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正道》王不水

16、去寒 可他的脸色

　　江孽又回到了白屋前，又一次体会到江南以北的风雪。

　　大黄从屋里冲出来，对着自己的脸一阵舔。他发现自己长高了些，以前大黄稍微抬抬头就能舔到自己，可现在，它却要整个立起来了。

　　随着大黄出来，白屋的门也被推开了，屋中还坐着一个人，是穿着一身白衣的贺敛。他也比原先高了许多，颧骨微微撑起，完全摆脱了少年时的模样，显得更加成熟，面部的轮廓也更加立体了些。

　　“你们快些收拾，要出发了。”贺敛见到他，便立刻站起了身，向屋外走去。

　　江孽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出发？去哪儿？”

　　贺敛没有再与他说话，自顾自地挺进了白屋之前的那一片风雪之中，消失在了大片大片的白色里。

　　贺敛的身影，风雪之中起伏，若隐若现。

　　江孽追上去，想要把眼前的莫名状况问个究竟。可当他冲进那边风雪之中时，周边的一切又都变了模样。

　　身后的白屋化成粉末迅速地飘散于空中，远处寒门的重楼叠宇逐渐亮起，变成了一座座高耸的亭台楼阁，身旁厚厚的积雪则变成了一处又一处张灯结彩的小摊。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庙会。

　　飞雪形成人流，络绎不绝地在自己的身旁来回穿梭。他们大多都是两三结伴，脸上挂着笑意，时而去摊位边挑选上一些吃玩的，便又接着往远处走去了。

　　人潮涌动，他却依旧一眼便看到了贺敛。他此时正对着自己，他的身后，正在燃放着庙会最精彩好看的烟火。

　　可他的脸色却很冷：“你误会了，我从来都未想与你一起。”

　　贺敛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之中，灯火通明的街道之上，烟火朦胧。

　　江孽感觉心口很痛，他明明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梦境，却还是很痛。

　　朦胧的灯火消散，他此刻正在急速下坠着。

　　他能够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冷，那是冻死骨的寒气，它将自己变成了一块冰锥。

　　狂风在山崖下剧烈地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很害怕。

　　而有一个人抱着他，在耳边温柔地说。

　　“别怕。”

　　白色的衣袍，可不正是他。

　　江孽闭上双眼，感受着怀抱之中的温热。

　　他周身的寒意，正在不断消解。

　　——

　　白轻舟用力甩了甩头，他终于决定暂且放下纠结。就算再怎么怨天尤人，此时的境况已经如此，又该如何呢。

　　他刚一走进洞穴，便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自内而外的阴寒。感受到这彻骨的寒冷，他便已觉得事情不对，立刻加快了步伐进入洞中。

　　贺敛醒了。他此时已是双腿盘坐，正在运功。他的双手平推出来，正平放在一根冰蓝色的冰块儿上面。

　　在白轻舟见了鬼的表情中，贺敛已经是听到了他走进来，沉声说道：“他吃了冻死骨，此刻寒气破体，强烈的寒气灌注将他的罩门全部冲开，经脉冻裂，命数将尽。”说着，他又是一掌平推出去：“我用武当派的太极功将他的状况稳住了些，可他还是快要被冻死了。”

　　“他吃了冻死骨？”白轻舟的眼睛瞪得浑圆。“这小子疯了？”江孽这一天下来的疯狂举措，实在是令他有些应接不暇。先是当着可怕敌人的面，抢走了人家志在必得的宝物，接着又是生吞奇寒奇毒的冻死骨，若是不知道的，真可要被他的这般胆识给吓住了。

　　同时，贺敛的话也解答了白轻舟对于贺敛能够醒转的疑问。他不是什么愚钝之人，眼下的情况，再加上贺敛所说的话语，他大致便将先前自己不在时，江孽的所作所为盘算了个清楚。

　　“用自身做容器，过滤掉了寒毒。然后还用自己的血，为你补血吗？”白轻舟摩挲着下巴，看着冰块儿之中，仿佛睡着了的江孽，看着他浑身上下那些模糊不清的伤痕，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敬意。

　　他从来都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比起总是愣头上脑的江孽，或者榆木脑袋遵规守矩的贺敛，他更像是一个商人，所有的事物，他都不愿意自己吃亏。

　　而眼前，江孽为了贺敛所做的这一系列不要命之事，是换作他来说，想也不曾想过的事。可江孽就这么做了，而且还真得就把本来毫无希望活下去的贺敛，给救了回来。

　　“我已经尽力缓和寒气，可是，这溢出的寒气实在太多。”贺敛收回运功的双手，皱起眉头说道。“如果不尽早找到能够吸收寒气的方法，他会死。”贺敛做事一向很认真，所以他说江孽会死，那便是完全确认了的。

　　“吸收溢出的寒气吗？”白轻舟低头思考，随即便是看到了地上平摆着的一件事物：“玲珑剑胚！”

　　他又说道：“此物本身纯净，可以吸纳其他能量体，是再好不过的容器。”

　　似乎是想起拜剑大会之上，笑面将一团黑气从玲珑剑胚中引渡出来的情景，贺敛也是点了点头。玲珑剑胚被寒门作为容器，吸纳了那股神秘黑气的事实他们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此时的状况迫在眉睫，又哪有时间再去多作思考。

　　不再迟疑，贺敛一把摸起放在一旁的纯白色玲珑剑胚，运转起了灵力。他得先将玲珑剑胚之中，原本寒门设置的吸纳能量的阵法弄清楚，否则也无法做到让玲珑剑胚吸纳江孽身上那多余出的庞大寒气。

　　片刻后，他睁开了浑浊的双眸。只见他左手持着玲珑剑胚，右手按在玲珑剑胚的剑柄处，猛地扭动了一下，咔嚓一声，玲珑剑胚看似浑然一体的剑胚与剑身之间，被扭转出了一道开口，随着那个开口的打开，那玲珑剑胚的剑身之上便渐渐地开始勾画起了一个精妙的阵法图案来。

　　图案刚一出现，剑胚与剑身之间的开口便传出了一阵巨大的吸力。贺敛立刻将其对准了冻住江孽的冰块，冰块之中，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气流升腾而起，仿佛是困顿在水坝之中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轰然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