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春光》凤下树

2、001

　　赵晓好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女儿。她一出生就被送到了湘西姨婆家。
　　姨婆多病不能种地，赵晓好从懂事开始就每天下地干活。她们住得地方太穷太远，上学念书是件太奢侈太不现实的事情，因而赵晓好小学毕业就辍学务农了。不过即使这样她还是吃不饱。饥饿就像是如影随形的魔鬼，敲打在人身体和心灵上的是它骇人的利爪。那利爪一点一点扒开胸膛的表皮，剜去跳动的心脏。皮囊里就此只剩饥饿的回音。
　　直到大姐赵晓娣上大学赵晓好才被送到姐姐所在的城市。她的日子从干农活贴补家用变成了进工厂当女工养活自己。工厂一周休一天，白班晚班隔天轮换，每次上工连续工作四小时，午休半小时，再连续工作四小时。
　　冰冷的电子元件组装工作之外最温暖的记忆是天生丽质的赵晓娣会带来用漂亮的牛皮纸袋子装着的汉堡薯条。油炸的食物放在她面前自有一股仿佛来自太阳的味道。
　　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那也算是相当不错了。赵晓好自认是个知足的人。尤其在她辞去了工厂的工作同姐姐搬到龙湖别墅区同住后，她只觉这辈子没过得这么顺心遂意过。
　　帮助她们的是一个拄着金色手杖的老头，赵晓好跟着姐姐称呼他为“黄老先生”。
　　生活很好，赵晓娣很好，不好的是赵晓好。她在前一天晚上闯进邻居花园打砸发疯，邻居被她打伤，惊动了警察。
　　赵晓好看着警察调出的物业录像里自己在邻居花园门口打滚、发狂、撕扯主人、砸碎一应物品的矫健身姿，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她身边坐着矮个子娃娃脸的年轻警察，明明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模样，却意外的给人沉稳的感觉。
　　“你先冷静一下。”警察深棕色的眸扫过赵晓好，随手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赵晓好身上，盖住她衣衫不整的上半身。
　　赵晓好的姐姐赵晓娣是个不多见的美人，只是脸色不大好。她匆匆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接待她的正是那个娃娃脸的年轻警察。年轻人意味深长的开口对赵晓好说：“赵经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警J察局。赵晓娣当然明白年轻人的意思，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颊发烫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过于暴露的上衣和短裙，冲年轻人苦笑了一下。
　　这时一个民警跑过来递给年轻人一份文件。年轻人顺手接过，冲赵晓娣阳光一笑：“对方业主的意见是这件事协商解决。你看行不行？”他把文件一张一张地递给赵晓娣，指明需要注意的事项。小警察的说明言简意赅，足见办事风格利落干脆、滴水不漏。
　　赵晓娣不由得刮目相看。她匆匆浏览了文件，签字后诚恳的对自称邢天的警察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妹妹有重病，我这边勤工俭学又忙，没照顾好她，给你们添麻烦了。损失的东西我们愿意照价赔偿，我还希望跟事主当面致歉，如果对方有其他诉求的话，我们也愿意积极配合协商。”
　　邢天随手整理文件，一边道：“没这个必要，对方没什么要求了。”他说得直白，弄得赵晓娣倒有些窘迫的看了一眼愣愣的坐在那里的妹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今后一定注意……”
　　邢天抬起头看了看脸上一片空洞的赵晓好，说：“那就这样吧，再见。”

　　赵晓娣把赵晓好领走后，邢天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就坐着那个瘦削的受伤业主，三十岁上下，苍白的脸上被人抓出了数道指痕。虽然受了伤，重明坐在那里的姿态却并不显得狼狈——他简直就像一只骄傲孤单的凤凰。
　　重明头发乱蓬蓬的沉着一张堪称漂亮的脸，看得出来强忍着疲惫和不耐烦，那双湿润漂亮的眼睛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显得分外明亮动人。
　　邢天把文件递给男子说：“签字。”
　　男子接过民事调解书仔细地翻了翻，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便携式毛笔签了名字，又把材料递回了邢天的手里。那材料上签字的地方写着端端正正的欧楷。
　　“那小疯子的姐姐是干什么的？”重明熟练地又从邢天抽屉里翻出一包烟点上，深吸几口后才皱着眉说话。
　　“金港湾娱乐会所的公关经理。老相识了，哪次扫黄都少不了她们那里。”
　　“公关经理？她有两把刷子啊。”
　　“从来不跟人出台也能干到经理的可就她一个。”邢天开了自己电脑，调出资料给他看。
　　重明抽烟很凶，几口下去一根烟就没了。他在烟雾缭绕中把赵晓娣的资料翻了好几遍才开口：“你们怎么不办她？她养鬼害人。”
　　邢天一惊：“小鬼？”
　　重明又点了一根烟，点点头。
　　邢天耸耸肩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
　　重明随手按灭了手里的烟：“也是，这种人怎么可能没点说道。算上我今天收了的附身赵晓好的那只，她身边一共跟着五只小鬼，个个身上都有很重的血腥气。”重明想了想突然改口：“算了，这个赵晓娣的事当我没说过，你离她们远点。”
　　“为什么？”邢天转过头，问道。
　　重明又点了一根烟：“她害人不少可是身边却没有索命的冤魂，干净得很。”
　　按理说，养小鬼图利的人做的都是损阴德的事，身边自然跟着些被他们害死的冤魂。可是赵晓娣的身边什么也没有。邢天肉眼凡胎看不出来，可是重明在办公室往外面瞧却看得清楚。那个赵晓娣气色不好的最大原因是长期生活不规律导致的内分泌失调。至于她的妹妹赵晓好，重明在收她身上的小鬼的时候已经出手探过了，她大概是被姐姐养小鬼的邪气侵袭阳气外泄，已经得了绝症。
　　邢天点点头转身正要出去，回头看了重明几眼，说：“你是不是又头痛？”
　　重明正想再送他一个白眼，就听邢天说：“眼睛红了。”说着，邢天翻出自己平时留在办公室休息用的枕头和毛巾被，递了过去。“好歹少抽点，睡一觉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重明摆摆手：“这个事还没有眉目，我这两天怕是要常跟那边接触，你离我那远点。”
　　邢天听他的话听习惯了，无奈地看了他半晌，只好有点委屈的说：“我有点想吃你做的锅包肉了。”
　　不等他委屈完，重明已经抱着枕头拿毛巾被盖住了头。
　　邢天默默站在重明面前，看着日光照在毛巾被上。
　　“忙完这阵给你做。”毛巾被里传来重明闷闷的说话声。
　　“好。”

　　不过即使是在邢天那里睡了，重明的状况还是很差。他前一天晚上帮着自己不熟悉电子设备的恩师赶课件，熬了一整个通宵；刚想休息一下又遭遇小鬼，不管怎么说，疲惫都令他烦躁不已。
　　头痛时时凌迟着重明的精神，背上的旧伤又恰到好处的开始掺和——这两天简直糟透了。
　　但是还有一堆事等着他。重明到家后迅速进了地下室，扯了一张黄纸展开，研了墨，在黄纸的抬头一行写上“十万鬼帅白无常谢讳必安大人钧鉴”。

　　忙完这一堆事，累得腿肚子转筋的重明简直分分钟要躺倒。因此当他看着镜子里不属于自己的男人的脸的时候，神经衰弱的重明手里的电动牙刷直接把牙龈捅出了血。所幸这些日子他冷脸惯了，所以只是面无表情地吐了嘴里混合了血的牙膏泡沫，满嘴怪味地咬着牙说了一句：“跟我来。”
　　男人窨黑的眼中压抑着些莫名其妙的强烈情绪，他点了点头，一息之间就从卫生间的镜子里走了出来。
　　重明径自走向客厅，问那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一阵。重明还以为男人走了，回头看时，却见男人站在客厅的灯下，远远朝他望过来。
　　一时之间，眸光深沉如海。
　　男人开口，轻声说：“我叫东皇。”
　　重明打开抽屉抽出一张黄纸，问：“是哪两个字？”
　　男人声音颤抖，竟然有些局促：“东西南北，昊天皇极。”
　　重明点头，将“东皇”二字写到了符纸上，伸手弹了个响指点着了黄纸，放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做完这些，他头也不回的拿起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程式化的嘱咐道：“自己填好你的名字死因；未了心愿那里写好报仇或者报恩的对象以及具体住址，事先说好，报恩这里我可以尽量帮你，报仇的话要跟地府那边打申请，批复时间最多七个工作日，不算休假时间。”
　　室内又一次陷入了沉寂，重明只以为叫东皇的男人溜了，才听见男人慢条斯理的说话声：“游魂恩仇不论，轮回才是正途，接引文书居然要找你来领，鬼差们都做什么去了？”重明从厨房伸出一个头，眼神不善的打量着看着接引文书出神的东皇。
　　“你不是鬼？”
　　“大概不是吧。”
　　重明一脸疑惑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见他脚下果然拖着一条影子。往上看，却只见黑如夜色的眼睛和长发。
　　东皇穿着一身花纹繁复、看不出年代的暗青色长袍，右边脸颊上有一颗显眼的痣。以重明不浅的阅历来看，这人脾气只怕不太好，不过随意往那里一站，直勾勾看着人，就透着骨子里的偏执。
　　“尊驾何方神圣？”重明问。
　　东皇直勾勾盯着重明，茫然地站在那里，身体周围居然散发出有如实质的墨色气息。那气息似乎是魔气，污浊不堪却又不可抗拒。重明退后几步站定。他魂魄不齐，肉身脆弱不堪，只怕被那气息沾染，二话不说在掌心托起一团三昧真火就朝着东皇扔了出去。
　　那火落在东皇身上瞬间爆发，吞没了他的身体。
　　诡异的是，被火焰包裹的男人依旧姿态坦然的站着。过了一会，他似乎是回头刚看见重明一般，伸手一挥，三昧真火竟然就那么消失了。

　　重明瞪着眼看着东皇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一股气堵在胸口。男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将重明层层包裹，吞没殆尽。在失去意识之前，重明似乎听见了男人在他耳边沉重的叹息：“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