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宫阙，青灯月》纟工纟工

1、第一章 红妆

　　平熙九年六月，樾国五皇子原祈弘降生。
　　平熙九年七月，连月暴雨，江南水患，疫情四起，民不聊生。
　　平熙九年八月末，戚将军开流分洪，水患初平，百姓死伤已然数十万。
　　平熙九年九月，戚元铭上书请求赐死灾祸之子——五皇子。被驳回。
　　平熙九年十月，戚将军窥伺皇位已久，借着江南水患民不聊生，以皇帝无能解救生民于灾祸为由，谋朝篡位，血洗皇宫。
　　偌大的棠华宫，万间宫阙都变成了点点焦土，连同皇宫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一夕间化为乌有。

　　转眼间瞬息万变，如今的樾国早已变成了戚家的天下，国号“向”，年号“宣德”。
　　向国的皇帝，便是曾经的戚将军，戚元铭。
　　宣德十五年，按照五年一选秀的惯例，又到了为皇帝充实内宫的年份。而今年，礼部不仅仅要为皇帝物色后妃，依皇帝的旨意，两位皇子也都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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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民代小女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永平颤巍巍地接过了传旨的李大人手中的圣旨，这金黄的金帛似有千斤重，愣是压的杜永平喘不过气。
　　“杜老爷好福气，这可是常宁城独一份的恩宠啊，令爱前途定不可限量。那就早些准备着吧，明日寅时，轿子会在府门口候着。”传旨的李大人满脸堆笑地恭喜着杜永平，“那本官就先告辞了。”说罢，整了整官府，转身出门了。
　　“李大人慢走。”待传旨的一行人走远，杜永平才回过神来。刚起身，谁想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了下去。一旁的管家急忙上前搀扶，杜永平却摆摆手，“哎，都是孽呀。”
　　一旁的林氏听自家老爷这么说，心里难免不是滋味，怎么自己的女儿前脚已经迈进了皇家，还攀上了皇亲国戚的名头，作爹的反而不高兴了。话都到嘴边了，偷溜着就说出来了，“咱们承易被选为秀女，那指不定来日就能为嫔为妃，有了皇室这个亲家，看以后江南商帮那些个揣奸把猾的还能不听老爷您的？”说罢，就笑嘻嘻的上前，想要细细摸摸这金光闪闪的绢帛，林氏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皇帝的圣旨呢。
　　“无知！”杜老爷听到林氏这妇人的愚见，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便随手甩开林氏的手。“咱家有今日的地位和财力靠的是什么？若不是有前朝贵人的帮衬，咱们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当今圣上能不清楚这一点？”
　　“这…”林氏仔细一想，还真是。前朝贵人还在时，就和老爷有交情，多次明里暗里帮衬着，杜家才将生意越做越大。杜老爷顺身坐下，接过管家递上来的茶盏，茶盏轻叩了几下杯缘，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如今咱们家的势力是大了，咱们是为了自保，但如今皇上呢？皇上可不这样想。怕是疑心咱们暗地拉拢什么富商巨贾，联络什么前朝旧臣，有心思谋反呢，哼！”说罢，杜老爷闷哼一声，盖上茶盖将杯子重重撂在桌案上。
　　这可吓坏了林氏。林氏聚了聚神，哆哆嗦嗦地看着杜永平，半信半疑地说出了心里刚一下子浮现的那个肮脏的想法，“那，那，那要咱们女儿进宫，就，就是要想留个咱们的把柄在他们手上吗？”
　　“怕其中缘由，就是这个理儿了。”杜永平轻叹一声，抬起手揉了揉紧簇的眉头，林氏想上前帮老爷揉揉穴位，却见杜永平摆摆手示意不用了。
　　“是福是祸，就看承易她自己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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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杜府上下为大小姐杜承易选秀一事忙得焦头烂额时，这天晚上里杜府又接连出了两件大事。
　　杜老爷这天傍晚里突然高热不退，大夫人林氏请来了常宁城最好的大夫开了汤药，但杜永平服下后依旧是神识恍惚、昏迷不醒，这可为难坏了林氏。自家相公昏迷不醒，杜家长子杜仲青又还在外办货，一向恪守三从四德的林氏，这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可不得是慌忙乱撞、不知所措，这不只能不停的在庭中踱步，好像多走几步就能有什么破解之法似的。
　　此时，杜家二公子杜若青恰恰外出游玩回来，刚迈进家门，便看到这杜府上下手忙脚乱的情形，更看到在院中眉头紧皱、来回转悠的大娘林氏。这杜若青是杜家的二公子，生母乃是杜永平的二房——叶氏，可惜这杜若青也是命苦，叶氏不慎动了胎气而早产，在生产时又因血气逆行导致难产血崩，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才勉强生下了杜若青这个娃娃，可还没来得及瞧上一眼，就因失血过多匆匆过世了。就连刚出生的杜若青也是在杜老爷亲自陪护了七天七夜后，脉象、呼吸才渐渐平稳过来。好在杜家老爷自这二公子生下来后，就一直呵护备至，捧在手心、搁在心尖儿上疼着，有时旁人见了，就好似这杜若青才是这杜府的长子、嫡子。算着这些年的宠爱，搁谁人身上，能不心生一点妒意？更不用说本就是嫡长子的杜仲青和正室林氏了。
　　“大娘，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杜若青看着府里的家丁、丫环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甚是不解，忙问向一向主持家事的大夫人林氏，“我一路上都在听闻皇上下了旨意要让承易妹妹进宫选秀？可是真的？”
　　大夫人本就心中烦闷，抬眼一瞧，还是杜若青这个丧门星回来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这不后半日皇上刚派李大人来传旨，说要承易进宫选秀，这可如何是好！偏偏老爷这一下又病倒了，你大哥又在外出办货，你倒好，整日不着家、出门闲逛、无所事事”，林氏说罢，一口气调不上来，忙一手扶着一旁的园林石雕，一手揉揉胸口想要顺顺气。杜若青见状忙要上前搀扶，却被林氏又无端冲了几句，“你这扫把星离我远点，别害苦了你娘又想要来害我。”虽说这话杜若青这些年来听了也不下几百上千遍了，可话到耳朵里依旧是扎得人刺刺的不舒坦。也罢，那就回房吧，也就不在这儿自找没趣了，杜若青想着。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眼瞧着窗外院儿里的灯火也暗了下来。虽说已是八月初了，可晚上还是有些闷热。杜若青躺在床上，本想着今日出门一整天了，应当也乏了，怎知这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心里隐隐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儿。思来想去地，更是心绪烦躁。“也罢，不如去外面透透气，些许能好些。”夜里怕是有湿气，杜若晴披了件外衣，便出门去了。
　　杜家是江南第一大商贾，自然杜府的规制也少不得一毫一厘。通过大门，便是平常待人迎客的厅堂外院，穿过厅堂两侧的细小长廊，便是府中的莲花池了。池子不大，却也不浅，每年杜老爷都会提前差人在这塘底淤泥中埋下当年的藕，多年的淤泥自然肥沃，等到来年盛夏，自然又是满池莲香阵阵、玉瓣朵朵。穿过莲花池再往里，便是杜家人的私宅了。杜老爷是不喜奢靡之人，私宅只有数间卧房，数间书房，不算富丽堂皇倒也清简雅致；与起居处所隔着莲花池相对应的地方，再偏一点的，便是柴房和灶房了，一般都是家丁、火夫的去处，杜家人倒少去。
　　杜若青便是沿着这莲花池在散步。八月初，池中的莲花大多早就凋谢了，留下一池孤零零的半枯荷叶配衬着零零星星的莲蓬，左右都是要败的，大抵就是这一两天了吧。站在荷花池旁，有几缕微风吹来，许是没有了夏日里的荷香，闻上去倒有点酸涩的腥臭味。杜若青不由得清了清嗓子，仿佛想要让这恼人的气味消失，于是他便加快脚步远离了这池子，静静地往柴房那边走过去。
　　按道理，这子夜时分，柴房该是没有下人的，可杜若青走的稍微近些，却瞧见这柴房的窗缝透着点点光亮。“奇怪，这大晚上的，怎会还有人在这儿做事？”杜若青觉得奇怪，便悄悄走上前，想要看个原委究竟。
　　“你们在干什么！”
　　“荒唐！”
　　杜若青刚推开这柴房的门，谁曾料想，打眼一瞥便瞧见自家还未出阁的妹妹杜承易在与厨子阿七行苟且之事！“啊——二，二哥，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杜承易忙抓起散落一旁的衣服，凌乱得裹在身上。一旁的阿七扑通一下跪在了杜若青面前，十分惊慌，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二，二少爷…我，我是…”
　　“阿七，从你开始作我们家的厨子到如今该有两三年的光景了吧，我们家待你不薄，你怎得作出这种，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杜若青又气又羞，虽说已是成年的男子了，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也更从未亲眼见过这样污秽不堪的场景，只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二哥，你别怪阿七哥，是我的错。”杜承易被人如此撞见，心里自然是羞愧难当，可被杜若青撞见，明面上自然想要为心上人辩解两句，多少也挣个脸面，不被杜若青完全数落过去。
　　“承易妹妹，你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你还不把衣服穿好！”杜若青见承易毫无羞愧，反而硬生生在狡辩，气更是不打一出来，三两步走上前，抓起承易的胳膊，没等杜承易反应过来，就往外拉扯着，“走！跟我去见大娘和爹！看你还有何脸面！”
　　“都在吵什么呀——”林氏老远就听到柴房这边有了动静，本就心思烦闷，干脆往过来走着，坦坦发生了什么。不想刚一走进，就看到衣衫不整的杜承易、厨子阿七和杜若青在争执拉扯着，想也不用想，林氏看这情景就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可发生在自家女儿身上，林氏却是怎么也不敢想的。
　　“承易啊！你这是做了什么！你可是已经被皇上定为秀女了呀！你这样，咱们家是要被砍头的呀！”
　　“承易你快说！是不是这个厨子逼你的！”
　　“你这该死的丫头，承易你怎么就不学好呢！！”
　　“来人！快帮我把这个禽兽绑起来！还不动手！”
　　“承易呀，快跟娘回屋去，让娘看看你还是不是…”
　　“够了！娘你不要再说了！是女儿没有恪守女德，今天还被你和二哥都撞见了这么不堪的事情，女儿是没有颜面再活着了！”杜承易说罢，疯了般甩开林氏的手，往莲花池跑去。

　　扑通——

　　杜承易跳进了莲池。

　　扑通——

　　林氏看着自己的女儿跳进了莲池，心仿佛也停下来不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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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承易死了，是陷在莲花池的淤泥枯枝中，活活被溺死的。在她跳下去后，那个厨子也紧随其后跳下去陪承易，也再没有上来了。
　　而林氏被发生的事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过神——女儿没了！
　　“承易呀——你这个傻丫头——啊啊啊”
　　虽是做了丑事，但好歹是自家的亲生闺女，骨肉亲情一场，难免伤断情肠。
　　可伤情归伤情，此时更紧迫的事是——选秀无人了！想到这里，林氏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老爷病倒不省人事，大儿子出门在外办货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无法与他商量，如今唯有找个相貌相似的人顶替女儿进宫选秀，方能让杜家躲过一劫。林氏思量着，不经意打量到杜若青——别说，这个杜若青还真是挺清秀的，好在自己的女儿平常不抛头露面，认识她的人也就府中这些个下人丫鬟了。这个杜若青，只要点上一颗泪痣，样貌上应该能蒙混过关了。而且他走了，自己大儿子定是继承杜家家业的不二人选了。杜若青虽然向来性子要强些，但为了杜家，最后定不会推脱的。不过杜承易终究是没了，林氏心想，如果女儿的死能为自己的亲兄长带来点什么，也不算枉死了。

　　“若青啊——”
　　“大娘…您别难过，总，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大娘已经想到了，就是你代替杜承易进宫选秀——”
　　“可，可我是男儿身啊，怎么能——”
　　“大娘知道这骗的过一时，却是骗不过一世。只能先这样过了明日这一关再说了，说到底，你的妹妹的死，你也有责任。”

　　杜若青似乎无法反驳林氏的话。
　　是啊，承易的死自己是有逃不开的责任，要不是自己直接把门打开，承易也不会——
　　所以，为了杜家，我也只能听大娘的了。只希望爹爹能早些好起来，能想到补救的办法。

　　“那我听大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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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除了不省人事的杜老爷，府里的人大概都满怀心事吧。
　　翌日，选秀进宫的轿子照常来接杜家小姐了。林氏说，自家女儿将要成为皇家人，是天大的福气，但福兮祸所伏，杜家二公子替妹妹高兴高，过于贪杯导致绞肠痧昨夜暴毙府中。杜小姐虽因二哥的死讯倍感伤心，也想替自己二哥戴孝尽心，但皇命不可违，望随行的大臣一路上多加照拂。陪行大臣为杜家惋惜节哀的同时，也感其深明大义。轿子也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出发了。
　　不出一天，全常宁城都知道杜家丧子，二公子杜若青不在了。城中有名望的人前去探望杜家人时，只看见“杜若青”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可能是因为病故，尸身有了些许浮肿。
　　也就在选秀当天，杜府当晚值夜的下人们，全因照顾不周，或被赶出府、或沦为官妓。约莫是因为目睹了自家公子暴毙而害怕吧，大多都不出半月，死的死，疯的疯。

　　坐在鲜红的轿子里，杜若青感觉每往前走一点，自己的命就又少了一分。

　　“你记住，从今以后你就是杜承易了。”
　　“杜若青已经死了，而你，是杜家唯一的女儿杜承易。”

　　此时就连坐在轿子里的杜若青自己也被催眠了似的，是啊，杜若青已经死了。
　　而这个用数十条人命交换，才能活下来的“杜承易”，不知道又能活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