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西风》皇天后土

1、归京

　　“诶！你听说了吗，北边蛮国易主了……”

　　“易主不是很正常吗，那伙子的老国君早已是烈士暮年。”

　　“易主是很正常，但是你可知是谁做了新君？”

　　“哦？可否赐教？”

　　“北蛮八皇子！就是那个儿时就被驱逐了的皇子！”

　　“什么？怎么可能？！”

　　……

　　客栈里，七八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讨论正当火热。

　　外面的街巷熙熙攘攘，阳光晃眼，洒在了行人脸上、身上。
　　道旁摆着的朱砂色油纸伞像是盛放的一朵朵娇艳牡丹。
　　时不时有几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他们身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玉佩，踏着骏马，毫不费力地便将拥挤人潮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条支流。

　　着各色衣衫的女子腰肢纤细，身上的脂粉气交织升腾，垂下的青丝之上点缀着几朵细碎的绢花，双眸流转似清溪，笑眼盈盈，或是清丽，或是妖媚。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昭示着此地的诱人与繁华。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车辙轧过青石板时的响声瞬间便被街上的叫卖声掩埋了起来……

　　“主子，我们到京都了……”车轿侧边骑着高头大马的俊俏男人微微偏头，似是冲着车内的人耳语。

　　这男人瞧着只有二十五六，穿着一身靛蓝色衣衫，装束依稀可辨是习武走江湖的侠义之客。他生得漂亮，剑眉横出、星目其下，整张脸都是刀削斧凿的一般，一瞥便知是刚毅忠正之辈，甚是惹人羡艳。

　　车轿里伸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来，轻轻拨开窗户上覆着的褐色布帘，露出如腊梅红的双唇。

　　“京都比起从前来，更是繁华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温润低沉，就算是喧闹中也盖不住高人一等的风范气质。

　　“是啊主子，毕竟战乱年代过去了，现在都是太平盛世。”马上的男人笑着，柔声道。

　　车轿里，一对好看的唇瓣勾了勾，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洛昀，算起来，你也有十载春秋未归京了……”
　　唤作洛昀的正是马上的人，他眸子一落，只是抿嘴轻笑，却好像灿烂的都要盖过那日头了一般，他挠挠头，束起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
　　“是啊主子，算起来都十年了……有些年头没去祭拜父母亲族了。”

　　轿内的人好像轻声叹了口气，思忖一阵后他又开口道：“这样吧，你将我送至安排好的府邸后便先去你的故居看看吧，这么多年，想必你也念着……”

　　“可是主子……”

　　“不必忧心，京中有我安插的‘鹰’，想必我归京的消息都收到了，我今日正好把他们叫来尽快了解一下裴王府上的情况，裴家老王爷虽已仙逝，但小王爷并非莽撞之徒，一封无字血书，倒不像是他的作风……”语毕，男子收回了自己拦着窗帘的手，把那凡世间的尘嚣喧哗尽数留在了轿子外面，一点也没沾染上……
　　马上的漂亮男人见多说无益，只得俯身道了句“是…”

　　一马一轿并没有在这闹市中行进多久，半柱香不到就停留在了一处别院门口。
　　说来奇怪，这主仆二人看着也并非是穷酸人家，竟然选了这样一处院子做住处，破败不堪姑且不提，最诡异的是，据坊间流传，这院子夜夜都有婴孩女鬼的啼哭声穿出，瘆人的很。

　　“主子，为何我们偏要住在老宅里？虽说属下不信怪力乱神之辞，但是无风不起浪啊，这么多流言蜚语，想这院子定有古怪……”漂亮男人从马上翻身而下，他站在轿口处，伸出了自己的右胳膊。
　　那双白皙的手再次探出来，摸索一阵之后才扶住了漂亮男人的小臂。

　　“洛昀，我记得你打小便怕听鬼故事……”
　　轿子里弯腰站起的男人悠然道，话语间含了几分笑意。

　　“额，我…主子……那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您还用这个来取笑我……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轿子里的男人笑的更开心了。

　　“呦，没想到我们早先连狗牙都吐不出来的洛昀也懂得用前人古句了！放心吧，你虽没在此处住过几日，但这毕竟是洛家老宅，正主都回来了，我还真想看看，是哪家的孤魂野鬼老病妇孺没处儿住了……”，随着声音越来越清亮，轿内的人终于露出了自己的脸。

　　那容颜不能说是惊为天人，但称他做“人间难得几回见”倒是一点也不过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了吧！

　　男子着一身青色长衫，肩旁垂下的青丝与这衣裳一同随风摇摆着，美得有些恍惚。
　　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青白相交错杂，色泽明媚却不耀眼，恍若是一眼泉水被凝了进去。
　　玉佩下面悬着一颗透明的黄色珠子和红色的流苏。
　　再端详仔细些，便可看出那美玉上刻着的“染”字。

　　“洛家先祖，枫染不才，多年来匿迹于北地蛮荒，未能替各位洗刷冤屈……不肖子今日回京，还请诸宗莫见怪责备……”男人一弯弦月眉下的双目阖着，嘴里喃喃。
　　他的脸色白极了，衬得他看起来有些薄情的唇瓣越发的红，一张脸生的温润，本应该没有棱角的两颊却像是因为瘦削成了刀背一样，鼻梁高挺，却也没让他失了骨子里的那份温和，反而多添了些男儿的刚硬。

　　“洛昀，让我瞧瞧，这门框上是不是有一只木雕的兔子？”
　　男人被洛昀扶着缓缓向前了几步，他脚下踩了几粒砂石，磨得作响。
　　他的一只手摸索着，抚上了木门左边的门框。
　　他触到了兔子的耳朵，嘴巴…
　　男人抿唇一笑，阳光穿过睫毛，在他的目下留下阴影，好像是有蝴蝶轻轻点在他的眼睛上……

　　“主子，里面应该都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我们先进去，我给您熬药，喝了药咱们再说别的事情。”洛昀腾出一只手来推开紧闭的门扉，发出“吱呀”一声，他刻意地侧过身来，想要拉男人进门。

　　“不必熬药了洛昀，我本是医家，我这眼睛究竟是何情况，自是有数…”洛枫染没有过多找寻，只是一伸手便轻轻拉住了洛昀的胳膊。

　　“主子！孟家小姐说了，您这病必须按时用药，她这才一日不在，您就……”

　　洛枫染不回头，他在洛昀的小臂上轻轻拍了几下，而后便自顾自踏入了别院，“好了洛昀，你把覆眼的白绫留给我，然后去祭拜一下祖宗先辈。老宅我自是熟悉的，不用为我焦心，快去吧！我可只给你这一下午的时间……”
　　不等洛昀说完，洛枫染就用自己柔得像春风一样的笑脸给他送了行，洛昀无奈，千言万语终究也只得化作一声“唉……”

　　算起来，孟家独女孟蕙熙今年也不过只有二十上下，却已经是江湖上最得众人敬畏的“回春妙手，无双神医”了，小姑娘医术高超、武艺高强，年少成名，自然多多少少带了些骄横恣意，但偏偏怪得很，孟大小姐活了这么多年，连她那被誉为“老药王”的爹都治不住，偏偏却敬重这蛮荒之地的瞎子——“洛枫染”，自己就是医家，还非要认洛枫染为师，说什么想跟着学学怎么采药。

　　洛家以针灸本事闻名于世，哪里有什么采药本事给她学，孟蕙熙她爹也是开心糊涂了，想都没想就把这个烫手芋头给丢了出去。
　　世人都传说孟蕙熙钟情于洛枫染，这才会不假思索地跟在瞎子身边，甘愿做个随行大夫，此番进京，更是对洛枫染百依百顺，这会子她八成还在路上风尘仆仆，就因为洛枫染半路上的一句：“有点想吃北蛮的糖葫芦。”

　　洛枫染听见身后的洛昀弯腰，估摸着是在行礼，他也不回头，只是慢慢抬起胳膊挥了挥手，洛昀便弓着腰退下了。

　　十年，十年能发生多少事情……

　　黄发垂髫成了及笄及冠的少年少女，迟暮老人也该化成了一抔黄土……

　　“也不知灵璋那小屁孩现在有没有长高，多年未见，不想此番回京竟是因为他的一纸血书……”

　　许是洛枫染对洛家老宅过分熟悉，一个盲眼在这宅子里走动时也没有丝毫磕绊，就好像那地方就应该有个石头，再往前就应该有一丛野花……
　　洛枫染低头嗤笑了一声，低语道：“枫染多年未归，不想洛家宅子还是这般如旧，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洛枫染推开木门，轻轻跨过正厅的门槛，朝前行了十步，便摸到了方方正正的桌角，纤长的手指往前试探了几寸，果然摸到了桌上的几道划痕。

　　阿苑叔好看

　　“这几个字还是灵璋那小滑头画的…”洛枫染心里想着，瞎了十年的眼睛好像又恢复了一般，他似乎瞧见一个扎着小辫儿的小郎君就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就站在正厅的方桌下。
　　孩子欣喜地敲敲桌沿，紧接着又自豪地拍拍胸脯，“阿苑叔，你看你看！这是璋儿写的，是不是很真诚很真挚？”
　　洛枫染一边干笑着道“是是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他亲爹亲娘交代……
　　这方桌可是当今圣上御赐的，洛家上下虽然把这桌子放在正厅，但却从来不曾用过，说白了，就是人家供的都是什么琉璃盏，月光杯，九龙伞，只有他洛家供的是桌子……
　　“既然已经御赐了，那就是我洛家的，一个吃饭用的破桌子有点损坏也正常……再说了，又不是我弄的，这可是皇帝的小外甥搞坏的，跟我没关系……”
　　想到此处，年轻的洛枫染也一不做二不休地上前写了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洛家枫染，有钱有才！”

　　“赐什么不好，赐了个不受用的破桌子，改天削个木剑给灵璋，璋儿说好不好啊？”

　　一旁的小郎君拍拍肉嘟嘟的小手，蹦了个三尺高，然后…就撞上了桌角……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招来了洛府的一众长辈。

　　枫染他娘：“洛子苑！你干什么呢？！”
　　洛枫染：“我没干什么啊…”
　　枫染他爹：“没干什么小王爷怎么哭了？”
　　洛枫染：“他自己撞的啊…”
　　枫染他哥：“胡说八道，我们小灵璋聪慧英敏，怎会磕着头？”
　　洛枫染：“那我还聪慧英敏呢，以前不也还掉井里喝了个饱吗！”
　　他娘他爹他哥齐声：“聪慧英敏个屁！”
　　洛枫染：……

　　念起往事，洛枫染不禁有些落寞，他摇摇头，摸索着坐下，白皙的手指掐了掐眉心，好看的嘴角弯弯的，却不知蕴含了多沉重的惆怅……

　　男子二十，冠而字，但是当年裴毓裴小王爷一落地，皇帝就赏了洛枫染赐字之礼。
　　灵璋，“灵”字乃是源于钟灵毓秀，“璋”则是因为圭为瑞玉，半圭为璋。

　　“望小王爷腹有经纶，心有灵气；文能如玉之英秀，武能似钺之豁然；半圭辅君，忠国忠民忠天下。”
　　小王爷熟睡时，一个大他不过十岁左右的少年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