亮的巴掌。江孽被掀翻在地,又一次奋力爬起,又被一巴掌打翻在地。
等他醒转时,却发现那寒士已经坐在了自己的身边,欲要挣扎,没成想双手已经被麻绳捆绑住了。
他露出了藏在黑色斗笠下的脸庞,一双柳眉皱着,薄薄的嘴唇闭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像是能够容下整个星河中的星光。
江孽很少见到有如此好看的人。
也很少见到有如此愁眉苦脸的人,因为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他显然已经意识到江孽醒来,却不顾他的挣扎,在一旁对着逐渐西沉的斜阳说着:“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先前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没有了。心中只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
“我出现在此,便已经成了寒门的寒士。”他捧起身边的一团雪。
“我不知道自己因何在此,也不知自己未来该去往何处。”
“但我知道自己不该永远呆在这儿的。”那团雪在他的手中缓缓消解,融化开来。
“幼鸟会飞向高空,鱼苗也会向往深海。我不会永远滞留在此,做一个寒门的寒士。我知道自己心中有恨意,或许会是一个仇人,或许会有一百个仇人。所以我得不断变强,好叫自己能有消解恨意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了一旁沉默的江孽:“你也本该如此。”
“你和我不一样,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的眼睛,充斥着迷茫的星光。
江孽仿佛能从他的双眼中看到同样迷茫着的自己。
“但你太弱小了。你连我都打不过。”寒士笑了,这是江孽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的嘴角扬起,变成一条让江孽的心情也顺之而上的弧线。
五百多次的挑战,同样,也是五百多天的日夜相伴。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虽然每天只是单方面的殴打。
除了江孽的娘亲,或许也只有眼前这个小小的寒士,在朝夕共处中,明白了江孽的诉求。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样的人。
不知该为何而活着的人。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希望你能迈出那一步。”寒士的手缓缓放在了江孽的背上。
他的手不像看起来那么小,他的温暖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冷。
他的双手缓缓绕着江孽的脖颈,将他整个抱了住。
江孽想要反抗,但双手依旧被那股麻绳绑着,那双手是那样有力,抱着的感觉就快叫他窒息。
温热的气息从寒士的嘴中散出,他的嘴贴着江孽的耳畔,悄声说道:
“努力让自己不再那么弱小,努力守护住应该守护住的人。你得为自己活着。”
江孽只觉得耳朵似火在烧。
他的两腿紧紧绷着,就像一只在沸水中挣扎的虾。
在江孽的世界中,风雪都已经止了。
只剩下耳畔、身上传递而来的温度。
寒士解开了捆着江孽的麻绳。
燃起风灯,捡起一旁的斗笠。
屋外的风雪又变得大了些。
“你要走了吗?”江孽拨开遮挡住眼帘的雪。
“嗯。”寒士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现在。”
风雪就像幕布一般刮下来,横割在两人的身前,让江孽再也没法看清楚站在前方的寒士了。
“我们还能再见吗?”江孽对着那个人影吼道。
寒士没有再回他的话。
他在远处戴起斗笠,随着夜幕走向黑暗之中。
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在江孽的眼中越变越小。
就像是一颗忽然划过的流星。
大黄又从屋内走了出来,朝着那个不再会来陪伴江孽的人影,呜呜地叫了几声。
风雪之中,江孽的身形,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
——
远处传来兵器碰撞声,把江孽眼中的风雪都击散了去。
此时此刻,仙台上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贺敛虽盲,但却用手中的竹节神奇地挡下了一次又一次苏谨言凌厉的剑击。
他依旧站在初上台的地点,未退一步。
竹节在他的手中仿佛化成了一只优雅的长剑,不断地抵挡着苏谨言的攻势。
苏谨言的额间已经满是汗水。
长时间的守擂,体力本就受到了消耗,此时又遇上这仿佛能够接下他无数剑招的无底洞般的贺敛,他已然坚持不了太久了。
正在他心中盘算,欲要使出全力一击时,贺敛却不再防守了。
只见他用那根竹节轻轻一挑苏谨言劈下的铁剑剑刃,那剑刃便仿佛被拨开了一般弹飞了去,随后那根竹节便已是顶在了苏谨言毫无遮掩的脖颈喉结处。
“啊,输了啊。”片刻后,苏谨言挠了挠头,不甘心地叹气。
苏谨言败了。
贺敛拱起袖袍,对着苏谨言拜了拜。就在台下众人以为他会说些较为客套话时,他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的剑很快,但太耗体力了。行剑时如果废话少些,气息稳住,我听不见你的动向,或许还有机会。”他此番言语一出,那青山派的长老们脸色皆是一黑,台下那几位武当的弟子也都是无奈地拍了拍额头,就连苏谨言也愣是没有想到,哈哈笑了两声,便拍拍屁股下台去了。
这家伙的脑子,也太轴了吧。
在观众感叹时,贺敛已经走到了仙台的中央,等待着下一个攻擂者的到来。
而此时此刻的江孽,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脱不开台上的这个人了。
那个寒士,与眼前的白衣贺敛,生得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地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