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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业城篇:奉此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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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情分,林远该是苏晓一生所爱吧?安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默默的想着。
她与他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如今话说分明于他二人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如果说林远就此放弃了他的计划,那她在业城苏府之中入的亡魂之忆有该当何解她分明听见苏夫人说苏晓与林远私逃的,可以苏晓心性,说什么便是什么,断然没有再纠缠不清的道理,苦思无果,只得再耐了性子敛神细看。
林远走后半月,聂芸娘却突然郑重其事请苏晓赏花,说是想着家主夫人有孕,也好散散心,苏晓除了那日与她的族妹有些小冲突,与她素无往来,但碍于情面还是没有推脱。
行至聂芸娘的橝园,她已在花丛间摆好了几样精致茶点,苏晓一一答了她关怀之语,被她哄着喝下一盏花茶,吃了几样点心,小坐了一会正要离去,却是两眼一黑,人事不知。
待她幽幽转醒,入眼的却是林远。
她已在凤羽城,仙门聂氏的势力范围。
苏晓醒来有一瞬间的惊惶,手慌忙扶上还未显怀的小腹。
“你没事,”林远见她醒来,忙安抚她,“你的孩子也没事。”
苏晓抬头皱着眉看着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愤怒神色。
“为何?!”她厉声质问。
“对不起。”林远的声音小了下去。
“有些事不由我做主,即使我想停下来,也有人逼着我去做。”
“是聂家?”
“是。”林远低头,“我如今所得一切无不是因为聂家。他们只是想要秦氏夫人之位落在自家人手中。”
聂芸娘。
苏晓仍是皱着眉头。
“那到底是怎么出的卿临台?!那个地方……”
“仙门聚首礼,想来是秦家人手不足防卫松懈,有聂家相助,里应外合带你出来并非难事。”
苏晓的心却是一颤,有一个念头飞快闪过却没能抓住。
事情很快就有了答案。
仙门聂家行不义之事,竟暗中掳走秦氏家主夫人,秦氏交涉多次无果,派人攻城,当夜凤羽城失火,聂氏满门命丧火海。
聂氏设局图谋小利却被反将一军。
秦知是拥有何等的决断与胆魄,安怀头皮一阵发麻,但她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没能看透。
凤羽城天不夜,苏晓知道,秦家事前没有任何交涉,暗夜偷袭,火起之前,秦家就已经胜了,她眼睁睁看着秦知在找到她之后放火烧城,呐喊与求救声不绝于耳,街道上躺满了尸体,聂家鲜红色的衣袍与血色模糊不清,空气里满是皮肉焦味。
林远死了。
他亲手杀了他。
就在她面前。
奉生出鞘,如同宰杀牲口一般,毫不犹豫的斩下了他的头。
苏晓看向那个男人,愈发觉得看不懂他。
秦知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挑眉一笑,脸上还有溅起的血水。
苏晓突然就想起那日后山中的他。
同样的肃杀与冰冷。
人间恶鬼。
仙门聂氏不复存在,凤羽城千人性命一夕而逝。
忆起昔日种种,她突然想明白一切。
后山的聂家信物凤凰令为物证,侍妾聂芸娘为人证,原本守卫森严的卿临台却在那日松惫懈怠。
“是你!是你对不对从来就不是聂家和林远,只有你,对不对!”她的眼神凄厉而悲哀,她已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他恶鬼一般的脸庞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她几乎不敢听到答案。
“算是吧。”他轻笑着,答的何等云淡风轻。
“你若这么想,也算猜对了七八分。的确是我拱手让他们带走了你,也是我借此设局扳倒聂家。”
“苏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仙门之中尔虞我诈机关算尽乃是常事,你或许觉得我歹毒,可欲成大事就须不择手段,你可以怪我将你视作局中棋子,但这就是割舍,狠不下心的人最终什么也得不到,譬如林远,譬如聂中青,他们的结局你看到了,不是么?”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才能永世长存。”
她恍惚听着这些话,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良久,她冷笑一声。
“永世长存?”
她的眉目里透着狠意,话音决绝,“秦知,你这般聪明,怎会不知这世上本无永世长存之理,今日你行此等天地不容之事,谁知哪日报应不爽,大祸就在眼前了呢?”
“你如今也敢这样和我说话了?”秦知的脸色一分分冷了下去,轻笑一声,“呵,看来的却是我宠坏了你,宠的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苏晓被带回卿临台,至此,秦知再也没来看过她。
“小姐,你别难过了……”篱篱在她床头,轻声安慰。“那些事儿别再想了,好歹顾念自己的身子啊……”
“秦夫人若再如此下去,恐怕拖不到足月,便要胎死腹中。”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苏晓有了一丝反应,她抬起头。
那位眉目秀丽的郎中神色凝重的看着她。
一字一句的说:“若夫人果真不想要它,在下去开副方子便是,趁早料理了腹中孽障,免的它受苦,也免得夫人烦忧。”
苏晓闻言下意识的护住小腹。
篱篱当即便恼了。
“凌大夫!”篱篱又急又怒“你是医者,治病救人是你分内,你不想法子帮夫人,怎么还能说的出这样的话!”
“夫人忧伤过度,饮食不思,若母亲自己不想保肚里的孩儿,任凭什么名医仙药也是回天无力。”
篱篱还要再说,苏晓却拦住了她。
这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人说话。
“去拿午膳吧。”她淡淡开口。
篱篱又惊又喜,忙不迭的去了。
苏晓微微支起身子,凌大夫正要扶,堪堪又收回了手。
“多谢凌姑娘宽解,苏晓在此谢过了。”她看着那位秀气逼人的医者,轻声道谢。
凌大夫一愣,复又一笑,“以夫人的聪慧,必然知道有时身不由己,己不由心。说到底,又有多少人能只为自己而活呢。”
苏晓闻言,垂下眼帘,“可这卿临台如同牢笼,无论是高贵还是卑微,谁又真能左右的了自己的命运?”
“是我过于任性了。”苏晓撑着身子,“我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天地不仁,自当顺势不该强求,夫人必定早已猜出来龙去脉,既然结局已定,又何须这般自苦。”
“是我自己太蠢笨了,我以为……只要自己不违本心,他人也必会真诚以待。”她自嘲似的笑笑。
“他贵为仙门家主,有那么多的女人,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他对我一心一意,我只是盼着他对我能有稍许真心。”
“我曾以为我与他的那些女人不同,我非仙门中人,自我嫁入卿临台就全心全意为他,不曾利用欺瞒,只想在这里为他生儿育女安稳一世便好,可即使是这样,他都视我为工具,为棋子,步步算计,处处利用,哪可知人心是会疼痛,亦是会寒凉。”
聂家灭门,一片火海中,尸首堆积如山。
那些,她日日都能看见。
他就这样让她背负全门被灭的罪孽,全然不知这于一个弱女子而言是何等的沉重,沉重的让她几乎不能生存下去,每晚连梦中都是聂家人的呼喊和求救,楼宇倒塌皮肉烧焦的惨烈景象,让她愈发神魂难安。
凌寒叹了口气,再不发一言。
安怀看到此处,已是默然。
仙门之人向来自诩光明磊落,可所行之事却是这样的阴暗令人不齿。
她想起九年前的背云山,想起秦泠澈的欺瞒与利用,苏晓此刻的心境,她再明白不过。
可终究苏晓仍是比她幸运的,至少在她眼里,她觉得秦知仍是在意苏晓的,在这一局中,秦知虽算计了她,但也保全了她。
而秦泠澈……她不愿再想下去,心口翻滚的灼热痛楚也让她不能再想下去。
“小姐,今日天气好,凌大夫也说了,该多走动走动的。”
篱篱扶着苏晓在园子里走,她望向水月亭边大片大片的风铃草,有些讶异。
“那些风铃草是宗主听闻小姐喜欢,特意派人种的。”篱篱抬眼看着苏晓的神色,低声道:“可见宗主人虽不来,可心底里还是牵挂小姐呢……”
苏晓闻言却是冷冷的笑了。
“一直以来,确是我强求了。”她俯下身用手轻轻的触碰那些细小而柔嫩的花儿,“这里的地气并不适合风铃草,即使是强行种下,不久之后也终会枯萎的。”
她直起身子,转身回房,“告诉花匠不必再种了。”
“小姐……”
在魏安怀眼中,两个本该互相慰藉的人却没有拥抱对方解开心结,苏晓的固执与秦知的冷漠将对方越推越远,心也愈加寒凉。
直至那一日,一封书信无端的出现在水月阁中。
苏晓展开信,脸色一分分的白了下去。
她不顾守卫阻拦,发疯似的往外跑。
秦知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有些疑惑。
“她想走?”
“没事,不必拦她,我倒要看看她能去哪。”
业城微雨,苏晓跌跌撞撞赶了一天的路,在晚上到了苏府。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实话告诉你,生你的那个贱女人早死了好几年了!”
“之前不告诉你是想着好歹你嫁进秦家,因着你娘这层关系好叫我们苏家也能沾上点光,谁知你竟这般不知廉耻和林家的小子做出私逃这种事,还把秦家得罪了个透!!如今还好宗主顾念脸面说你是被绑架,不然可教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有脸活!”
苏府大门在她面前用力合上。
她的脸已白的无一丝血色,雨泠泠的落在她身上,苏晓瘦弱的身子痛的蜷成一团。
身后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她不用回头都可以看到他冷冽的脸庞,几近绝望。
仿佛是野兽逗弄着掌中无力挣扎的猎物,他的双手狠狠的箍着她,那么重,重的她几乎喘不过气,又无法逃脱。
原来她的母亲早就故去了,是她还心心念念有一天要接母亲出来好好侍奉孝敬。
秦知早已知道此事。
可他没告诉她。
只字未提。
经此一事,苏晓心灰意冷,她回到卿临台就被秦知禁足。
“即日起,夫人禁足水月轩安心养胎,若她踏出一步,你们的命就都别要了。”秦知对着一众下人抛下这话就离开了。
然而。
秦知不知。
直至那日火起,她都再没有踏出水月轩。
……
苏晓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房里空气都是冷的,凝结着浓浓的血腥气。
秦知坐在她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苏晓,你说句话。”
“苏晓,算我求你,你说句话,好不好?”他眼睛里的霜雪化为一丝丝惶恐,近乎是哀求的望着她。
苏晓仍是一言不发,静静的躺着,她的眼睛挣得大大的,空洞的眼神怔怔的不知望向何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知。”她开口唤他。
秦知急急望向她,松了一口气,“怎么了?”
“你放我走吧。”她没有看向他,眼睛仍睁的好大,怔怔的仍不知望向何方。
秦知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心中从没有放手一词,只觉要紧之物都需牢牢攥在手中,他其实向来不懂心底在意,也不懂该怎样爱一个人,更不懂她,不懂这样病态的掌控会逼死了她。
“不放。死生不放。”他一字一句,郑地有声。
她闻言闭上眼睛。
她哭了。
她从没在他面前哭过的,即使是被逼入卿临台,即使是眼睁睁看着林远死在面前,即使是得知母亲病逝多年,她都不曾哭过。
却为他一句话。
悲从中来。
在卿临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觉得疲惫。她曾尝试过改变他,可她失败了,她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他许是爱她的,但他始终唯一最爱的,仍只是他自己,他依然嗜杀成性,作恶多端,他依然是粗暴狠戾的对待她,也依然是那个根本不知道怎样去爱别人的世间恶鬼
她终于承受不住,失声痛哭。
此后囚禁卿临台的每一个日夜,她觉得自己像墙角的一方青苔,阴冷潮湿,渐渐腐烂,恍若一潭死水,冰冷而无力流动,她的眼中也再没有神采,她再也没有笑过。
“凌姑娘,你直说吧,还能有多久。”她叫了凌寒来,支开了所有人。
“夫人怎么这样问。”凌寒沉色不敢看她。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苏晓靠在床头,垂下眼睛。
“最多两年,最少……三个月。”
苏晓听了这话并没有如何惊讶或悲伤,只是淡淡的开口。
“医者仁心,凌姑娘若肯,赐药给我吧,也免我些苦楚,让我少遭些罪。”
“夫人……想好了?”
“是。”
苏晓看向窗外,“此事若成……请凌姑娘尽快离开,若被夫君察觉,恐有性命之忧。”
“好。”
“多谢凌姑娘成全,可叹我寿数难长,只得来世再报姑娘的恩德了。”
不知她何时存的死志。
活着离不开,死了,总可以了吧?
她想起那日与他一起放灯。
壶天日月旧因缘,且做人间长寿仙。
那日他问她为何会许下这样的愿望。
她说长长久久的活着,本就是最艰难的。
是啊,有时仅仅是活着,就极艰难了。
水月轩烧起来的时候,她就站在屋子里,没有呼喊,也没有逃跑,她看到聂芸娘近乎疯狂的笑着往屋里泼上一层又一层的火油,眼里闪烁着怨毒的光。她轻叹一口气,默默无言,焚身火海。
安怀看着,眼角尽湿。
她恍然发觉,原来火烧起来的时候,苏晓就已经死了,她吃了药,静静靠坐在檀木椅上,容颜安详,眉目如生。
火光漫天,度城不夜,这,便是苏晓此生了。
……
“我是真的很佩服你。”安怀梦中之景渐渐消散,她对着苏晓的魂魄,由衷而言。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这爱恨悲欢看在眼里尚且觉得艰难,你身处其中,反而能割舍的这般决绝么?”
梦里白衣的女子轻笑,没有回答她。
人心永远不能被满足,但放手远比固执要容易的多。
安怀一直以为苏晓应是恨极了秦知的,一如她自己固执的恨着秦泠澈,可她发现并不是这样。
对于秦知那样病态的爱与疯狂的掌控,苏晓心底居然是明白的,她竟然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些,并真心实意的反过来深深爱着那个一直伤害利用她的人。
那该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女子啊……
反观她自己,她其实才是那个一直死死纠缠不肯放过自己和对方的人,一直在意得失,一直放不下爱恨,也一直固执的记在心底。
很多她从前一直抑郁在心,放不下又忘不掉的过往,仿佛终于得到解脱。
说到底她什么也不欠他的。
爱便爱了。
也没有什么。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她在锁妖塔底苦思了九年都没能放下的心结被一个凡人女子一夕看透。
她真的从苏晓身上学会许多。
她也更加心疼她。
心疼眼前这个坚强的,温和的,想要活的长长久久但天命不佑的女子。
“你确定么?”她抬头定定看着苏晓。
女子笑容浅浅,“此情此愿,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