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159、末路（5）

　　在朦胧一片的视线里，阎漠看到一个的小小黑影不知从何处冲出，将阎辉一把推倒在地。

　　即刻间，硕大的羽箭穿过那娇小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顶到了半空之上。羽箭噌地一声散作一片白光，从中又飞出了一圈暗箭。只看到那黑色的斗篷被吹开，紫色的长发在上涌的气浪中飞舞。待到光芒尽散，那个身影重重地落到船头，殷红鲜血顿时飞溅开来，化作一朵朵盛放的曼珠沙华，鲜红了辰砂部众的双眼。

　　“觅儿！”

　　阎辉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箭伤，他失魂落魄地爬上前，一把抱住阎觅满身鲜血的身体。

　　“小妹啊！”

　　阎漠只觉得浑身都凉了，他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他父亲和小妹的身边。他眼中流出了滚烫的温度，一滴又一滴，滑落在曼珠沙华之上。

　　阎觅吃力地张开了双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是在喃喃地念着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汩汩的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流出……她颤抖地将沾满鲜血的手挪到身侧，握住了那把泛着紫黑之气的镰刀。

　　镰刀如同缓缓融化的寒冰，形态愈小，紫黑之气却愈发浓郁。那令人惊悚的气体如同拥有自我意识一边，不断变换着形态，在她的身躯上穿刺、游走、疯狂吸食着鲜血……

　　“小妹，我求你了……快停下来……”

　　阎漠几乎快要泣不成声了。可他明白，这样的禁术一旦被祭起，谁都无力阻止。

　　紫黑之气涌动着，幻化成了巨大的法阵，一瞬间狂风四起，卷起无数曼珠沙华。与此同时，阎觅的手掌也渐渐丧失了温度。她的眼神变得浑浊不清，光芒从中逝去；耳边的声音也消失了，四周静得可怕。

　　真的……连最后一句道别都无法说出口了吗……

　　眼前似有一层又一层黑纱蒙在双眼之上，将她的世界隔离在黑暗的另一头。

　　阎觅费劲最后一丝力气，冲着眼中残留的一丝光影浅浅一笑。那笑容带着对她亲人来不及表达的温柔慰藉，却又对自己的选择毫无遗憾的，最后定格在了苍白而没有生息的脸上……

　　“啊啊啊啊——”

　　阎漠发疯般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失声恸哭起来。

　　阎辉无助地抱紧那让他足以骄傲一辈子的女儿的尸体，生无可恋地望向了远方……

　　那一弯不祥之月已被笼罩在紫黑法阵之中，飞舞的曼珠沙华将月亮蔽染成刺目的血色。血月之下，隐匿着踪迹的天持军战船又渐渐显现了影子——因荼的息影之术被破！

　　因荼眉头皱起，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她远远望着阎辉和阎漠痛苦不堪的身影，心中涌起巨大的悲伤。

　　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黑色的花瓣——那是辰砂部独特的鸣丧。幽都内外，部众们纷纷跪下，以泪洗脸；静静的忘川之上哀鸿遍野，愁云惨淡。此情此景，甚至让天持军士兵们都内心震撼，不忍出击。

　　比起整日吊儿郎当无所作为的少主阎漠，一直以来勤勤恳恳操持着政务，关爱着百姓的阎觅才是众人衷心爱戴和拥护的继承幽都未来大统之人。她不仅仅是百姓们心中唯一的女神，更是贤名远播至人域，成为守护人类幸福的最重要的神祇。她的陨落，无疑给幽都的前途蒙上一片灰暗。

　　“太好了，敌方士气滑落，正是进攻的好时机！”那副将举起兵符，满脸都是志在必得，“全军听令，将楼船联排，撞毁幽都战船！”

　　因荼将拳头握得紧紧的，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躲在城楼之上的赫莲目睹了一切，她不可置信地抱住头，躲在墙角边哭成了泪人。苏劼沉默良久，眼中似有百种情绪起伏，一时间竟无以为说。

　　“就是这个灾星害死了我们的公主！”

　　“本来是你们北海和九重天的恩怨，凭什么要拖我们幽都下水！”

　　“妖女！还我公主命来！”

　　守城的将士们开始对他们怒目相视——若不是还有阎漠的结界挡在中间，怕是他们早就被众人的怒火烧成灰烬了。

　　眼看水面战争再起，天持军已经开始变动船队队形，意在发动第二轮进攻了；而另一边，士气低迷的幽都军根本没有任何动作。难道这次幽都真的抵御不了天持军的攻击了？苏劼心急如焚中。

　　忽然，赫莲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然抬起头来：“小白，我要出城。”

　　“赫莲，你不要冲动！如今已经是无路可退了，我们还能走到哪儿去？”

　　“不，我们必须走！”赫莲擦干了眼泪，斩钉截铁道，“那些士兵们说得没错，我不能再连累幽都了！”

　　“事已至此，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只会让幽都功亏一篑，你让阎漠如何自处……”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我未曾来过，幽都何须跟九重天开战？阎觅公主又何须牺牲？！一路逃亡，已经有太多无辜的人为我死得不明不白了……所以，我不会也不能再逃避！走，回耀城去！我要和爹爹、和桀火部众并肩作战！”

　　她径自牵着御风，对城下守将高呼道：“将军，所有的责任都在我一人身上！是赫莲引起的战火，是赫莲对不起大家！请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只有这样才能转移天持军的视线，才不会有更多的伤亡！”

　　“可是阎漠不撤结界，我们根本就……”苏劼话未说完，只见头也不回的赫莲身上炫起火焰，紧接着，空气中似有一片片破碎的紫色晶体从四面八方下坠，继而弥散成光……

　　夜幕降临，血月把夜空染成了战火的颜色，而忘川之上，天持军又撞毁了幽都两艘战船。

　　阎辉的前胸被之前羽箭放出的暗箭射伤，战甲被血迹染成殷红，而他的后背又中了好几箭，已经是在勉力苦撑；而阎漠更是悲恸到失去了心智，杀红了眼，他跳上敌军的一艘船上疯狂乱砍着，仿佛没有了知觉。

　　没有指挥而方寸大乱的幽都水军眼看就要溃不成军了，忽然幽都城门大开，一匹雪白骏马载着两个人影，如离弦之箭破门而出。

　　马背上红衣的女子冲着水面大声喊道：“九重天的无耻之徒，赫莲在此！有本事冲我来，不要为难无辜！”

　　“是赫莲公主！”天持军副将大喜，令旗挥过，指向了那匹奔驰的骏马，“全军听令，追击妖女！抓活的！”

　　无数战船立刻调转船头，向忘川岸边逼近，羽箭铺天盖地飞去，如流星疾雨。然而太多的楼船终究是行动笨拙，加之逆流而行，根本无法追上风驰电掣的御风，身后羽箭也尽数落空。

　　因荼无奈跃起追击，她凌空一个筋斗，在忘川水面蜻蜓点水数次，再次借力跃之时，手中九支白羽箭离弦，风驰电掣般向岸边的御风飞去。

　　马背上，苏劼转身信手一挥，地面一道白色光墙拔地而起，将白羽箭拦在光墙之外。

　　御风顺势腾空，踏着光墙直冲天际。

　　只见二人从漫天纷飞的曼珠沙华中穿过血月，渐渐消失在一片殷红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