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118、萧墙（1）

　　北海的秋日，正是霜花盛放之际。毗卢宫的后花园中栽满了开满霜花的霜树，秋风吹来，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撒落，好似为整个毗卢宫铺上了一层红毯，美不胜收。

　　赫莲捧着一条五光十色的金色纱裙，呆呆地站在那缤纷的落英之中。纱裙点缀着细碎的宝石，在秋阳的亲吻下闪着美轮美奂的光泽——同样莹光闪闪的，是她眼中凝着的泪。

　　从人域回来之后，赫莲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近十日。这一趟本是乘兴而去，却心碎而反的旅程，带给她幼小的心灵过于沉重的打击。这些日子她几乎是一刻也不敢从梦中清醒过来——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见到那桃花一般明媚的女孩，她们还在竹楼下一起喂小鸡，在桃树下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可是每一次梦的结局都是一样。

　　在二人最开怀的时候，那个美丽女孩的胸口突然被长矛刺穿，迸出了鲜红的血。鲜血溅在她的脸上、身上……她拼命地哭喊着想要抓住那一抹粉红，可最终，她什么都抓不到……

　　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赫莲便会陷入人域的种种回忆里。她努力地想要记住和姬小桃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记不清她的脸；这种无法挽回的遗忘令她万分痛苦，情绪也异常不稳定，久而久之，整个人都郁郁寡欢起来。

　　虽然炫雪想着法子吩咐膳房做出各种美味的食物，但向来视吃如命的她却变得毫无食欲，勉强吃两口后，便推说饱了，然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继续发呆。

　　伯雅见到赫莲这般萎靡不振的模样忧心不已，生怕她长此以往会郁结成疾，于是干脆下旨让赫莲暂时搬到毗卢宫来，安排她在偏殿住下了。有了伯雅的陪伴，赫莲确实心安了许多，噩梦次数也在减少，可没想到伯雅的这番举动又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君后悦意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她认为赫莲已是到了和亲的年纪，却与伯雅同一屋檐之下，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不成体统。为此，她在老臣们面前声泪俱下，那些老臣们见到君后有孕在身却被主君冷落，也是于心不忍，纷纷去毗卢宫进谏。

　　尽管伯雅表态过此事会再做安排，但赫莲目前的情况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他也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只是和那些老臣们朝堂上下打着太极，能推就推，于是那些大臣们也只好知趣地不再谈论此事了。

　　赫莲抱着纱裙又出神地站了一阵。

　　漫天霜花飞舞，像极了那一日在一片粉色的海洋中与姬小桃的初次相遇。

　　当年，赫莲想要把自己的裙子送给姬小桃，可是姬小桃却怯怯地却不敢收下。彼时的她还很小，完全不懂姬小桃苦笑着说出的“身份”是什么东西，为何这个“身份”会不准那花苞一般美好的女孩像自己一样穿得美美的。因此，她拉着姬小桃的手对她保证，要带她去北海，还要送她最好看的裙子。

　　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赫莲的嘴角泛起了轻轻的笑意，但旋即又消失不见。如今她突然懂了很多事情，人域之行让她终于明白了姬小桃所说的“身份”为何物。可这一课，却是用了她最好的朋友的生命为代价。

　　想到此，赫莲的眼眶又再度湿润。她看了看手中那条轻柔而华美纱裙——如果能送给小桃该多好，她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啊……如果她穿上，一定会很美很美，长空看了得有多惊讶呢……只可惜，她再也无法遵守诺言了……

　　赫莲幽幽地叹了口气，持起花锄走到一棵霜树下。

　　一锄，又一锄，每一锄落下就像挖到了她的心，她的眼泪也随之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不一会儿，树下出现了一方小小的土坑。她把纱裙贴在脸颊边，似乎久久不愿以放下，但最终，她还是把纱裙平平整整地叠好，放进坑里。

　　“莲儿，你在做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赫莲满脸泪痕地回过头，只见伯雅大步向她走来。

　　赫莲低声抽泣道：“爹爹，我曾经答应过小桃，要带她来北海玩，要送给她一条最美丽的裙子，可是我做不到了……我救不了她，连她的尸首也找不到……所以……所以我想给她一个衣冠冢……”

　　伯雅叹了口气，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莲儿乖，别难过了。你看看，你伤心了这么多天，人都瘦了。”

　　赫莲摇了摇头：“爹爹，你不明白，其实这都是我的错……我要不拉着小白去人域玩，不去凑那个热闹而丢了钱袋，不逼着小白装死去换钱，就不会遇到小桃了……也许这样，小桃就不会死了……爹爹，小桃一定很怨我吧……”

　　“傻孩子，即使没有遇到你，她也要独自面对那些不可改变的现实。正是因为你的出现，你给予她真诚的友情，才会让无依无靠的她心里面有些许的支撑，即使到离去的时刻，她也不会感到孤立无援。爹爹想，她的内心一定是很感激你的。”

　　“真的吗……”赫莲抬起一双泪眼问道。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莲儿？”伯雅笑了笑，转身道，“贤弟，过来吧，你与莲儿一起掩埋这条纱裙吧，算是送你们的朋友最后一段路程。”

　　从伯雅身后默默走出来的是好些日子未见的苏劼——他的面色苍白憔悴，完全没有了以往的神采。

　　赫莲这才想起炫雪姑姑之前便有提过，回北海后他大病了一场，原本就体质偏弱，此番人域之行，他肩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加上在贯狱里折腾了三日，祭坛上跪拜了三日，再被绑在火刑架上，被浓烟熏呛，这一系列的折磨导致他终于垮下，直到前几日才能勉强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