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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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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簌簌地下,纷纷扬扬,坠在地上,发出沙哑的声响。
季安见长官模样的人骑马而来,叫得越发卖力,“我是季家五小姐!谁敢拦我!”
只是,雪幕下,马背上,一张脸渐渐清晰。
她,突然喊不动了。
仿佛一击迎头重锤,又似噎了一团湿重的棉花,嘴张着,却发不出分毫声响。
男人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杏眼,满是水波。
他的目光盯在她身上。
只见她发髻不整,半身是雪。寒风下,乱发飘在眼前,只露出一抹红唇,殷红如涂血。
直到男人立于跟前,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季安才惊然回神。
这是谢衍。
她想逃,隐在襦裙下的绣花鞋微微后退一步,身后立刻有侍卫持刀挡住去路。
这是她未婚夫萧显的小舅,她没有嫁给萧显,最后却成了萧显舅父的小妾,前世的荒唐涌来,季安又要哭了。
“你是五小姐?”
季安侧着脸,也不看谢衍,福福身,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季安,行五。”
谢衍抬手,一提灯递过来。
刺眼的灯光铺过来,季安避之不及。
下一刻,下巴被高高抬起。
一张清瘦的小脸露出来,谢衍突然想起在安国侯府的场景,姊姊靠在榻上,唉声叹气:“我的彦儿怎么就摊上这样一桩婚事,堂堂侯府的嫡子竟然要娶一个端盆子的下贱人的女儿!那季淮谦欺人太甚,侯府是没落了,可好歹也是世袭的贵胄……”
原来是她。
季安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崔府那夜,谢衍也是这样搓捻她的下巴,火热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烧穿了。
当年相府娇养的小姑娘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了谢衍榻上的女人,还是白送的那种。
季安定住了般,任由谢衍浓烈的视线上下打量。就像上辈子,陷入命运的漩涡里,砧板之鱼任人宰割。
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洗脸般湿了一片。
季安垂着眼皮泪珠哗哗直坠,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要知道,上一世,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她都没对谢衍哭过。
当然,骂的最厉害的还是谢衍,混蛋!疯狗!色胚!
手指上一团湿热,谢衍眼皮一跳,忽的放开了季安的小脸。
这还是那个高呼乱叫的野丫头么!
银盘似的脸上满是湿浅水痕,在火光下颇是显眼。这样看起来娇娇弱弱,竟然有点……惹人爱怜?
看来,外界所传的,离谱的很。
“给季小姐让路。”谢衍把灯盏扔给手下,撂下这么漠然一句。
果然,挡在身前的长枪一一落下,士兵退到两边。
季安被冷风吹醒了几分,如蒙大释,看也不看谢衍,飞快地走了。
雪越下越大,绣鞋下去,沙沙的雪响,一脚便是一道浅坑。雪水濡湿鞋袜,脚趾已经失去知觉。
季安一边跑一边拧着帕子狠狠地擦拭下巴,满脑子都是谢衍,前世今生的,几乎要炸了。
这辈子,她一定要离那个人远一些,再也不要见面。
距大门还有十余步距离,季安停了下来。
抬头看见夜色下两盏素灯飘晃,和着寒雪,投下惨白的光晕。
长兄季廷之为首立于阶下,看不清表情,削肩挺立的,让人觉得心生一派凄凉。
“大哥。”
想到兄长的惨死,季安喉头一窒,颤颤地叫出声。
“你是五妹?怎么是这副样子?”眼前人形削瘦,雪花扑棱棱的,看的不真不切,阶前人上下看了几回才迟疑开口。
“父亲怎样?”季安顾不得回答,一把摘下风帽,抓住季廷之的手臂就迫切问道。
听她提及父亲,季廷之眸光瞬时下沉,见马蹄渐近,这才回神似的拍拍季安发颤的手:“一会再说。”
仆人领着她站到最后,还没站稳就又随着众人齐齐跪下了。
原来,谢衍如此大阵仗地前来是负了皇命,特地给父亲送御药的。
接过圣赐,季廷之叩首长跪,好一会才抬头回话:“家父半个时辰前已经去了……”
话音甫落,周围一阵呜咽,季安失神地看看左右家眷,哀哀想起前世,好些人都死了,渴死饿死在那间小院子里,还有嫂嫂,前面那个撑着孕肚的娇妇,她跟哥哥一直盼着这个孩儿诞下,谁会想到大哥一房无一幸存,贤淑娇弱的嫂嫂最后的结局竟是——抱着襁褓幼子投井自尽。
她原本抱着一丝侥幸,既然自己能又活一遭,提前回到季府,这么一点不一样就是希望,父亲也许不会去呢,晚半载经年也好啊,她可以旁敲侧击地提醒父亲为日后绸缪,总能留季府一脉。
可是,希望终究是破灭了。
季安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世安堂暖阁内,满屋寂静。
季母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姜氏垂头立在身侧,各院的姨娘小姐们俱是在旁围绕,个个捏着帕子垂泪无言。
季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只几天功夫,老态尽显。半响,方开口:“安丫头怎么样了?”
“回老夫人,大夫刚刚诊过,说五小姐是气血郁结,这一路上又受了冷染了风寒,并无大碍。只是庐江湿热,这几年小姐身子没能养好,等人醒过来还需一两日。”
回话的李嬷嬷,是世安堂里老人儿。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季母才抓着沉香手杖上鸠头,缓缓吩咐:“是个可怜的丫头,离家两年连她父亲最后一面也没瞧见,吩咐下去给安丫头院子里多送一些无烟的银丝炭,还有前些日子太后赏我的人参养荣丸也一并拿去罢。”
御赐之物都舍得拿出来?姜氏听着醋意翻滚起来,忿忿地想,这丫头赶着这个关头回来,竟得了老太太的怜惜!踩了狗屎运不成!
老爷没了,以后府上是有出无进,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如此花费,现今自生自长的五姐儿在老太太这卖了可怜,怕又要割走一块肥肉。姜氏越想越心焦,她的亲儿四子还小,将来娶亲谋官,样样短不了金银谋划……
姜氏又琢磨,这事不对,庐江距离京都何止千里,就是不眠不休也要八日,小丫头长了翅膀不成,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老太太,家书昨日才送走,安姐儿今儿就到了……”姜氏吞吞吐吐,只是话没说完就被南母出声打断了。
“够了!这些小事安丫头醒了问问便可,眼下要紧的是老爷的后事,你这个当家主母这个道理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