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城》时磷

6、番外 Immortal 我的老板是

　　我的老板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这件事，在他第一次跟我说起他的计划之前，我就知道了。
　　平心而论，我老板外表看起来绝对是位完美先生。他相貌英俊又温柔多金，年纪轻轻就做成了世界最顶尖的精神驳接中心“Immortal”，前途不可估量，而且他还有一个几乎能征服任何女人的优点，专情。
　　不过，说是专情可能不太确切，在我看来，老板对扶夏小姐，应该叫近乎偏执的爱。

　　目前为止科技水平能达到的精神驳接只有两种，一种是人对机，一般用作设计开发全息游戏或者虚拟军事演练，另一种是人对人，心理治疗师借此了解或影响病人的潜意识反应，就像某种变相的催眠疗法。精神驳接是一项很困难也很精密的技术，除了Immortal，其他实验室或公司都没有能力负担高难度或大规模的驳接业务。当然，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创造这项技术并掌握技术核心的人，就是我老板。
　　我刚毕业的时候，是以神经传导领域最年轻天才的身份进的Immortal，但见到老板，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才。我们都很聪明，也都有野心，在研究方面的思路一向合拍。
　　然后有一天，他向我提出了“精神剥离”这个概念。
　　现在的精神驳接，不管是人对机也好，人对人也好，本质上都是提取人脑中的神经信号转换为电子信号，再经服务器导出。比如全息游戏的接入，就是通过游戏头盔完成两者间的转换，使人可以在虚拟世界中像现实一样生活，甚至按自己的想法改变世界。
　　但老板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传统的精神驳接总是受限于机体的强度，电脑可以不停运转，可人的身体是需要休息的，驳接状态不能持续太长时间。要是能把人脑的活动模式复刻下来导入电脑，就能将精神从□□上“剥离”出来，实现精神层面的永生，且在服务器中，自我意识可以主导一切，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这个虚拟世界的神。
　　人造的永生。
　　人造的神。
　　我心动了，但我窥见了这一设想背后的风险。神经与机器的完全对接已存在失败隐患，遑论彻底舍弃□□的精神复刻。就算科技能做到这一步，又有多少人能抗住复刻过程中的巨大冲击？老板也许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才把他的设想称为“剥离”而非“复制”，因为这一过程带来的，将是对脑神经不可逆的损伤。
　　老板没有听我的劝告，他着手开启了早期实验。
　　一次次接入，一次次试探，一次次精神冲击，换来的是一组组不可思议的数据，足以使我抛弃之前那一点点犹豫，全身心投入到实验推进中去。
　　也就在那时，老板爱上了项目组中作为服务器维护师的扶夏小姐。
　　老板对扶夏小姐，从一开始就展现出极强的占有欲。老板天性偏执，工作中就可见端倪，感情上更是如此，恨不得时时刻刻将扶夏小姐圈禁在一处，隔绝他人眼光。话虽如此，老板和扶夏小姐感情向来很好，我一直认为没有什么担心的必要。
　　直到那个雨夜，我在老板的车后座上看到了人事不省的扶夏小姐。
　　老板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冷酷和阴沉，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去实验室，我要你做一次完美的精神驳接。”

　　老板疯了，真的疯了。
　　扶夏小姐在接入服务器时发生错误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冲击，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自然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老板不送她去进行治疗，却要我想办法重新接入？
　　我不解。
　　“不是一般的驳接。”仪器的运转声中，老板的嗓音激动到微微发颤，“是剥离。”
　　“你要，做一次彻底剥离。”
　　我听了几乎要尖叫起来：“老板，这不可能的！”
　　“你知道的，你见过的，”老板的眼珠终于转向我，“这种程度的损伤，就算马上接受治疗，结果又如何？”
　　是的，我不能否认。经过简单的检查，我已经知道扶夏小姐的神经损伤不是一般治疗能处理的，很大几率下她会变成一个植物人，永不醒来。
　　“但是……”但是精神剥离目前还处在实验阶段，甚至还没有开始人体试验，我对这件事毫无把握，“……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
　　老板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现出疯狂之色。
　　“那她就将永远属于我一个人。”

　　万幸的是，世上第一例完全精神剥离成功了。我将扶夏小姐的意识导入了实验室最高级的服务器，但我没有料到，由于受到严重损伤，扶夏小姐在服务器构建的世界里仍然处于昏迷状态。中心所有人被暂时剥夺了这台服务器的权限，老板也不再出现在人前，他每一天都要花大量时间用于接入，试图唤醒扶夏小姐的意识。
　　几个月后，我再次见到老板时，他瘦得不成人形，精神却很亢奋。
　　他说：“我要你再做一次剥离。”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要快。”
　　老板不愧是这个领域的天才，竟然想到二级接入的办法来刺激扶夏小姐的一级意识恢复。独立操作接入治疗非常困难，我不知道老板这段时间经历了多少次失败，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为了扶夏小姐甘愿放弃现实世界，要将自己也彻底导入服务器。
　　“她认为那就是现实，她永远不会离开我了，我们会永生不死。”
　　“做完这次剥离，把这个世界的我和她埋在一起，我在现实里拥有的一切包括这个中心的管理权都会全部移交给你。”
　　老板盯住我。
　　“要快，我不能离开太久。”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年后。
　　“……Immortal在这一技术层面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据我了解很大一部分归功于创始人和他的爱人在十年前组织开展的一项前瞻性实验。您当年就是这个团队的一员，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实验进展的经过吗……”
　　记者甜美的嗓音渐渐模糊不清，我微微移开目光，心神飞到了远在几千公里外的精神驳接中心。Immortal的地下实验室，最高权限的服务器上，精密的电子元件承载着日夜不停歇翻滚涌动的数据流，那里住着神和他的爱人——第一代精神剥离成功者，这项现今已是炙手可热的技术的奠基之作。
　　“……先生？先生？”
　　我终于回过神来。
　　“是的，说起这项技术的诞生，不能不提到Immortal的创始人，也就是我当时的老板。”
　　我重新转向那位记者。
　　“我的老板，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