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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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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羽田航空港如神户一样,拥有一块巨大的停机坪。陈立农走在他前面,时不时侧着身子回来看他一眼。
风很大,在偌大的机场肆无忌惮地呼啸,掀翻额前的刘海,和影影绰绰的眼前景象。
蔡徐坤觉得昏沉沉的,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目光跟随着前面那双鞋子,一路向前。
走到车前,被阶梯磕到腿骨,他嘶地吸了口气,撞入一个结实的怀抱,才蓦然清醒。
抬头望见陈立农一双深邃的瞳眸,对方抿着嘴笑:“没事吧?”
害怕耽误后面的旅客,他就着陈立农搀扶的手走了上来,乖乖站在一旁,皱眉:“你跟来东京,就是为了跟我一起?”
陈立农的眼睛在被风吹得刺啦作响的玻璃前忽明忽灭,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是奇怪啊,我走的时候你不拦,偏偏等到现在追过来。陈立农,你当这是什么黄金档的爱情剧吗?”
说是爱情剧怕是还体面一点,至少结局之后,也能赚得几滴廉价眼泪。
而现在这个状态,沉闷得叫人浑身难受。
想笑自然是不能笑,想哭也哭不出来。
“我以前老是想有这么一天,想你能跟着我一起四处看看,走遍传闻中的盛景奇观,后来日子久了,理想也被消耗了,我慢慢地不敢去想,却仍安慰自己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你能呆在我身边,在我孤独害怕的时候,给我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其实我很容易满足的,陈立农。”摆渡车在平坦的道路上行驶,他的声音也在渐响的轰鸣中缓缓变小,“可是最后我发现,我连最基本的两情相悦都未曾得到。”
“我做的那个梦已经被打破了,你再追来又有什么意思呢?哪怕你把碎片一瓣一瓣地拾起来,拱手奉还予我……它也只是碎片了啊。”
他被陈立农的双手圈在角落,像是被厚重的铜墙铁壁包围。而那个圈住他的人什么也未动,只喉结上下滚了滚,在静默的空间里竟显得萧索。
“……我会帮你补好。”
陈立农的气息太浓郁,连说话的声音也像是从胸膛里发出的,让人错觉这是由衷。
他终究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曾经的每一个夜晚,他念啊想啊,无论怎么发声,整间屋子里始终只有自己的回音。
无人赴约,无人应答。
“陈立农。”他抬起头,用无比明亮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光芒万丈的男人,“你爱过我吗?”
视线跟随得太紧太紧,紧到蔡徐坤根本忽视不了那一刻那双眸子里稍纵即逝的错愕。
车子在大厅门口停下,惯性带得陈立农忽而一仰——双手脱离了车壁,转瞬又被蔡徐坤狠狠地握住,来不及道谢,他瞧着交错的双手,像是瞧着什么精致的雕刻,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将握住的陈立农的手扯下去。
力道大到他始料未及,仿佛撕裂了什么东西,生生撕下他一层皮。
“我走了,不要再跟来。”
一句话判了他死刑。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脑袋里钻,陈立农觉得头皮发麻,所有人陆陆续续下了车,蔡徐坤被堵在后面,帅气地宣告一番,却没能成功逃掉。
陈立农站在他身后,说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但就是固执地紧挨着他,仿佛死也不会离开。
那一刻也不知蔡徐坤是否心软,但他即使下车,也再未开过口,陈立农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涌过千头万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头攒动,他跟着蔡徐坤在行李转盘的地方停住,黑色盘带上一层一层地叠起来,他的视线在这些曲曲折折的线路上勾勒描摹,开启了无穷无尽的漫游。
良久,听见机械启动的呜呜声,这些小条子终于回旋了起来,徐徐缓缓的,好似老式电影里的胶卷,一帧一帧,闪过那些难以言尽的回忆。
陈立农想过好多好多,最终只是把视线轻轻地落在蔡徐坤的发梢。空气中有流动的风,轻飘飘的,偶尔吹起轻薄的头发,他的视线也飘飘荡荡随着移动。
过往与现实令他恍恍惚惚,又不可避免地重叠在一起,只留下蔡徐坤后颈窝里那道被新肉覆盖掉的浅浅伤疤。
回过神,看着蔡徐坤的行李箱朝着他们移来,陈立农抢先一步,替蔡徐坤拿下,干净利落地抓在手里,缓缓放在地上。
他看了这行李箱许久,没有理会蔡徐坤无奈的眼神,语气柔和:“走吧。”
也是他买的——陈立农的习惯,是每走一个国家,都爱给蔡徐坤捎点东西回去,某次是男包,某次是大衣,某次是特产,某次是行李箱……更多更多次,他也说不清了。
其实陈立农很想这样带着蔡徐坤亲自逛一遭,如对方所期望的那样。
然而所有的不如意都因为这个然而,最最讽刺的是,究其根源,还是不过“蔡徐坤”三个字。
所以妥协之后,就变成了如此这般——他用每件珍贵的物什,堆成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金丝笼——那从不该是他的本意。
在潮来潮往的人群中穿梭,为了等后面那位双手插兜的无所事事者,陈立农屡次放慢脚步,却从未开口催促一句。
他知道蔡徐坤在想什么,只要他不耐,他就有足够的借口逃离自己身边。可其实他该不记得,他从未对他不耐过。
陈立农自问不是个温柔的绅士,但他从未敷衍过蔡徐坤的无理取闹,也许他生性凉薄,却并不代表冷血无情。
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拖动出一条无形的痕迹,一圈一圈转动,发出的声音虽然连贯平平,但总是有那么一丁点的细微差别。轮的顶点和对立点交替摩挲在地上,曲调也咿咿呜呜的时高时低,陈立农听得很仔细。
后来发现,不过只是如雷的心跳也搅和进去的缘故。
“可以停了吧?”身后那声音冷漠依旧。
陈立农抬头看了看TAXI的标志,淡淡道:“你去哪?我跟你一起,我没住处。”
他听见蔡徐坤深深地呼了口气:“陈立农。”
“在。”
“你他妈有完没完?”
“没完。”他转过头,两种截然不同的代表着坚毅与温柔的神情却恰到好处地融合在眼眸里,“这一辈子,我都跟你没完。”
*
下车的时候,刚一踏出车门,就被一个庞大的身躯接过,直挺挺地将他背了起来。
蔡徐坤敲打陈立农的肩膀,咬牙切齿:“你快放我下来!”
车门砰地合上,陈立农两只手揽着蔡徐坤的大腿,仍旧用空余的手指捏住行李箱的拖杆,稳稳地往前走去。
“不放,方才在机场就见你走得慢,坐在车上又悄悄揉小腿,一定是上摆渡车的时候被磕着了。”
酒店迎宾员很体贴地接过行李箱。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无可避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这里民风也并非保守,旁人又将视线相安无事地收回。
陈立农直把蔡徐坤放置在沙发上,又体贴将他的腿摆上来,沙发边缘款住脚踝,将穿着鞋的脚隔离在外。
“在这乖乖等我。”
他转身离去,未曾看到这句话竟让一直臭着脸色的蔡徐坤红了眼。
大概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三年前在病房里怀着一片空白醒来的蔡徐坤,就是被这句话一下子戳中心脏,从此沦陷进他编织好的精美囚笼里,万劫不复。
医疗手续、药物拿取、食堂打饭,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去搞定,而每当陈立农要出去之前,都会转过头对他轻轻地说上一句:“在这乖乖等我。”
虽然一个人的时光有些漫长难熬,但他却总能因为这一句话,无数次地振作起精神。
因为陈立农让他乖乖等着——等待的感觉涩涩的,却又甜甜的。
三年过去,好像那个人依旧没有变。
可是明明一切都变了,他们回不到过去,也没办法重新开始。故事朝着无法预想的结局走去,相濡以沫的恋人即使拥有了朝朝暮暮,却已被那曾经日日夜夜的分离与猜忌磨成了两副空壳,他们像穿着新装的皇帝一般自欺欺人,虚假度日。
比起彻底破裂的大结局,还要悲惨那么一点。
他看着陈立农向自己走来,目露的怜悯和慈悲令人骇然——他觉得如此。
而最可怜的是,他仍旧顺从地趴在他的背上,仍旧贪恋陈立农身体的温度和发梢的芳香。如果一个人拥有过光明,即使那是谎言,他也不愿再回归黑暗。
蔡徐坤忘记这是哪个名人说过的至理名言,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仍旧是陈立农的不贰臣。
此时,此刻。
电梯缓缓关上,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四周金灿灿的反着光,蔡徐坤就从这无处的镜片里,瞧见陈立农背着他的佝偻的身躯,还有鬓角那一滴快速滑落的汗珠。
啪嗒。
滴在干净的领口,将他雪白的布料染得深浅不一。
他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电梯还在缓缓爬升,本就不轻的重量此刻更应该是沉得要命,可陈立农不知道哪来的固执,死死地抓着他不放。
蔡徐坤挣扎无果,索性放弃了,但言语仍在泄气:“何必呢陈立农,事后再来做出这些令人感动的举措,根本只是无用功而已。”
目光穿过肩膀,瞥见他紧绷的下巴。蔡徐坤转过头,还未看见陈立农侧脸的表情,就被他背出了电梯。
小腿仍在隐隐作疼,可他知道,此刻这个背着他的人,比自己更难受。
……他似乎有些明白,却还是不明白。
走廊铺满了地毯,人踩在上面,声音闷闷的。他跟着陈立农走路的节奏起起伏伏,直到房间门口,才被对方温柔地放了下来。
刚想说点什么,却被开门的人打断:“你乖乖在里面呆着,我去前台拿行李,顺便给你买药。”
看到对方苍白脸色的蔡徐坤喉间一涩,咽了口唾沫,仿佛也咽下无数的拒绝,干瘪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