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玉沫》断簪

7、第六章

　　婚约之事算是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尽管如此，我在得知此事时依然心有忧虑。我还需一千多年方能成年，万一这期间，天帝为润玉立下其他婚约该当如何？

　　润玉倒是劝我宽心，润玉冷冷道：“这几千年来，父帝也不曾关心过我的婚事，此次他也不过是想借机笼络水神和花界，又何曾真的在乎我？！”

　　我虽早知润玉处境，听得他说此话，依然为之心痛。真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未来与润玉一同生活在南海，再不必理会天界的烦扰。

　　水神认回锦觅之后，天帝便欲立锦觅为花神，花界几千年没有花神，也确实应该早立花神。但此事却遭到了天后与掌管凡人命数的缘机仙子的反对，缘机仙子表示，锦觅的灵力修为尚不纯净，需下凡渡劫，方能飞升。

　　人间渡劫对天界来说，不过区区数十日，锦觅便从命运轮盘跳下，投胎凡界，然而未曾料到的是，二殿下竟然也跟着跳下，去了凡界。

　　润玉猜测，怕是天后欲趁锦觅在凡界渡劫之时对她不利。同时对二殿下这个弟弟也是十分无奈，叹道：“到了凡界失去仙家记忆，没有了灵力，如何能保护锦觅，真是个二傻子！”

　　索性天帝派了缘机仙子在人间保护锦觅，我与润玉也时时到人间查看，方保证他二人无虞。

　　这一日，我在南海宫中修炼，侍女突然来报，润玉来了。

　　除去我万年寿辰之时，担心天后多疑，润玉从不曾来南海找我，我内心极为不平静，担心出了什么事。

　　果然，润玉与往日极为不同，失魂落魄、极度伤感的样子一时吓到了我，我担心不已。将他带进我的宫中，他未说一句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我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能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慰他，不敢轻言一句。

　　我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我肩上，心中一阵难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他如此伤感，以致落泪。

　　良久，润玉才平静下来，轻声说道：“洇儿，我见到我娘了……”

　　“怎么会……你娘不是已经……”

　　润玉早已告诉我，他自小被天后抚养，天后告诉他，他的母亲早已过世，而且对于儿时之事，许多他都已经不记得了，记忆中完全没有自己的亲生母亲，如今，怎么又会见到自己的娘亲呢？

　　润玉继续道：“那日，我去人间看望锦觅与旭凤，见一人欲杀害旭凤，交手之下发现竟是蛇仙彦佑，我不明白彦佑为何要害旭凤，他便将我带到了洞庭湖。洇儿，你可还记得，上次我来南海，告诉你我似乎想起一些事情？”

　　“记得。”

　　“我的感觉并没有错，进入洞庭湖底，幼时的记忆便一幕幕地想起。我并非出生在天界，幼时，我被母亲藏在湖底最幽深、黑暗之处，母亲告知我，我是一尾鲤鱼，可是我长着奇怪的鳞片和龙角，总是被其他鲤鱼欺负。母亲便告诉我要忍耐，终于有一日，我再也忍不住，对着那些欺负我的人发怒。却没有想到，这一次反抗，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母亲竟然将我的龙角割去、鳞片剜掉。当时，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鲜血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一层未干，一层又湿透……”

　　听润玉讲到这里，我已是泪流满面，心痛到不能呼吸，我握着他的手，很想让他不要说了，却又想要知道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希望能分担他的痛苦。

　　润玉继续说道：“你知道冷到极致是什么感觉吗？五内俱焚。身体的温度在逐渐流失，仿佛要将我身体的最后一点热量也燃烧殆尽……我很想问问我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仇、怎样的恨，才会让她对自己的孩子做出这样的事？可是今天我见到她了，她却不肯认我……她依旧不愿意认我……”

　　眼泪从他的眼中划过，他是那么悲伤，可我却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在他经历那些痛苦的时候，我都不在他的身边，我多希望能保护他，让他不要遭受那么多的伤害。

　　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默默地告诉他我还在，希望能稍稍安慰他。许久，许久之后，似乎悲伤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终于睡着了。

　　我将他安顿在床上，施了法术让他暂时不会醒来。我一定要去弄清楚事情的始末，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一分一毫……

　　我拜托大哥去为我调查润玉生母与天帝万年之前的恩怨情仇，而我则只身前往洞庭湖。

　　湖底的云梦泽外，蛇仙彦佑和一只小泥鳅精在门口守着，那彦佑欲拦我，但他怎是我的对手，轻易便被打发，我进入之后，看到一红衣女子，容貌确实与润玉有些相似，尽管脸上有一块烧伤的疤痕，却难掩美貌。

　　我说道：“想必，前辈便是洞庭君吧，我来是想向您询问一些关于润玉之事。”

　　洞庭君簌离见到我十分警惕：“你是谁，你和润玉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是海族公主，润玉的恋人。”

　　“恋人……”

　　“没错，我不知道前辈究竟为何不肯与润玉相认，你可知道这几千年来，润玉在天界是如何度过的，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亲近之人。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生母，您却不愿认他。您就那么讨厌他？”

　　“我不是……我不是……”簌离哭泣着喃喃自语道：“我不是讨厌他，他是我的孩子……”

　　“那究竟是为何？”

　　簌离娓娓道来。

　　万年前，还是龙鱼公主的簌离陪同父亲去天界，认识了天帝太微，彼时她并不知道那便是天帝，天帝年轻时风度翩翩，多才多艺，极富魅力，簌离便倾心于他，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太微送簌离一串灵火珠为信物，却不想被天后看到，引发了日后的大祸。

　　回到太湖，簌离偷偷生下润玉，簌离原本已有婚约，也因此被解除，与其他水族闹翻。为了避免被天后知晓润玉的存在，簌离只好将润玉藏身太湖水底，取名“鲤儿”，装作一条鲤鱼。而那一次润玉的反抗，引发了水面震动，他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了，为了不让天后察觉，簌离只得割掉润玉的龙角、剜去龙鳞，希望他能继续装下去。

　　然而那鳞片和龙角长的很快，于是折磨一次又一次在润玉身上重演……

　　尽管我已知晓此事，此时再听到，还是忍不住去想象那个画面，眼泪渐渐模糊了双眼。想到他曾日复一日地受着这样的折磨，我几乎不能呼吸。

　　但是，哪怕润玉遭受了如此多的磨难，也没有躲过天后的追杀，那一日还是来到了，天后带人屠杀了龙鱼全族，带走了润玉。只有簌离一人被水神所救，幸免于难，只是毁了容颜。被安身在洞庭湖中，苟且度日。

　　那时候簌离才明白，太微之所以看上自己，仅仅是因为自己和太微深爱的先花神梓芬有些许相似，而此举又能让龙鱼族与其他水族反目，太微借荼姚之手，轻松收复了八百里太湖……

　　此后，簌离在水底日日修炼，只望有一日能够为族人报仇。之所以不与润玉相认，只因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万一失败，不至于连累润玉。

　　我说道：“前辈是一心为润玉好，但可知，润玉失去母亲已经几千年，这几千年来他在天界如履薄冰，承受着孤独与寂寞，对润玉来说，能够与母亲共享天伦，只怕比什么都重要吧。”

　　我得知了真相，内心却更加痛苦。离开洞庭湖，回到南海，我从兄长那里得知了更多的真相。

　　数万年前，天帝太微为夺得帝位，勾结魔界杀害了自己的兄长。抛弃了与之相恋的先花神，与荼姚联姻获得鸟族势力。在得到帝位之后，六界仍不太平，太湖水族此时却保持观望的态度，为了得到太湖势力，天帝利用了簌离前辈。

　　此后，天帝又想与先花神重修旧好，而梓芬已与水神在一起，天帝便囚禁梓芬，欲废后而立花神。荼姚见后位不保，便来太湖夺取润玉，稳固后位。甚至先花神的死，与之也脱不了干系。

　　润玉身上的血海深仇，竟是自己的父帝、母神，这叫他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