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正道》王不水

11、山塌了 他不能死，

　　嘭。

　　巨剑虽已被匕首拦下，但其上的重量与剑势，依旧如同暴风一般席卷而来。挡下这一横扫的笑面，整个人此刻便如同深处暴风的中心，黑色的皮袍不断地被凌厉的剑气撕扯开来，纷乱不已。

　　笑面能听见自己手骨之间轻微的断裂声，那一下来自刘青城的横扫，如同一座山压在了自己的身前，若不是自己将双腿扎进了仙台，恐怕此时，人都已经被那一往无前的剑势给击飞出去了。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没想到，刘青城的实力，竟然如此之强。若是他没有吃下带有软骨散的饭食，不仅那黑剑他拿不下，恐怕自己也难以全身而退。不过，这也都是假设而已。

　　刘青城的第二招来得更快。横扫过后，他又是将手中的巨剑一扯，横着的剑身立刻化作下劈之势，如同一排倒下的山峰一般，带着滔天的剑势，劈砍而下。

　　笑面此时也不再敢用兵器硬接，他的双手手骨传来的痛觉告诉他，这一招，他不能再硬接了。只见他扯开袖袍，一串黄纸符便被他握在了手中，他咬破食指指尖，随后猛地在那一串黄纸符咒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些黄色的符咒立刻化作了一层层金纹铜印，如同盾牌一般，挡在了他与巨剑之间，从上至下，那金纹铜印共有十二层，如同龟甲。

　　巨剑此时已经碰触到了第一层铜印，咔嚓一声便刺破开来。

　　随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咔嚓，咔嚓。那巨剑似乎根本无法阻挡，直指笑面。

　　直到第十一层，巨剑与铜印相触时，终于没有了先前势如破竹的剑势。眼看着巨剑的剑势就要被铜印完全抵消，笑面终于是舒缓地笑了起来，这十二张铜甲符，属实算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了，若是那十二层铜印皆破，恐怕自己还真得有些难以招架。

　　就在他以为刘青城这一招已经要被铜印完全消解时，刘青城又动了。只见他的右脚掌猛地一点地，那一处石板生生被他踩得分崩离析，随后他便是整个人借着这股力向上跃起，身子在空中带着那柄巨剑转了一圈，如同一根绷紧了弓弦的箭，蓄势待发，又轰然砸下。

　　在笑面的眼里，那柄飞旋斩下的巨剑，忽然化作了一排巍巍的青山雄岳，向着自己倾倒而来，他甚至不能到再看到除去巨剑以外的事物了。整个视线之中，唯有那一把又一次斩下，排山倒海之势的巨剑。

　　咔嚓。

　　金纹铜印在此刻的巨剑之下，脆若纸薄，转瞬便被击碎，化作漫天的金粉，飘然而去。

　　笑面想退，但身子却被那巨剑之上的剑势吸住，动弹不得。他当机立断，右手猛地向着身旁一撇，一只匕首化作白光，闪向仙台上的一处。

　　那正是苏谨言所站的方向，此刻的苏谨言，浑身无力，眼见着那匕首飞向自己，嘴中也只能苦笑，他早已无力抵挡。

　　噹。

　　那匕首被弹飞开来。在刘青城的手中，巨剑强行改变了下劈之势，勉强拦下了那一道飞驰而去的匕首。刘青城的手掌已经裂开，强行改变下劈的剑势，几乎快要将他的气力抽空。丹田已碎，他胸腹中残留的灵力已经见底，可他依旧强咬着牙，吞下满口的血腥，又是不依不饶地用那剑的余势斩向卑鄙的笑面。

　　噗嗤。

　　吴震远怎样也料想不到，自己本应该就此飞黄腾达的人生，便已经在此刻重归原点了。

　　巨剑顺着他的肩部砍下，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斩断。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笑大人。

　　笑面在刘青城去救苏谨言的一瞬，将站于一旁的吴震远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吴震远倒下了，溅了笑面满身的血，笑面此刻依旧十分狼狈，虽然用吴震远挡住了最猛烈的攻势，但刘青城手中的巨剑依旧没有停下分毫的意思，还在向着他劈来。

　　他挡不住了，若是此剑斩下，他必死无疑。

　　可笑面发现自己没有死，刘青城的巨剑，在自己的额前，终于停下了。

　　轰隆，呜呜风声中，满是巨剑不甘落地的咆哮。

　　刘青城站在仙台之上，如同一座巍峨的青山。他身着的青衫，此时此刻已经被血液浸透。几乎插在他心口的匕首，依旧在向外涌着血，腹部的伤口，大得吓人。可他依旧是站着的，哪怕意识已经散去，他依旧站着，裂开的手掌，依旧是牢牢握剑的姿势。

　　他的头发披散，在风中凌乱地吹。他的双目瞪着，似乎依旧在恶狠狠地搏杀着。

　　刘青城死了。

　　他早该死了，腹部的创口，与胸前的匕首，都早已该要了他的命。

　　可他是刘青城，他是今日拜剑大会的执剑长老。

　　他不能死，青山派的荣光，他要以命去守。

　　巍巍青山，孤高其峰。剑心问索，无意于他求。

　　他抱憾而终，因为他手中的剑，就差分毫，即可取敌之首。

　　场间盘坐的人群，一时之间，心中都泛起了一股悲凉之意。而那些青山派的弟子，更是都难以抑制地哭出了声。

　　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或手中，或腰间的剑，都是由这个死去的人为他们从剑崖中挑选的。

　　这个死去的人，从未说过半句多余的话，就像是一把直来直往的剑。

　　在最后一刻，他这把直来直往的剑，用自己的命，守住了青山在武林之中的尊严。

　　山顶的风很大，愈来愈大。

　　狂风之中，笑面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被剑气重伤，若是那剑再往下一个毫厘，他便将死。

　　“可惜，可惜了。”白轻舟闭上双眼，不愿意再看场间的情景。

　　江孽的心，也被触动了。刘青城那排山倒海般舞剑的身影，深深地刻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般的人，那般的剑，才是真正的侠啊。

　　“哈哈哈哈哈哈。”笑面又哇地吐出了一口淤血，狂乱地在风中笑了起来。

　　他的右手指着刘青城站立的身子，大笑着，仿若嘲弄着场间的众人，道。

　　“刘青城死！”

　　他用力一点，刘青城的尸身，轰然倒下。

　　仙台之上，扬起灰尘。

　　青山的执剑长老，刘青城死了。

　　青山的一座大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