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正道》王不水

34、赌命恶医屈无义 “我喜欢赌

　　当那道慵懒的声音将整场赌博的结果公诸与众时，原本屏息凝神，甚至连喘息声都能听到的的绿林之间，又一次沸腾了。

　　欢呼雀跃声与悲哀哭嚎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在人群之中，江孽可以看到那些应当是赌赢了的人，他们喜上眉梢，神采飞扬着振臂高呼，像是一群耀武扬威的猩猩。而那群赌输了的，则有着千奇百怪的模样，有的低着头暗自不语，有的则愤慨地冲出人群，直指着那摇骰子的庄家鼻子骂，嘴中不断蹦出不服气的话语。

　　眼见得这般闹剧般的场面，江孽都不住地摇头苦笑。在这里的所有赌徒，似乎俨然已经将自己还是染病患者的事抛在脑后去了，他们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真正的以赌为乐的穷凶极恶的赌徒，如果不是赌局规定一人一病只得参与一次赌注，他们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而这样的情况，都是由眼前坐在人群之中，木质案板边上的那位慵懒声音的主人所引起的。

　　靛蓝色的纱织衣袍随意地披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身体的线条，他的身材修长，足有八尺余。一头凌乱的长发也未见梳理，就那样披着，双足裸着，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块儿石头上。他的脚踝上，分明还用红绳系着一颗亮金色的铜铃，随着二郎腿的一摇一摆，那铃铛也随之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就像是春日里妄生的含羞草，拥在一块儿。薄薄的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总给人一种刻薄生冷的感觉。他单手撑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不停地在骰盅上圈绕，明明打扮着那样放浪不羁，可却又似是拒人千里，生人免近的面相。

　　他就是扬州恶医屈无义，据扬州人评，屈无义的长相在扬州城之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而屈无义的恶毒，在民风淳朴的扬州城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白帝在位以来，大行易制，许多原先大型的钱庄与赌庄都在他雷厉风行的手段之中泯灭散去，少数依旧存在的，也大多不敢明面上开赌，大多都是些私人意义上的小型赌局。而屈无义就是少数敢于在此时顶风作案的人，他不仅开设了赌场，还将这赌场开在了绿林之中，堵得也不再是钱财，而是比钱财更重要一千倍一万倍的命。

　　朝廷试着管过，但收效甚微。官兵们曾经将那屈无义扣押在牢狱之中长达三天，可就在第三天，绿林之中的病患们便开始乱了，他们不受控制地冲出绿林，以死相逼着也要找回那个恶赌鬼屈无义，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赌上一局。被送到绿林之中隔绝的，大多数是当今世间较难医治的，或者说是根本无力医治的病，因此传说中几乎没有过失手情况的屈无义，便成为了绿林病患们唯一的希望，他们每一日都期待着能够在绿林之中，碰见屈无义所开设的赌局。只因为屈无义，在他们最为绝望的时刻，给了他们尚存一半机会的希望，只要赌赢了，自己的命便有得救。这是令所有绿林之中，病入膏肓即将死去的病患们为之振奋的消息，因此，可想而知，当官兵们将他们的希望扣押在牢狱之中时，那些个绿林病患该会有多么地焦急，以至于根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冲破绿林边缘，去向官府讨回恶医屈无义。

　　“赌小的胜了，明日来这儿等我医治吧，输了的也别再来，都且滚吧。”屈无义对着场间或喜或悲的人群挥了挥手。

　　人群之中，自然免不了那些输了而又心中难以平衡之人，此时便是有一人冲了出来，噗通一声便跪倒在了打算起身的屈无义身前，脸几乎要贴在他露出的足背上。

　　“屈医仙！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让我赌一次吧！”他乞求道，脸颊几乎能够吃到地上扬起的灰尘，可他依旧不依不饶地不断求着屈无义，双手更是直接一把抱住了屈无义的大腿，显然是不打算放他离开，彻底地要耍起无赖来了。

　　每一个赌场钱庄都有着自己顶下的规矩，屈无义的绿林赌场也亦如此。绿林赌场，从开设之处，便没有设置什么身份地位的不同。就算是身无分文者，只要有烂命一条，就可来绿林参赌，赌赢了，便可以得到屈无义的医治，赌输了，那就听天由命，最多也不过是与刚染病时候一样，死路一条罢了。

　　那冲出的人，看年龄应当是与江孽相仿，且身上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绿林之中呆着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而他一身道袍，便已经向江孽曝露出了自己修行者的身份。不过眼看着他那副穷酸模样，也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弟子，为何会混迹到如此的境地。

　　“滚，这是规矩。”屈无义看也未看那人，只是动动眼垂。他抬起腿想要走开，却发现那抱住他双腿的人依旧在，

　　他的乞求被屈无义拒绝，心中莫名就涨上了三分火，不再纠缠，反倒是歇斯底里地对着屈无义怒吼道：“你个王八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江湖庸医！就是个赌徒！恶棍！骗子！”

　　或许这人只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不过有时人的心理就很奇怪，当有人提出质疑时，那些因此事失利者，也都会纷纷以此为借口说事。况且，其实绿林之中，关于屈无义能够包治百病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也没有一个具体实际的说法，因此，当有一个带头质疑者出现后，愈来愈多输了赌博的人，也在此时变了口风，附和质疑了起来。

　　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屈无义治病救人的场景，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每隔一天将那些赌赢他了的病患进行秘密的医治，而医治的方法与过程，那些个已经被医治好了的家伙又都讳莫如深，口中也不曾提起，便背上行囊，经过关卡离开了绿林，再也不曾回来。

　　此时这样串联着想来，那些输了赌博的人们，心中更是编织起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或许这屈无义包治百病的消息根本就是他自编自造的，遥想就算是他的爷爷前朝的御用丹师屈缪，也无法这样打包票地说起。可他竟然敢这样自称，甚至那些得了绝症的人也都是得到了治疗，人们越发觉得，这屈无义或许，根本就是糊弄人。

　　于是乎，场间那些赌输了的家伙们，便纷纷开始起哄闹场。而那些已经赢下赌注的，也都纷纷抱起了胳膊，准备在一旁观望看戏。这里的人们，向死而生着，所以他们个个儿在赌桌之上都成了最凶最恶的赌徒，只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正常的，拿得出手的赌资，他们有的，唯有自己身上依旧苟延残喘着的，不知何时就会呜呼而去的贱命一条。

　　屈无义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问道：“哦？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赌徒！恶棍！骗子！”那胡搅蛮缠的小子似乎觉着此时屈无义已经有些许服软，于是语气更加嚣张地骂了出来。

　　啪。

　　一声脆响，响亮绿林。

　　屈无义狠狠地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那人本就害病，身体羸弱，此时猝不及防之下，更是直接被打破了嘴巴，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你？！”那人被屈无义这一掌打了个昏昏沉沉，他捂着脸，咬牙切齿地要与屈无义拼了命。可就在他刚迈出第三步时，整个人便如同一截放软了的油条一般，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绿林之中，瘴气缭绕。屈无义冷眼看着那如软脚虾一般倒在地上的闹事者，双手负于身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唯有同是修行者的江孽看清了其中的些许情形，那屈无义在刚刚甩手拍人时，手中便是藏着一根微不可查的银针，恐怕那银针之中，带着毒素，此刻那人，显然是毒性发作了。

　　不过那屈无义此时负手而立的模样，倒是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个武功高强的人物。或许这便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

　　此刻，那倒在地上的闹事者，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他只记得自己刚想要与屈无义拼命，胸口便泛起一阵剧烈的恶心，随后便浑身脱力，倒在了地上：“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他唯独只能看见，那两只杵在他面前的足，其中一只，还系着一个亮黄色的铜铃。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们？”屈无义抬起右脚，狠狠地踩在了闹事者的右手上。

　　闹事者咬着牙，狠狠地点了点头。此时他浑身上下都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趴在地上，任由高高在上的屈无义随意摆弄，心中就算有万种憋屈的复杂情绪，他也不得不受着。

　　“那我现在若是当着大家的面医好你的病，如何？”屈无义缓缓蹲下身子，靛蓝色的轻纱袍子从他的身上滑落了些，当他看到趴在地上那小子身上的道袍时，他的眉眼有了些神采。

　　眼前这小子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可爱。

　　被踩在他脚下的小子，此刻与屈无义对视一眼，更是觉得羞愤难当，他立刻别过头去，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蒋予对天起誓，若是你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能够医好我身上的病，我便向你磕头认错。”他的头很低，几乎要拧进绿林的土壤之下。

　　他叫蒋予，乃是昆仑派的一名普通弟子。是，就是那个在数个月前，已经惨遭灭门的昆仑派。师门被灭，对于他这种普通弟子来说，简直就是洪灾般的打击，他被迫提早在这险恶的江湖之中行走。因为已经师从一派，严苛的武林规矩，不准许他再加入其它的一门一派，于是在昆仑派被灭门的那一夜后，他便成为了江湖之中，最为孤独的一个。

　　蒋予在风中漂泊，似是一片每时每刻都要被细细微风摧折了的残叶。他以为自己总会找到安生的地方的，因为昆仑山的秃顶师父曾经对他这样说过。

　　蒋予啊，你是个好人，好人啊，总是会有好报的。

　　那天是昆仑派的新秀揭榜日，蒋予的名字，他与师父生生在提名谱上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最后末页的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位找到。

　　排在榜首的昆仑才子，三岁开始锻体，十岁成功筑基，十六岁已到凝露，十八岁凝露巅峰。

　　排在榜末的蒋予，三岁才学会走路，十岁锻体，十六岁依旧在锻体，十八岁终于拼尽全力，筑基失败，

　　那种感觉十分奇妙，就像是好不容易汇聚成一池的涡流，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似的。师徒二人，在昆仑山的风声中伫立了许久，随后师父拍了拍蒋予的肩膀。

　　“蒋予啊，你很努力了，没关系的。”

　　大不了再多练两年。

　　师父，如果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大不了。

　　那昆仑派，能不能也大不了重建回来。

　　昆仑山被灭之后的每一个夜晚，蒋予都会在被窝之中这样想。

　　所有关于自己的事情，所有在昆仑派提到关于蒋予的名字的情形，都是那样的普通和寻常，蒋予一度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该是这样毫无波澜地存续着。普普通通地过完一生，然后一直坚信着。

　　我是个好人，好人啊，总是会有好报的。

　　就因为师父的这句话，所以他在初入江湖后，被人阴谋欺骗得遍体鳞伤也不曾失去过希望。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幸，压在头上很重很重，不过师父说过，这些都不过是大不了的事而已。

　　就算此刻害了重病，他也这样想着，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

　　只要活下去就好了，能活下去的话，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的。

　　可是蒋予此刻只觉得师父说错了，只因为他遇到了扬州城中，最恶的恶人。

　　“仅是磕头？不够。”屈无义摇了摇头，很是不认同的样子，此时此刻，看着满面憋红，几乎要将脖子也梗进泥地里的蒋予，他的话语中，多了份戏谑的意味：“一点儿也不够。”

　　“我喜欢赌命，这是扬州城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屈无义松开踩着蒋予右手的足，换了个方向，竟是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后背上。他的双手在蒋予的后背穴道之上按捏了几下，蒋予身上的那股无力感便终于消失了去，他随手便将先前银针上释下的毒给解了。

　　随后他轻笑一声，说道：“你身上的病的确有些难治，不过我应该还是可以试试看。”

　　随后，屈无义保持着跪坐在蒋予后背的姿势，轻轻俯下了身子，望着蒋予埋在土壤上的半颗脑袋，屈无义又笑了，他靠过去，贴着他的后耳垂轻声说道：“这样吧，我治好你，然后再给你喂毒，将你毒死好了。”明明是狠毒的话语，可却随着屈无义身上的温度，冒着热气往蒋予耳蜗里钻，蒋予只觉得浑身都要麻了。

　　如果此刻让蒋予说谁是世间最恶的人，他不会选那灭了他师门的冥府，不会选在他初入江湖便几乎害死他并让他染上顽疾的修道者，他会选眼前这个恶毒的“医仙”。

　　就在屈无义还欲要继续逗弄垮下的蒋予时，绿林之中的病患人群，被一拨外人给分了开来，一道人声，如霹雳般在绿林之中炸响。

　　“屈先生，既然已经知道他昆仑派弟子的身份，为何还要百般刁难，还请放过他吧。”那人说话间，骨子里便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意味，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人。

　　江孽听到那人声的瞬间，心头已经不住地动荡。

　　别过峰上，初次登临仙台之上的那个如同象白玉石般的白衣身影，楼台井底，慌乱无措几乎溺死的那个家伙，万重山境，为自己驱除寒毒的温暖怀抱。

　　藏在衣衫某个角落的须臾戒，你能否感应到另一半的存在呢。

　　又或者是已经融于他体内的自己的血液，会不会在此刻变得更加热烈些呢。

　　亦或者是那一柄被他偷偷取走的冰释宝剑，是否还承载着三年前万重山间的一次次历险。

　　所有的情境都堆叠在一起，交织满了江孽的整个眼窝。

　　如果要再见的话，该以一种怎样的形式好呢。

　　这是江孽一路往扬州来时，心中的念想。他想知道那人现在是什么模样，想知道那人在屠魔司的近况，想知道那个三年前的白衣少年，此刻又成长成了怎样俊朗的人儿。

　　可他还未想好去接近他，就算已经知道那家伙此刻与自己同处扬州，江孽也不敢想着去找他。认不认的是一回事，记不记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江孽从没想过，自己与贺敛在扬州的第一次相遇，竟然会是在这样一个场景之中。

　　他被易容成了普通人的模样，几乎如三年前一般，混在人群之中只能旁观。而那人，依旧如同三年前那般，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一如众星拱月。

　　他的容貌没有变多少，至少没有江孽这边变化得多，不过是脸上的轮廓更加分明，与三年前还要跟在师兄身边的稚嫩相比，此刻的他，站在了人群的最前端，他已经在三年之中，不知不觉地蜕变成了一个成熟的武当弟子。

　　屈无义此时已经站起了身，他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于是说道：“哦？除了昆仑派的可怜小弟子，没想到屠魔司的人都来了，我屈无义在绿林呆了半年，也未曾见过如今天这般热闹的场面了。”

　　只见来人向着屈无义恭敬地作了一辑，随后便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身板，走到了屈无义的面前。

　　江孽的眼中，他的黑发依旧拘谨地用一个银环束着，身上的衣服，依旧是纯白的颜色。

　　来人，不卑不亢恰似当年，正是江孽有三年未见了的贺敛。

　　蒋予慕地抬起了头，心中不住感叹起来。

　　果然，好人啊，是会有好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