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乔木在》跳进瓶子的摩羯

24、无双城2 变数

　　桃山君不知是从何时起沾染头痛的毛病，底下的桃子桃孙们孝顺，每年北境的秋市一开，都会将早早预备好的桃花蜜去秋市上换新鲜的紫萱花草，酿成蜜进献给桃山君。
　　今年的这一份，桃山君怕谢小侯还留有祸根，颇是舍得的将一整瓶的紫萱花蜜都喂了他。
　　没了花蜜解忧，夜里头疼的十分厉害，辗转不能寐，索性穿好衣服驾轻就熟的摸黑溜到居政宫的小厨房里，从灶台下随意掏了瓶酒，边狠狠的灌了一大口，边捏诀唤了朵云来，醉醺醺手脚并用的爬到云上抱着酒瓶躺下，漫无目的，随着云四处晃荡。
　　月上中天，天下水波连连，清风徐来。
　　她定睛瞧去，原来竟到了四方水境之一的琉璃江。
　　江水晶莹深蓝似琉璃，因而得名。
　　此时春夏之交，，琉璃江水自山峦而出奔流不止，岸边山势低圆，是以夜风缓和而温柔。
　　酒劲上头，桃山君脸面被酒劲熏得像被烤熟的虾子般红彤彤的，胸腔内一股热流奔涌。她眯着一双丹凤醉眼，从怀中摸索出从谢小侯那儿强取豪夺来的桃花扇，瞧了眼下横江白露，四野空旷，放心的翘起腿，边摇着扇子边起声高唱：“出画阁，向书房，离楚岫，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蛾女，楚襄王......”
　　不知她这聒噪的嗓音惊扰到了哪位路过的神仙，华光骤然一现，桃山君身下的云朵被那华光劈开一道口子。
　　许是真的是醉了，她竟任由着身子直直坠下。
　　过了许久也没感到痛感，费力的睁开眼睛，眼前一位玄色衣衫的仙君道友凌波而立，身后茫茫白雾外几株绯色的桃花在月光下似女儿额上的红钿。
　　面前的仙君淡淡扫过她：“何故如此聒噪，打扰本君清修。”
　　她起身收起扇子，抱起怀中的酒就这眼前的美人仙君咂了一口，口中酒气熏天。
　　酒是个好东西，向来能壮怂人胆。
　　她素来装出一副谨小慎微做小伏低的样子，今日却一改往日，颇是出格的，下巴抵在美人仙君的肩膀上，言语调笑：“仙君第一天下凡吗，今日便告诉仙君一个道理，千万，千万别同一个醉鬼讲道理，因为”她环住仙君的胳臂，指尖描摹仙君完美的下颌线，仙君玉骨冰肌，摸起来像块暖玉，又温又凉舒服极了，忍不住又摸了几把：“因为醉鬼醒了之后就全忘了。”
　　美人仙君面上神色不明，手却揽住趔趄的桃山君，嗓音清冷，出口却是夸赞：“你这小妖，倒也有趣。”
　　桃山君受到夸奖，笑的愈加开怀，她一副清秀的样貌上独独有一个缺点，便是每每笑起来时总会露出大片上颚肉花花的牙龈，平时自在惯了，不大在意，可今日美人仙君在前，少不得娇羞的将现成的扇子拿来遮上一遮，也做那半抱琵琶的美人样。
　　扇子在桃山君面前缓缓展开时，美人仙君如玉般温和的面皮渐渐冷了起来，桃山君只觉如坠寒冰。
　　应景似的，天上乌云忽而汇聚起来，不多时闪亮的圆弧划破天际，俄顷雷声阵阵，大珠小珠落入琉璃江这玉盘上。
　　美人仙君紧紧握住桃山君的手腕：“这扇子好生别致，可否借本君一观。”
　　桃山君被冰冷的夜雨一浇，酒也醒了一半，那仙君好大的力气，她使出全身术法也挣脱不得，只好讪笑：“贫道荣幸之至。”
　　小镜斋的桃花扇一年要出好多把，可是有苏芜榭题字的仅此一把，暗藏的心思自然也不言而喻了。
　　不知是不是桃山君眼花，她慢慢将扇子递过去时，扇面上桃花下那女子的身影动了动。
　　她利落的收起扇子，一个转腰从仙君手下奋力挣开，快速的倒退了几步，一阵桃花雨向美人仙君袭去，她趁美人仙君迷了眼，乘云欲逃，不料一把捆仙锁却将她紧紧缚住，像个蚯蚓一般倒在云上不得动弹。
　　轰隆隆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明亮的闪电照亮半个夜空，照的仙君的脸色十分难看。
　　仙君仰起头，万条雨丝顺着仙君柔顺的发梢流过他细长的眉眼凉薄的嘴角从外罩的纱衣下滴落，宽敞的大袖下一把闪着寒光的龙渊剑蓄势待发，大概是从没遇过如此放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美人仙君的一双剑眉拧的像个麻花：“你以为你逃得了？”
　　桃山君素来乖觉，懂得见好就收，扑通一声仙君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的运气将扇子奉上，垂头拿一双眼角偷偷的打量美人仙君的脸色。
　　仙君面色缓和了些许，松了桃山君身上的捆仙锁，将袖中龙渊架在了桃山君白细的脖子上。
　　桃山君心中早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却猜不到面前的仙君究竟是何方神圣，能驱使龙渊。
　　龙渊本是太子长琴之物，后来不周山神战时，长琴羽化，此剑便再不知去向了。
　　面前的这位仙君能得太古上神之物，想来也是天界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不好惹，实在不好惹，万不该招惹。
　　美人仙君接过扇子来，那附身在扇子上的影子害怕的瑟瑟发抖，在扇上桃花下缩做一团，仙君心念一动，手上比了个诀，那扇上的影子竟活生生的跳到仙君手心。
　　初时只是黄豆粒般大小不辨身形，渐渐的高若半个宫灯，像个皮影。
　　美人仙君收起龙渊，伸手护住那孱弱的影子，免她受风吹雨打之苦。
　　影子也灵性十足的学着桃山君对仙君跪了三拜，灵活的钻入仙君的衣领里探出半个头来，新奇的打量四周一切。
　　探头探脑的样子看着桃山君心痒痒的，也想伸手去摸上一摸，可那影子大概不太喜欢桃山君，偏头躲开了。
　　桃山君不甘心，换了只手还想再摸，还没碰到仙君衣角，那影子忽然扑了过来，对着桃山君的手指一阵啃咬，疼的桃山君忙抽回手来。
　　“倒是个嫌贫爱富的主儿，晓得我仙气微薄，不愿沾染妖气。”她揉着被咬出一排牙印来的手指，好气的摇头叹了口气。
　　仙君温暖的掌心在桃山君头上轻抚，嗓音温柔又悦耳：“你想，要回去吗？”
　　她望着那活泼的影子迟疑的点了点头。
　　“可本君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你若想从本君这拿走一样东西，那便要还我一样。”
　　果真是无耻的仙君，明明都是她的。
　　“你叫什么名字？”
　　桃山君想了想，抬起脸来对他道：“苏灼，你呢？”
　　仙君笑的和颜悦色极了，一双横波目潋滟流转“那你可要好好记住，吾乃九宫山——华阳君。”
　　华阳君，果然，这天下除了赤松子老祖的嫡亲弟子华阳君，谁还配得上龙渊呢。
　　太古的上神羽化的羽化，天地之间所剩不过昆仑西王母，方壶岛东王公，以及三清境的几位天尊及五天四帝罢了。
　　赤松子老祖道号南岳真人，曾为瑶光帝姬授课，后来天界几番易主，小辈们便尊称他一声老祖。
　　老祖常年隐逸在凡界九宫山，华阳君便是老祖座下大弟子，因为天资聪颖，是以年级轻轻就飞升上神。
　　老祖年轻时与太子长琴颇有些交情，龙渊在华阳君手中倒也合情合理。
　　华阳君有些不舍的从桃山君毛茸茸的脑袋上移开，吹了口气，一块顶漂亮的玉珏出现在掌中，他细长的手指拨弄着玉珏下的穗子，对桃山君温和的笑：“本君府衙中缺个执笔的文官，我瞧着你倒还不错，你可愿意脱去妖身随我去天界？”
　　桃山君瞅着那被风吹的一荡一荡的穗子，艰难的挤出抹笑来：“仙君我凡根太重。”
　　“无妨，本君与司命素来有些交情，他的那一把断念刀又快又利。”
　　桃山君心中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愈加勉强：“仙君，我修为太低。”
　　华阳君笑的和善可亲，一张俊秀的脸颊浅浅的卧着两个酒窝，桃山君生平第一次怨恨起自己自以为是的自作聪明来，得得得，今次大鱼没钓到反倒赔了肥嫩的鱼饵。
　　“无妨，老君的仙丹本君还有一些，可添你百年修为。”
　　这下，桃山君脸上仅存的最后一抹笑也不见了，她哭着扑到华阳君脚下：“大佬，大佬，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山的子孙还等着我替他们撑门面....”
　　华阳君好笑的俯下身子，挑起桃山君的下巴，瞧着哭得像个核桃般亮晶晶的眼睛：“如此倒奇了怪了，本君好心将你收作门生，你不领情倒也罢了，如今哭丧似的嚎啕，却又是为何？”
　　华阳君术法深厚，桃山君被他钳制的动弹不得，任由着他将玉珏挂在腰间后才勉强的得以动弹。那玉珏上不知是被施了什么术法，任由桃山君怎么扯也纹丝不动，她心中气急，瘫坐在地上，恶狠狠的瞪着眼前的仙君。
　　仙君好整以暇的瞧着她瞎折腾，眼中露出不屑，冷面冷言：“本君与你周旋良久，你这妖道却仍不开悟。你今日这般冒失的找上门来，当本君不知，你存的什么心思？无论你存的什么样的心思，你需谨记九宫山是你万不能招惹的。今日看在我十六师弟升迁之喜，本君暂且放你一马，今日以后，四方水境管辖之内，你万不可再靠近一步，否则腰上玉珏绝不饶你。”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华阳君。真正的无上仙君。
　　桃山君神色颓然含着泪伏在华阳君脚下。
　　只见华阳君大袖一挥，袖中风吹得桃山君目不能视，如旋风卷落叶，流水淌落花般飘飘荡荡，左沉右坠了许久，直至外间雷声渐小，从东方露出一小块鱼肚白，方才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