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季君望 其三 ...

  •   撕破季君望的册子一事让我耿耿于怀,他嘴上说着这册子价值千金,就是卖了十个我也赔不起。到最后也没见着叫我赔,入了三清山门下,当了我的三师弟,该喊我大师兄的地方喊了,气急了高呼我名字的时候也有,大多是他提着那把不出鞘的剑追着敲打我的脖颈。我不敢再惹他生气发火,紧闭嘴巴一面挨打一面逃跑,闷声不响。

      季君望只字不提他的破册子,他理应骄傲的本家传承。

      我于心有愧,总想着以后会有修复的法子,即便没有,我再找师父师娘求助帮忙。等到时候修好了,大大方方还给他。

      “喏,你的册子。”我幻想着有这么一天,能够亲自递到他的面前,恶狠狠地叫嚣说丫这回没理由下手打我了吧?看,你大师兄我给修好了!

      所以我留了那半本册子在身边,一留就是好多年。册子到底是没修好,一直躺在书架顶吃灰。

      我那时候哪晓得破镜难圆的道理,我只知师父书里教的破镜重圆,师父说他和师娘便是破镜重圆的典例。特地讲了一段他当年还没喜欢上师娘的风流史,年轻的师父相貌堂堂,常年浸染药材气质温和,再加上脾气秉性都不差,算得上一表人才,吸引了一众女修芳心暗许。

      我吐舌打岔说,这算哪门子的破镜重圆,师娘人呢?

      年少不知事,你师父我自是追求窈窕淑女的个中好手,后来当然是……哪轮得到你这毛头小子指手画脚的!

      不听也罢,抄书十遍,明日给你师娘过目。

      师父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恼怒的拍了一记我的脑门,甩袖走了。

      我摸摸额头红了一块的巴掌印,心中编排着肯定是师父眼见故事编不下去,又怕被我揭穿漏洞没了面子,掐准师娘快要回来的时辰逃之夭夭了。

      罢,罢,罢。是时候想法子骗骗我那榆木脑袋的三师弟帮忙抄点书了——我拾起桌上墨迹干涸的毛笔,往小碟中倾注冷水,浸润笔尖,提袖,挥挥洒洒于练字宣纸恣意一番。

      我落笔写道「三师弟,急事,速来」,打了几个简单法诀,我望着折了一角的纸张变作轻盈扇动翅膀的千纸鹤,随后它飞出窗柩,飞出竹林,飞出后山。

      带着我的讯息飞去了三师弟的院子。

      季君望看重的从来不是底蕴丰厚的本家传承,他在乎的仅仅是传承背后的宗门、落魄多年的本家。我很早就知道了,早在我和季君望最初相识的千魔窟。

      人各有命,我向来是不信的。

      倘若人各有命,我这富贵无边的富贵命怎地寒酸成这幅鬼样,招惹上浑小子季君望不说,还需赔他个千把灵石。如果所有人都在照着手相掌纹走,等着按部就班过完人的一生,我修什么仙,做人去了。

      山下镇子里的算命先生却不敢苟同,说正是因为我修了仙,逆了天,才改了命,一生注定曲折无数,前路坎坷。

      如果坎坷路途前方等候的是闻人师弟,我想算命先生是说对了一半,讨师弟欢喜已耗费我大半心力,每日想着有什么新花样逗他开心,近来已是江郎才尽,愁得我直揪头发。

      谁知坎坷不平之路上,还需再加一个三师弟,我便觉得算命先生说的岂止是坎坷,他简直是我的孽缘、我的劫数。

      “喂!你这……我……”我已是语无伦次,想要辩解又无从说起。

      “你爱留留着,我已经不需要了。”季君望看了一眼手里的破册子,灵核碎裂,残卷再勉强拼凑起来,阵法纹路也无法解读。

      干脆毁了,不留痕迹。

      “唉唉唉,五百灵石可就这样给你烧没了啊?”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爽快丢了那被我俩各自撕破的半薄册子,熔浆热浪扑面而来,热风浮动,册子躺在火海中翻动了一下,扉页的小人画勉力挣扎,数息后仍旧化成灰烬,彻底的没了。

      “那又怎样?我本家的传承没有泄露,足够了。”

      季君望睨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我大惊小怪,转头先一步进了石门后的地道。

      这……什么人啊!我原本以为他要同我拼命,至少来个玉石俱焚的掐架,暗地里运起灵力做足了反抗的准备。结果季君望轻飘飘一句“随你”
      就没事了?我不信,除非他亲口说我不记仇。

      我捏着半簿残卷急冲冲地跟上他的脚步,末了,不忘回头招呼呆愣在原地的小道士快点过来。

      “你唤我来就为这事?”季君望皱眉,衣角、发尾俱挂着细密的水珠,磨出老茧的手已经按在腰侧悬挂的木剑上蓄势待发,显然对我说的“急事”感到不满,一副再不给我合理解释就抽死你的表情。

      我拿捏着自己还有一条薄弱的小命,斟酌再三,颤巍巍地岔开话题。

      “莫非三师弟是沐浴不久后收到了我的纸鹤……火速赶来的?”

      他急得竟连头发都来不及擦干,进门前一刻装作无事一般,衣衫整洁,腰系玉佩,除却披散至脑后的湿发,着装打扮瞧着比君子还君子。

      “我的确有修炼过后沐浴的习惯,顺道来看看你是不是快死了。”季君望睨了我一眼,随后视线落在我铺满纸张的桌案,滚落一地的散乱竹简,以及墙面挂着的自画像小人。

      我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屋内实在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除了闻人柳来过两三回的匆忙清理,我确实再无闲情管过我这杂乱的休憩之处。

      或许我没有那方面的天赋吧,打理房间也好,追求心上人也罢,它们全都变作乱糟糟的线团,令我无从下手解开,索性干脆不管。

      人是我喊来的没错,突然心虚的也是我。季君望这份待人的赤诚之心,叫我不得不羞愧的低下头。至少今日我是不敢与他呛声了,老老实实交代了需要完成的课业,求他帮忙。

      “呃……也就明日师娘要检查我早课的事,你也知道我的学识——难登大雅之堂。”

      我忙向他作揖,求他教我应付师娘的抽查“苦难”。师父他老人家不知道,在师娘那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抄书是可以免去的无聊惩罚,但代价是师娘会抽查课本中的内容。

      有时仅仅是一张简陋的图纸,要我辨认出自哪一处地域,有时会是一段简短篇幅的古文,要考我对其释义的理解。但对我而言太难,能教我的人又太少。

      所以说,要问谁是请教的最佳人选,非他莫属。

      季君望他背后的本家传承源远流长,底蕴深厚,藏书阁所收录的各式书籍、杂谈、经卷,少说也有天下十分之三。

      此话绝非季君望之狂言,也绝非我记忆混乱记岔了地方。

      我曾有幸同他步入本家的藏书阁,面对浩如烟海的藏书数目,我自是抑制不住情绪,发出连连赞叹与惊讶,东摸西摸,上蹿下跳。随后被季君望嘲笑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山林野人,泼皮顽猴。

      阁楼外挂着一副空白的木质对联,藏书阁未曾有过题名牌匾,季君望说从他有记忆起,藏书阁便一直唤作藏书阁,无人敢为其命名,家中长辈对此更是莫如深讳。时间长了,它也就成了「藏书阁」。

      倘若不是本家的人引路,贼子摸进来也不清楚它的方位。藏书阁远远望去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阁楼,我隐约记得阁楼内的二层牌匾名为「日曰」。

      故自作主张在心底喊它为「日月阁」,我知道很没品,它本该叫「日曰阁」,但谁让这几个字喊快了那么像「日月阁」。反正季君望不知道我私底下敢这么称呼他本家的藏书阁,要是知道了保不准追着我一顿削。

      “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他说这话似是褒奖,似是贬低。我不由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将师娘整理的课本拍在他胸口上。

      “快点,三师弟!讲完了陪你练剑。”

      季君望欣然应允,他练剑练得如痴如狂,大部分时间专注投身于修炼,晨起挥剑六千次,午休舞剑法一套十式,末了入夜再挥剑四千次。

      吃饭、休息、练剑,规律的不得了。

      而门内与季君望对打的人甚少,师傅师娘至多在修行一路上予以提点,而他所走的剑修路子又太野,常规的教法并不适合。

      师弟师妹们所走的修炼路子与他相去甚远,剩我这么个半吊子的大师兄,学什么都会有点天赋,勉强能在季君望的剑下走个几回合。

      云想容,你心有杂念,不适合练剑。季君望说。

      每每陪练完他都会“惋惜”的说上一两句,他说,大师兄,你有天赋,但剑术难再前进一步。

      我说没事啊,我就是个阵修,剑术进步不了有什么关系?又不靠这个吃饭,我最喜欢的还是研究阵法好吗,顶多揣把剑糊弄一下外人,吓吓无知者总归是好事嘛!

      「你也不喜欢研究阵法。」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仿佛在质问我对任何事物不在意的轻浮态度,你到底能因为喜欢什么而长久。

      ……这话我没法接。

      我背过手照着他门面劈下一道破空剑气,携无声怒意,剑鸣铮铮,力胜千钧。季君望抬剑格挡,眼睛突兀地亮了一瞬,我们打了起来,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剑术比拼。

      那之后,他不再提“惋惜天赋”的事,我也鲜少
      主动提起这茬。不过,我有求于他的回报最后,都变成了他无穷无尽的求战对决。

      久而久之,师娘都说我身上藏有剑修的影子,凌冽彻骨。我摆摆手称自己尚未有脱离阵修范畴的想法,努力走在研究阵法的庄康大道狂奔。

      我握着闻人柳赠予我的玉佩,仔细回忆当年纸鹤传讯的法诀,无奈细节之处大多模糊,隐隐绰绰的残影停留在我的脑海中。

      日影西斜,我活动的时间又该结束了。竹林内刻画的阵法走出三百余一步,我便难再前行寸步。

      我取出书架底层的半册残卷,不抱希望的对着它打了一套残缺不全的法诀。

      小人从纸张上晃晃悠悠的爬起,没了大半个身子做支撑,它只能重复摔倒,爬起,摔倒,爬起的动作。

      我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眼见着它哼哧哼哧地爬起、摔倒,随后似是想通了,一拍脑袋爬到册子旁,扒拉住书页的一角咔嚓咔嚓啃食了起来,活像书虫。

      补足身躯的小人轻松跃起,跳至窗柩边缘,溜了出去。

      我知道,它是去找三师弟了。我瘫倒在屋内的湘竹椅上等,等一个急匆匆赶来看我死没死的师弟。

      只是我没想到……我等来的不止是三师弟,他的背后还有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季君望 其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