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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双城1 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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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碧霞元君诞辰,同为仙僚的昂日星君颇是客气,连着几日都是艳阳高照,万顷碧天上连一丝遮阴的云朵都没有。
以往此日,谢小侯作为鲁地正经的侯爷,礼拜这位五峰山奶奶的活计自然是责无旁贷,可是向来顺风顺水得意惯了的谢小侯,今次却流年不利的卧病不起。
父债子还,这活计便只得由谢还玉一母同胞的幼弟,小世子谢迢接下。
谢小世子年方十五,束发之龄。从叶美人那里承袭的一双风流眉梢的桃花眼安在这一副白皙的好皮相上可谓是相得益彰。
他不用说话,只往那一站,便叫整个鲁地的适龄女子都酥倒了。
这样得天独厚的谢小世子竟也有桩烦心事,叫他日也愁,夜也愁,白嫩俊俏的脸蛋上平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他走在街上,衣角被风撩的左右摇摆,石青色的官靴毫不在意的在青石板间隙的水洼里,踱来踱去,将蜀锦的袍子渐染上了一层污渍。
躲在楼阁上的卷帘后鲁地的少女们,心似那被践踩的水洼一样,涟漪不止。
随行的内侍忙着蹲下擦拭被泥渍染黑了的衣摆,长街尽头忽而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他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跳上旁边的大石墩子上探着头极目看去,指着远处模糊不大辨认的马车华盖对身下的小内侍道:“阿姊可算回来了。”
但却没由得他高兴太久,因为他盼望已久的阿姊身边多了位碍眼的仁兄。
碍眼的仁兄从谢还玉身后的马车上挑开帘子,一双比谢小世子更细长的丹凤眼扫着底下众人,丹朱色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来:“这便是那位艳冠东鲁的谢迢?”
谢小世子自小千娇万宠的被当做东鲁明珠般捧在手心长大,怎听过这般嘲讽,眉间窜上一股子怒气来,一双桃花眼里腾起涟涟雾气,委屈巴巴的看向谢还玉。
谢还玉一扇子打在仁兄撩帘子的手上,掩嘴笑道:“我这弟弟着实生的是清秀了些,可小孩子气性重,你平白的招他做什么?”
碍眼的仁兄得寸进尺的一把握住招架来的扇子,跳下马车来,理着身上袖袍道:“外间都传,你这弟弟生的极美,比当年北境第一美人的其母还美上几分,我如今瞧着,倒不是外间空穴来风。”
谢小世子个子高出谢还玉两头,但性子却还是小孩子脾气,他抱着谢还玉的胳膊,带着委屈的颤音:“阿姊你哪里认识的浪荡子弟?”
谢还玉很是受不得谢迢这么靠着她,一边卸下胳膊上紧挂的谢迢一边快步走到碍眼的仁兄身边:“这哪是我为阿爹寻来的神医,桃山君。”
桃山君说是神医,可一不诊脉,二不开药,入了鲁宫便直奔叶美人的鸾安殿。
鸾安殿外一排的桐树被和煦的春风拂得沙沙作响,叶美人靠在殿外的凉亭上不知在发什么呆,直到谢还玉与桃山君走到凉亭前才发现。
不愧是北境的第一美人,即便徐娘半老,但身上的一股子韵味还在,眼角眉梢皆是风流。
叶美人收起神色间的诧异换上一脸的笑,拉着谢还玉在身边坐下,有些担忧的抚上谢还玉棱角分明的脸,很是心疼。
像天底下所有生的瘦削的小姑娘一样,谢还玉也有一个日日盼着将她养的白胖的娘亲。是以叶美人见着谢还玉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儿,怎又清减了?”
谢还玉瞧着旁边更瘦削的桃山君,讪讪笑着抽出手来,摸着桌上的江南贡橘,一边剥着一边对叶美人撒娇:“哪里就瘦了,我只觉得在京都的这些时日,姑母把我养的胖些好些呢?”
叶美人接过谢还玉递来的橘子,将橘瓣上的白丝挑净后放入琉璃碟子里:“你君父近来总觉得嘴中犯苦无味,一会咱们将橘子端去给他甜甜嘴。还有十几日便是元君诞,你君父如今这般也是不能再,担子便全落到了迢儿身上,不过好在你回来了,多少也能帮衬些。只是现下是见不到你爹爹为你精挑细选的萧史了”
谢还玉脸上臊红的躲进叶美人怀中。
候在凉亭外无所事事的桃山君无聊的打量着鸾安殿的一切。
许多年前她也曾为了一位故人来过鲁宫,只可惜物是人非,鸾安殿依旧如故,可故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她心中有些伤感,学着文人伤春悲秋的也装模作样的撒了几滴眼泪。却是冤家路窄的被从居政宫请安回来的谢迢撞了个正着。
谢迢是个好君子,好君子最基本的品德之一就是有仇必报。
他对桃山君翘着嘴唇取笑道:“你这么的一个男子,怎么也如此哭哭啼啼的作小女儿状?”
桃山君撇过头去,没有理他,就着袖脚抹干眼泪。
偏谢迢不识趣,凑过身子贴在桃山君耳边。桃山君一双耳垂生的小巧,做姑娘时难以免俗的也扎了个耳洞,谢迢一双桃花眼盯着桃山君白生生耳垂上明晃晃的耳洞,不远处是修长的一段白颈。
也不知哪里听过的淫词艳曲忽的就往脑子里冒:视来云锦,轻松小扣,俯仰生青,低回作态。
他惊得推了桃山君一把,红着脸往亭子里跑。
桃山君被谢迢猛然一推,脚下不稳,直跌跌的倒入亭外的小水沟,春日水寒,桃山君哆哆嗦嗦的拎着衣服从水沟里爬起来,气的想将谢迢这小崽子宰了当树肥,可气她生来是妖,骂人的话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才想出来,刚想张口,叶美人同谢还玉便送上关切的目光,无奈嘴张了张只得闭口,只拿着一双眼睛愤然瞧着躲在叶美人身后的肇事者。
叶美人装模作样的嗔责了谢迢几句,便吩咐宫女们将桃山君带入内殿换洗。
虽则桃山君身为一只妖,不似凡人们体弱多病,但那水沟里的水黏腻腻的贴在身上甚不舒服,便也盛情难却的沐浴更衣。
泡在水中,桃山君脖子上挂着的惑魂珠一闪一闪的亮着淡蓝色光华,她看着有些烦闷,便将珠子握住趴在浴桶上,瞧着殿中一切。
殿中半分前朝的痕迹也没有,不免有些颓然。
但一想到十几日后的碧霞元君的诞辰,又忍不住充满期翼。
元君诞这么重要的日子,想来那位仙君定会出现的吧。
若是那位仙君出现的话,那么她呢
她会不会来呢?
她又能认出自己来吗?
一番梳洗浪费了不少时间,待见到谢小侯时天色约莫有些暗沉。
太阳无精打采的躺在西天层层叠叠红霞上,像是眼前病痨鬼般的捂在一床一床锦被里的谢小侯。
谢小侯自京都回来后总觉得背脊发凉,每日捧着汤婆子还觉得不够,要躲进被子里看着云朵般轻柔的被子一床一床将自己裹的严丝合缝,才觉得稍许心安。
谢还玉靠着裹成粽子似的谢小侯边坐下,细白的指尖指着外间的桃山君,微微一笑:“君父,您看,我将谁带来了?”
桃山君歪着头冲帐子内的谢小侯拱手行礼,扯着皮相露出一口白牙:“在下十里风华亭桃山君,为侯爷请脉。”
谢小侯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只觉得一阵凉风顺着脖颈直往胸口灌,身姿愈发冷了,他瑟瑟缩缩的将被子掖得更紧实,舌头顶住打颤儿的牙齿:“本候好得很。”
谢还玉伸手在谢小侯额上探了探:“君父,你怎这般烫?”
桃山君闻言走上前,凉凉的手拂过谢小侯的额角:“我看,侯爷,可并不好。”
晚风打着旋拽起帷幔的摆角,空荡荡的室内,桃山君一双黑眸直盯着谢小侯,字字刺耳。
啪的一声,谢小侯打落桃山君的手,撑在床栏上提着气呵问:“窃玉的妖道,所图何为?”
桃山君笑的一脸斯文:“妖道?侯爷这话从何说起呀?”
谢还玉如坠云雾,不大明白谢小侯与桃山君有何纠葛,她握住谢小侯抖得像筛子的手,柔声安慰:“君父,桃山君在京都颇有些盛名,怎会是妖道?”
谢小侯固执己见,怎生肯听,只执意要赶走桃山君,桃山君也不恼,椅坐在帷幔外的太师椅上端了杯茶,淡淡笑着,茶虽冷了,茶香却丝毫不减,柔和清冽。窗户外一株皎皎白玉兰从树上梗着脖子直直栽了下来,荡悠悠的往地上落。
分崩离析的花瓣被小宫女无意踩上一脚,白生的骨朵上渗出一丝丝的枯黄,像是秋日垂死的黄蛾子。
帷帐后的谢小侯,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咳嗽。
微不可闻的“咯吱”一声,窗外白玉兰的花瓣又被踩上了一脚。
桃山君将中指在茶面上一抹,指尖带出一点晶润的水珠,对着谢还玉的额面上弹去,随即一个侧身抱住将要倒下的谢还玉,将她轻轻放在太师椅上,又将蘸着茶水的中指在谢还玉双侧耳朵上各点了下,口中轻念:“五感勿用。”
裹着被子的谢小侯在床上连连倒退的爬着:“你这妖道,为祸人间,难道不怕天谴吗?”
桃山君安置好谢还玉后转身,冲着谢小侯笑的凄然:“侯爷,小道可是怕的很呢,侯爷口口声声说小道我是那窃玉的盗贼,可是侯爷从我这不问自取拿走的那件东西又该如何算?”
谢小侯脸色阴晴不定的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紧紧靠着床角,满眼尽是惊恐。
“侯爷该知道,这世上很多的事覆水难收,很多的情过眼即散,执着过去不过是图生妄念。”她见着谢小侯一脸的可怜相,难得好脾气的好言好语。
谢小侯躲在被子里,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不语。
半响,听得一阵抽噎声,桃山君抬头看去,豆大的泪珠从谢小侯眼中滚出,鼻音浓重:“这世上的道理谁不知道呢,可是既已经拿起了,又怎生舍得放下?”
桃山君走至床前,与谢小侯四目相对,手上一层层像剥白菜似的扒开谢小侯身上裹着的被子,每剥一层,谢小侯便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回,剥至“菜心”,只穿着中衣的谢小侯局促的双手抱怀蜷缩蹲在床上。
细密的汗珠堆满了桃山君的额头,她扯着嘴,用着最后一点力气从谢小侯怀里掏出一把扇子来,哐当展开,正是梦中那把桃花扇,只是原本桃花侠多了女子,“是了是了”桃山君笑着摩挲着扇面的女子自言自语:“惯道你是个机灵的,果真不假。”
她收起扇子冲身后的谢小侯挑眉,露着八颗大白牙阴恻恻,指着椅子上的谢还玉:“既是放不下,那我只好送佛送到西再帮你一程,叫你彻底放下。”说着从腰间掏出一个白瓷瓶来,朝着谢小侯嘴巴灌去:“新得的紫萱花草,倒便宜了你小子。”
紫萱花草还有一个名字叫忘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