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152、逃亡（2）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众人认为的那样，即使表面再如何波澜不惊，一旦被心中珍爱之人冷漠和无视，也会让他感到狼狈、受伤，恨不得立刻逃到天涯海角。但可笑的是，他的内心还尚存着一厢情愿的妄念与不甘，维系着他那骄傲的、却又岌岌可危的自尊。

　　迎着赫莲倔强的眼神，苏劼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楚。

　　“我可以不拦你，但请你在离开之前想想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想想那些正在为你拼命的人们。赫莲，没有人可以永远像个孩童一样随心所欲的活着，况且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应该做自己能做的那个部分。至少，别这么任性，这么自私。”

　　他的语气并不太重，却戳痛了赫莲的神经。她恍然惊醒，一下子瘫坐在车里，泪水在眼眶中止不住地打着转。

　　此刻苏劼才意识到，她也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重负和宿命，而谁都无法代替她去承担。这让他有些心酸和自责，只好轻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关上了车门。

　　马车又开始摇晃起来。

　　赫莲呆坐在内，无心看窗外怡人的风景。苏劼的话语在耳边萦绕，让她不得不怀疑起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恰当——

　　真的是我太自私了吗？

　　我只想留在爹爹身边，却忽视了那么多为我付出的人。

　　大家都在保护我，可是我能为他们做什么？为桀火部做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我真的值得大家如此呵护吗？

　　无力感从四面八方袭向赫莲，她只能蜷缩在马车的一角，紧紧地拽住衣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是北海北部靠近北川的一个小村庄，零星的屋舍散布在树林之中，只有在树林边最显眼的位置才能看到一间酒旗迎风招展的小小的茅屋。因为地处荒僻，估计除了来往的商队镖局外，也不会有其他的客人。

　　苏劼带着那一小队人马走了过去，正遇上老板娘在酒肆门口陪她女儿玩耍。

　　那小姑娘约莫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朴素的鹅黄色衣裙，盘着两个圆圆的包子头，小脸蛋红扑扑的，甚是天真可爱。她扭头看到苏劼一行人前来，开心地拍着手冲着老板娘叫道：“娘亲娘亲，终于有客人来啦！”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迎上前去，拉着苏劼走到茅屋前一片阴凉干爽的地方，又像一只勤快的小蜜蜂般，从茅屋里搬出长凳，挪出酒桌，再把刚沏好的茶水端了上来。

　　“这位贵客面生得很，怕是初次来这儿吧？来来来，快请上坐吃茶！”老板娘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对小女孩说道，“良儿，再进去搬两条长凳出来，这一条怎么够贵客们坐呢？”说罢，她笑呵呵地径自回屋去忙活了。

　　苏劼见老板娘和小女孩并没有什么异常，再者这村子地处偏僻，不像有嫌疑人等来往的样子，便回头示意大家伙儿在此稍作歇息。

　　马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了，赫莲脸色微白，一言不发地走了下来。

　　苏劼猜想她应该还在为自己刚才那番过激的话而不开心，正想着怎么安慰她才好，忽然小姑娘把手中的凳子一放，兴奋得尖叫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赫莲面前，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赫莲公主，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赫莲看着那双正兴奋地望着自己的无邪的双眼，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拉住了小姑娘的手：“咦——小妹妹，你怎么会认识我呢？我们见过面吗？”

　　“公主，我在耀城见过您呢，您不记得了吗？那天是君后娘娘从地界来到我们北海来的日子，是您送给我和长姐一对五彩铃，我们才能在耀城换来九重天上的珊瑚枝，把娘亲从昏迷中救了回来！”

　　赫莲这才想起，当初的确是有一对小姐妹在举城欢庆之时冒死上前拦住她的四望车队伍，恳求她帮助她们的娘亲。没想到时隔不到两年，她竟会在这荒僻的地方与这家人重逢。

　　也是呢，连当初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也变成了今日能干的小姑娘，还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改变的呢？那时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没心没肺的孩子，就因为记得这对姐妹说起九重天上珍贵的珊瑚枝，当初和阎漠跑上九重天后，还在太微垣内偷摘了一枝带回北海。回忆起来，仿佛这两年间经历了太多的故事，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而代价则是祭出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

　　想到这里，她隐隐地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然而小姑娘并不知道赫莲正在感怀，她依旧抑制不住内心巨大的喜悦：“赫莲公主，我和长姐都好喜欢您啊！之前娘亲喝下珊瑚药汤醒来后，我们马上就告诉了娘亲，是公主救了她，公主是这天底下最美最善良的人！”

　　她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小妹妹，我也很喜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然后欣喜地跳了起来：“真的吗？公主真的也喜欢我吗？我、我叫艺良！”

　　艺良天真活泼的样子让赫莲暂时忘却了心头的不愉快，她解下手上一串珊瑚珠手链，轻轻系在了艺良的手腕上：“是的，艺良这么乖，这么孝顺，谁见了你都会喜欢得不得了呢。来，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一定要收下哦！”

　　“哇！好漂亮啊！谢谢公主！”艺良开心地晃着手链，连蹦带跳地跑进了茅屋，“娘亲娘亲，快来看公主送我的珊瑚手链！”

　　不一会儿，老板娘泪如雨下地拉着艺良跑了过来，几乎是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拜在赫莲脚下：“老妇何德何能，今生竟能亲眼见到赫莲公主，见到老妇此生最大的恩人！”

　　赫莲慌忙扶起了老板娘：“哎呀，大娘不要这样，快快起来！其实这次也是便装出行，还请大娘和艺良替我保密，千万不要让村里其他人知道，赫莲先谢谢你们了。”

　　老板娘搓着衣裙道：“老妇怎么也想不到公主殿下今日大驾光临，您看，我们这里是乡野之地，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招待。不如让老妇为殿下尽一份心，做一碗老妇拿手的莲花羹，以报答公主的救命之恩。还有各位贵客，想吃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苏劼点头笑了笑：“那就劳烦大娘了，请为兄弟们准备些家常小菜吧。”

　　“那就听这位公子的。”老板娘又回头叮嘱道，“良儿，公主殿下是我们家的恩人，今日微服私访，你不可以让村里的人得知殿下的身份，知道了吗？你要好好地陪着殿下，护着殿下。”

　　“娘亲放心，良儿一定保护好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