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77、荻花（4）

　　那是一个小食摊位，摊位前搭着口油锅，锅里的油正翻滚着炸着什么点心，旁边的小车上还摆放着几桶散发着浓郁臭气的东西。摊位的一边站着一位身形苗条的姑娘，她脸上挂着泪珠，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而她对面站着的则是个一脸横肉的粗鄙壮汉，正皮笑肉不笑的地打趣着那姑娘。

　　“我说云姑，这大旱十年了，人人都嘴巴上火，谁还想吃你那火上浇油的臭豆腐？识相的聪明点，跟我回去，从了我家花老爷便是。就凭你臭豆腐西施的姿色，怎么说也能当个九房姨太啥的，不胜过你卖臭豆腐几百倍？”说着，他粗鲁地拉住云姑的手往外拽。

　　云姑尖叫着挣扎，拼命往后退缩：“大人，求求您了！奴家已有婚约，还请大人行行好，饶了奴家！”

　　壮汉啐了一口，骂道：“呸！臭娘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花老爷可是这神武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老爷看得起你，三番两次来提亲，但他对你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可别逼我动粗，把你绑了回去！”

　　云姑吓得花容失色，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围观的人有同情的，也有斥责的，但却没有人敢上前帮忙。

　　赫莲立刻停止了哭闹。她站起身子，指着摊位喊道：“小白，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帮帮那个姐姐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这些围观的人类，对于自己同类的死活都不闻不问，我们又何必多事？”苏劼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和，但依旧能感到他对人类的态度是冷到了骨头里。

　　赫莲狠狠推了他一把，生气道：“你怎么会这样？以前你教我的那……那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浆糊之义，怎么到了该用的时候就没了？！你是不是太冷酷、太无情了点？”

　　“是江湖，不是浆糊！我给你上课只是想让你了解有关人域的江湖侠士义气，可你又不是侠士，不需要跟着学！”

　　“那我跟你学课本到底有什么用嘛！你不管，我管！”

　　苏劼万般无奈，看她气冲冲地卷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赶紧一把拎住她的衣领，将她生拉硬拽了回来：“我的小祖宗，拜托你别乱来了好吗！你要有什么闪失，我怎么跟大哥交代？”

　　“那你就当一次课本里的浆糊瞎士啊！再不管，这姐姐就要被坏人抓跑了！”

　　“是浆糊，不是江湖……天啊，我已经被你绕晕了！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去！我去好吧？你老实地站这里，不许乱跑，听到没？”

　　“好啦，我知道啦。瞎士你快去呀，那姐姐要被人拽走了！”

　　那壮汉正打算强行拉着云姑就走，忽然觉得手臂被什么人抓住了。

　　壮汉骂道：“他妈的！谁敢坏我家花老爷的好事，是活腻了吗？！”

　　谁知道他一扭头，看到的竟是一张女子一般清丽动人的脸，不由得大笑起来：“哈哈哈！怎么的？难不成你这娘娘腔也打算来从了我们老爷？嗯，一雄复一雌，双飞入花府，看你这小脸儿俊俏得紧，那就跟大爷我一起走吧你！”

　　说罢，那壮汉反手一抽想要按住苏劼，谁知道，那只抓住自己的精瘦的手臂竟然十分有力，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壮汉脸色微变，松开了抓住云姑的大手，大喝一声向苏劼扑过来。

　　苏劼不动声色，身子一侧，但见那袭白衣如游龙一般轻松闪避，壮汉的脚下扑了个空，直直撞向那辆载着臭豆腐的小车，一头栽进了一个臭气冲天的大桶里，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哄笑。

　　大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狠狠地踹翻那让他丢尽了脸的大桶。他的双眼被臭气顿时熏得有些发红，只好抹了一把脸上沾着的臭豆腐渣，怒气冲冲地指苏劼道：“你丫的娘娘腔，竟敢羞辱老子！你可知道我家老爷是什么人吗！老子今天非把你五花大绑丢上老爷的床！”

　　壮汉怒吼一声，蓄积内力，双掌如两把利刃，呼呼向苏劼面门劈来。

　　苏劼的武功并不算很好，尤其是硬功夫，然而他的身法却是一流。但见他东一飘，西一幌，如同一道迅速飘移的鬼魅白影，任由那壮汉怎么打都不能沾上他的衣衫。壮汉气急败坏，嘴里骂骂咧咧得不停，竟然从身后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吓得围观众人齐齐往后退了数步。

　　壮汉大刀一挥，呼呼作响，朝苏劼的头颅猛砍过去，人们不由得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然而那鬼魅般的白影却忽然消失在壮汉的眼前，转而又飘到了身侧。壮汉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到手腕一震，五指一麻，手中大刀忽然就失去了控制，生生被苏劼夺了过去。

　　“快滚！”

　　“呼”的一声，苏劼举刀向壮汉掷去，壮汉顿时乱了方阵，手忙脚乱地向后退，不想却一下子碰倒了油锅，热滚滚的油夹杂着臭豆腐一下打翻在壮汉身上，疼得他满地打滚，嗷嗷直叫，好不容易爬起来后，竟鬼哭狼号地仓皇逃走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大家纷纷叫着好，但苏劼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刚才的英雄救美跟自己无关。他侧眼看了看一旁跌坐在地的云姑，见她并未有被伤到，转身就打算离去了。

　　谁知这平平常常的一眼，却看得那云姑面红心跳起来。她一下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苏劼面前跪下，拉住他的衣袖，双眼含泪道：“云姑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名讳，奴家定当早晚去世尊庙里为您上香祈福！”

　　提到昊樊世尊的瞬间，苏劼心头一冽，冷笑道：“不必了。”

　　云姑抬眼望着他——他的面容是那般美好，俊朗得如同从画卷中飞身而下的白衣神君。

　　她心里一阵鹿撞，不由得抓紧了他的衣袖：“云姑家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公子不嫌弃，云姑愿意以身相许，做牛做马，伺候公子……”

　　在人间，这应该算是一段佳话的开始：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后抱得美人归。围观的人群不由得骚动了起来，纷纷激动地议论着这只有在书里和戏中才能看到的故事，却没想到下一秒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底，立刻浇熄了众人热情的遐思。

　　“说了不必了。”

　　苏劼轻轻抽回衣袖，冰冷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之意。其实他本想再质问一句，在说什么以身相许，做牛做马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她的婚约和未婚夫君来？可他回头一想，又觉得自己根本不必要同人类费口舌。

　　他自顾自地捋了捋衣袖，一脸的毫不在意。众人见已无好戏可寻，便各自散去了。

　　苏劼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

　　他飞快地扫视着四散的人群——没在这里！也没在那里！

　　“赫莲！你在哪里？！快出来！”

　　苏劼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没有了他熟悉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