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颜》苏滟滟

13、师父

　　烛光摇曳，长长的走廊上投射着孤单的影子。在苏漓月的记忆里，寻欢宫永远都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这里充满了黑暗，充满的无助绝望和怨恨。她想起第一天来到这里她的师父和她说的第一句话：“除非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没有人会走入寻欢宫。来这里的人，都没有未来。”而她的未来，早就毁了。
　　如今，漓月在离开了一年后，又回到了这个被各种仇恨编织成网的地方。
　　绕过走廊，就进入了正厅。一抬头，便看到坐在台阶最上方的师父——宫主凌飞烟。
　　师父还是那样，穿着她最爱的紫色纱裙，脸上戴着一个黄金做的镶着宝石的面具，梳着她最喜欢的流云髻。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高高在上地望着台阶下的她。一如，一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
　　“师父。”苏漓月淡淡地开口，语气里藏了几抹不易察觉的欣喜。
　　凌飞烟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徒弟，露在面具外的唇勾起嘲讽的弧度：“怎么？舍得回来了？”
　　漓月轻笑：“师父，我是回来看望您的。”
　　凌飞烟冷哼一声，站起来从台阶上走下，立在苏漓月面前。她浑身上下散发的寒气让漓月不禁轻轻颤抖。
　　“探望？为师可不敢让你来探望。你现在可是宸王面前的红人。先是冷寒，再是萧慕风，恐怕宸王现在高兴得都睡不着了吧？”
　　苏漓月眉头微颦，直视着凌飞烟。“师父，他们是我的仇人。”
　　“仇人？”凌飞烟冰冷地瞪着她，那样子，显然已经愤怒了。“当年我把你带到寻欢宫里不是为了让你报仇的！”
　　“那么，师父，又为何让我当杀手？”漓月缓缓开口，带着浓浓的痛楚。“师父，十年了，我这十年都是靠着仇恨活过来的。您不让我报仇，我靠什么活下去？”
　　凌飞烟看见她眼里的痛苦逐渐化成眼泪盈满眼眶，心头一阵抽搐。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别开了眼睛。“你父母不会希望你整日活在仇恨之中。”
　　漓月抹去脸上的泪水，冷笑一声。“那是杀人吗？是您把我培养成一名杀手，您是想让我做您的杀人武器……”
　　“啪！”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
　　苏漓月被凌飞烟的一记巴掌扇得跌倒在地，嘴角淌出一抹鲜血。
　　凌飞烟有点愕然，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十成的内力去打这个分明疼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徒弟。
　　“月儿……”无奈地一声轻叹。她的这个徒弟在这十年里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模样。
　　犹记得初见时，她围着她的父母欢快地转圈，以及见到自己时那一声脆生生的“姑姑”。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苏漓月缓缓站起来，不带一丝情感地问：“师父，您为什么不想让我报仇？或者应该问，为什么这么恨我？”
　　凌飞烟猛地一震，转过身，不再面对她质问的眼神。往事，就这么没有征兆地涌了上来。
　　烟雨中，那名俊逸的男子执起身边美丽女子的手宣誓，“你，是我苏碌这辈子唯一的妻。”此情此景，伤了谁的心，流了谁的泪？
　　红烛摇曳，四周都是鲜艳喜庆的红色。身着华服的男子缓缓揭开新娘的盖头，冰冷开口：“给你的宠爱也是给你的报复。”此情此景，碎了谁的梦，寒了谁的情？
　　火光熏天，到处都是厮杀，到处都是鲜血。那名风华绝代的女子虚弱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断断续续地说：“师姐……你一定要……照顾好……我的……”此情此景，抢走了谁的未来？毁了谁的一生？
　　………………
　　阖上双眸，不愿再回忆，不愿再想当年。她的当年，早在十年前再次回到寻欢宫时便一把火全烧了。
　　凌飞烟转身，眸间又恢复了一片清冷。她冰冷地看着苏漓月，仿佛眼前的人从未认识一般。
　　苏漓月被她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一阵冰冷。师父，还是这么绝情。
　　“柳罹，”凌飞烟直呼着她的封号，这以为着什么已经无需点破了。“你一年前擅自离开寻欢宫，又任意插手朝廷的事罪加一等，违背了寻欢宫的禁令。如今，本宫要与你断绝师徒关系并且将你赶出寻欢宫！”
　　苏漓月慢慢跪下，淡淡开口：“谢师父。”
　　“从此，你不再是我寻欢宫人。你今日从这走出去。明日，江湖上就会发下你的悬赏令。”凌飞烟走上高高的台阶，每一个字都冰冷地直插人心肺。
　　苏漓月起身，轻轻地笑了，飘渺地如一缕青烟。“师父，我做的决定不会变的。但您永远都是我的师父。”说完，转身离开。不带走一丝眷恋，一丝情感。
　　凌飞烟注视着苏漓月的背影越走越远。那双眼睛里的冰冷瞬间化作雪水流下，湿润了她的脸庞。她勾起唇角，喃喃低语：
　　“阿碌，你等着，很快我就能去陪你们了，你一定要等着我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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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漓月去一趟寻欢宫花了五天时间，她不知道在这五天里，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玄天胤坐在密室里不停地喝酒，他的脚下已经倒着一个一个空酒坛子。他的脸色十分暗沉，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灌自己，不时地向密室的另一个通道望去。
　　五天了，已经五天了！那个该死的女人已经五天不见人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五天前，萧慕风死于自己的灵堂，灵堂上大大的“奠”字也被换成用血写的“罹”字。皇帝大怒，下旨全国缉拿杀手柳罹。罪名是谋害朝廷大臣，藐视皇权。现在外面闹得是满城风雨，那个女人倒好，一声不响地不知去了哪里。
　　而他，每次下朝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实际上是在密室待了一夜等她。可是五天过去了，她究竟去了哪里？她知不知道……他有多担心？
　　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一年来，这个女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到他心里。不得不去牵挂她，不得不去担心她。纵然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子，但还是忍不住去挂念。有时不经意间，她的身影就会飘进脑海里让他愣上半天。他究竟中了什么蛊？
　　不敢将这种感觉定为喜欢或是爱。大事未成前，他不能动感情。因为一旦爱了，就会有软肋，人也变得仁慈。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女人只能用来利用。就像对宫倾城，利用她的身体，她对他的爱；甚至一度告诉自己，他也是利用着苏漓月的仇恨和身份。可是，此时此刻，浮在心头的，是真真实实的，思念。
　　刚想再喝一杯，隐约听到通道处的声响，欣喜地抬头，果然看到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正缓步向他走来。
　　苏漓月显然没有料到玄天胤会在这里，脸上的表情相当惊讶。“王爷……你怎么会……”
　　语音未落，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拥住。拥的是那般紧，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玄天胤哑着嗓子，轻声问：“你究竟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嗯？”也许是醉了，否则这些话放在平时，他根本不可能说出口。这一刻，抱着她的感觉是如此的好，好到，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控，以及……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扑鼻而来的还有浓浓的酒气。这酒气中混着好闻的木槿香，一同钻进苏漓月的心里。她觉得自己都快醉了。头顶传来他轻柔温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她忘记了挣扎。而且，好贪恋这一瞬间的温柔。
　　也许，自己是真的累了。在杀了萧慕风后，她并没有过多的喜悦。而是难言的酸楚。寻欢宫里，师父的那一巴掌，那些冰冷的话语更让她身心俱损。她好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或者是借个肩膀靠一靠。可惜，这样的人三年前离开了她。
　　此刻，是玄天胤在温暖着她。
　　许久，苏漓月才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他的手，依旧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笼着。
　　“王爷，一直在此？”她抬头，对上灼灼的目光。那目光，都快把她烧伤了。她只感觉脸好烫，连带着耳朵根子都一并地灼热的起来。
　　玄天胤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眼底是一片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