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虎小姐 ...
-
季安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眩晕错乱的,窗外的光线暗暗沉沉,说不清是明是暗。她坐起身来,慢腾腾地将白纱帐金钩上一挂,空空荡荡的卧房目光扫了几遍,才恍然记起这是自己在京都季府的闺阁。
趿上一双软缎鞋,手指探了探小几上的茶壶,跟这屋子一样是温温热热的,自己动手倒了杯茶,一连饮了三次嗓子才润了些。这屋子安静的过头,叫了几声“莲枝”没人来应,混混沌沌的,不经意瞥见屏风上搭着一件素白的缟衣,季安立下清醒过来。
父亲歿了。
缈缈的诵经声从前院传来,季安立在堂下,听了会簌簌的人声响动,半响,寒风掠过才后知后觉地收紧雪披。
怪不得后院里寻不到人,原来都在前头忙活。
她刚醒来,脑子里乱的很,跟灌满了泥浆一样,想及前世没赶上父亲的丧礼,鬼使神差地转进了祠堂。
香案上供着一方灵牌,余下满眼都是白烛白幡。
季安屈膝下跪,端端正正地行了三个大礼,一直压着悲戚刹那涌上心头:“爹爹,爹爹……”
季淮谦独掌朝柄二十载,机务繁重,休沐之日也是整日在书房中会客、朱批,季安不记得自己是否在季淮谦的怀里偎依过,只有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深深印在脑海里。
赵姨娘用过午饭便午睡去了,季安睡不下,翻来覆去的,悄悄下了榻跑到了院子。那时候,葡萄架挂了果,不少已经红透了,她拣圆润红润的摘,放在一片厚实的叶子上,蹲在浓荫处一颗一颗用帕子擦干净了放进嘴里。
夏日绵长有的是时光消磨,每个动作都极缓慢,季安小小一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放空一般眼里迷迷蒙蒙,吃到酸果子的时候嘴巴一撇,这时才让人觉得她是活着的。
“葡萄甜吗?”
季安抬头,一袭暗纹滚边长袍,往上看是一张肃清的脸,是季淮谦,她的爹爹。
见她愣怔,季淮谦笑了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你姨娘呢?”
“回父亲,姨娘睡了,我躺不下,就出来摘葡萄吃。”季安站起身,白藕似的小臂端端一放,有板有眼地回道。
“乖乖,吃好了,我送你回去。”
季淮谦单手抱起季安,把她送回赵姨娘的房里,素日清冷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季安坐在季淮谦的双膝上,懵懵懂懂地听着二人的谈话,痴愣地看着赵姨娘的脸渐渐烧红。
那天以后,季安身边多了两个丫鬟,吃穿用度也突然好了起来,就连寡淡的赵姨娘也对她陡然亲热。
季安对着摇曳飘忽的烛火,一时不能自拔,以致完全没有留意身后的脚步声。
“安安,你醒了?怎么自己一个人?”
有熟悉的声音入耳,季安下意识地回头,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蛋就这样无遮无拦地露了出来。
季廷之也穿着一身孝袍,脊背笔直,如玉树如山松,较之那夜初见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丰润的面颊显出了瘦削的棱角,眼下一片阴翳,红血丝分明可见。
季安想说些什么,那双婉怯水洗般的眸子刚一抬起又慌忙垂下,要打问的话也囫囵咽了回去。
兄长背后还立着人!
个个身形颀长,衣着不俗,季安错略一眼很快猜出这是来吊唁的高门贵子。
她有些后悔自己鲁莽了,如何也该叫个婢子跟着的,首辅薨逝,京都上下王族勋贵哪一个不来?
“大哥,安安先退下了。”
季安飞快地福了福,捧着帕子捂住半张脸,逃也似的往门口走去。她本意是要跑的,可是不想失礼,只好压着羞恼小步快走。高门贵族讲究男女大防,季安除了府上摆宴时跟着姊姊偷看几眼,还没见过外男,算到上一世,相熟的也不过崔洵和谢衍两个男人。
今日她真是出了好大的洋相!
她只换了孝衣,未曾梳洗,又是泪痕胶着,一想到那一张女鬼模样被这些外男看尽了,烧云从耳后直串到脖颈,恨不得立下钻进地洞里。
谁曾想,刚埋头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季安又结结实实地撞了一赌硬物。
那物什牢靠的很,她不防备被顶的后退了两步。
季安一直低着头,见石板上立着一双五丝文履,再往上一点是一垂绯色长袍,她知道自己又闯了祸,把脸捂得更紧,咿咿呀呀什么都说不出口,憋了半天干脆压着身子逃走了。
季安住的院子,题名端阳。
端阳指五月,而季安生在五月,她的院子就叫了端阳馆。
就是个亭榭楼台取个名还要化诗用典,比较起来季安这里确实敷衍了,不过好在她并不计较,时间久了倒觉得这个名号甚好。
莲枝在小院门口左右张望着,远远看到季安神色匆匆的样子,赶紧迎了上去。
“小姐,您是哪去了?出去端个药的功夫,回来就看到炕上空了,奴才吓死了!”莲枝拉着季安的一角袖口,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去灵堂给爹爹上了一炷香,姊姊,这些日子让你费心了。”莲枝焦躁的样子倒让季安心头一暖,开口竟像浸了甜水般软糯。
莲枝楞了好一会儿,这……还是她的五小姐么?
她隐隐觉得,季安似乎变了。
莲枝跟在季安身边最久,清楚她是外冷心热的性子。高门里的仆妇惯的是捧高踩低,这些人看她没有依怙,短不了狗仗人势的克扣端阳馆月供,平常的姑娘也就忍下了,她不行。
娇气柔和,怎么能震住丫鬟婆子,时间一久季安就成了下人们口中的“虎小姐”。
也不知是谁碎嘴,这恶名竟然还传到了府外。
一进卧房,莲枝眼明手快地递了一杯热茶,不放心似的,又捧过来一只暖熏熏的汤婆子给季安捂手。
莲枝比季安年长三岁,不过堪堪及笄,明明是个大丫头却活的跟个嬷嬷一样,满脑子都是规矩礼数,生怕没照料好小姐,又担心季安哪里做的不好让人背后嚼舌根。
“姑娘,萧姑爷今日来府上吊唁,听说您病了,遣他跟前的汪九来咱端阳馆送来一些燕窝阿胶,都是上好的品相呢。”
莲枝半蹲着,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拨了拨炭火,往熏笼里又添了几块。
想及姑爷这般周到,一张板正的脸上立刻显出盈盈笑意。
那边伏在小几上的季安,却是眼皮一跳。
萧显?
“他几时派人来的?”
“跟您前后脚。”莲枝没注意到异常,如实回道。
好不容易平顶的心绪一下又被搅翻了。
刻意不想的画面,卷土重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季安控制不住地想,祠堂里会不会,那萧显就在里头?胸腔里一阵作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汗涔涔的,她看了一眼火烧赤红的银炭,有气无力地:“打开窗子。”
上好的银霜炭把屋子烘得如若暖春,仿佛永远用不完似的,可是她知道这东西价值几何,绣一叠帕子都换不来两块。那时,她跟祖母守着草庐相依为命,呛人的烟炭都烧不起,数九寒天的只能靠柴火度日。
“姑娘,您的风寒还没好透呢。”莲枝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打开罢,让我喘喘气。”
她得清醒着,后头一大堆的事情要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