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颜》苏滟滟

1、楔子

　　曜国嘉昌十五年，边疆围都，冬。
　　边疆是最冷的地方，围都以外，抬眼望去，寸草不生。只有漫漫黄沙。如今，因着连续下了三天的雪，那些荒芜，尽被白雪掩盖。
　　寒风萧瑟，如猛兽一般席卷着雪花，将这围都吞噬。
　　城墙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黑色的披风随寒风摆动，上面沾着不少雪花，不仅如此，他的头发，胡须上也沾上了雪花，可见已经在此站了很久了。他仿佛不觉得冷，只是皱着眉头遥望着北方。那人约三十岁，面容成熟俊朗，眼如星宿，熠熠生辉，依稀可见当年年轻的英俊潇洒。
　　他就是曜国赫赫有名的护国将军苏碌。
　　十五岁参军，十八岁率一万士兵收复失地榆城，二十岁封骠骑将军，率十万大兵大胜蛮夷之地燕桑国，二十五岁封护国将军携家眷镇守边疆围都。十年间，一直被他国侵犯的围都再无人敢犯，百姓安乐，怡然自乐。
　　然而——
　　“阿碌，你都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回去吧。“女子柔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苏碌没有回头，依旧将目光注视着北方。
　　“已经十天了……”感叹一声，透露出说不尽的沧桑。
　　女子向前，与他并肩而站，将他衣上、头上肩上的雪花拍落。
　　苏碌这才转过头，对她温柔一笑。
　　“桐儿，月儿她——”
　　严惜桐朝他笑着，像是抚平他那颗焦虑的心。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说完，轻轻地靠在苏碌怀里。
　　苏碌揽过她的肩头，与她一同看着北方。那里是京城的位置。
　　雪越下越大，迷茫了人的眼，漫天，只剩下这片雪白。
　　苏碌倏地笑了，“记得你我初见时，也是雪天。”
　　严惜桐调皮地一笑，十年过去了，她依旧美得动人，风姿丝毫不减当年。“想当初，你我还打了一架呢，呵呵。”
　　他也低低的笑了起来，这是他十天里第一次笑。随即，脸色又沉重起来。
　　严惜桐见到他紧皱眉头的样子，伸手将他的眉毛抚平，轻轻地问：
　　“阿碌，我们这次，躲不过去了，对不对？”
　　语气里没有担忧，没有害怕，只是平淡。
　　苏碌低叹一声，没想到，逃了十年，这一天还是来了。十年前，他为了保护桐儿和家人，才会离开皓京，没想到，那个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桐儿，我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年，你陪了我十年，五年前又给了我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儿，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揽住她肩的手紧了紧，大大的麾衣也替她挡住了风雪。
　　严惜桐眼里是柔柔的笑意，一脸的幸福。
　　“桐儿，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当年是否还会和我走？”苏碌看着怀里的她，有点惆怅地问。
　　她在他怀里抬头凝着他的眼，笑着说：“十年前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深情的对视，绵绵爱意。
　　严惜桐望着满天的飞雪，轻轻地问他：“若圣旨下了，你当如何？”
　　“抗旨不接，拼死守城。”毫不犹豫地吐出这几个字，苏碌脸上是坚定不移的凝重。
　　他一生抗战，为国拼死。怎可背上如此骂名？何况，就算他服罪，那个人也不会放过桐儿和自己的家人以及这满城的将士百姓。倒不如拼死一搏。
　　“那我陪着你。”
　　苏碌惊愕地看向她，慌乱地说：“不行，我们说好的，你带着月儿走，我留下来守城！”
　　严惜桐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松开。“你若不在，我岂能独活？当年我就告诉你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别想扔下我！”
　　“可是月儿她还这么小……”他也抱着她，纵使她强装镇定但还是感受到了她颤抖的身躯。
　　“我将她托付给了师姐，师姐会代我们将她抚养长大。这一生，我尽不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就让我来生再还吧……”终究，还是哭了出来。不是怕死，而是舍不得自己五岁大的女儿。
　　对女儿的愧疚，对原本想象的美好日子的惋惜。
　　他紧紧地抱着她，他又何尝不是愧疚？但，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原本以为十年过去了，那个人会想明白，想清楚。结果，他还是放不下当年的怨恨。
　　想当年，年少轻狂，把酒言欢，快意人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
　　“桐儿，我最后悔的就是遇上你，最不后悔的就是爱上你。”他低低地说着，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当年，他也是这般如宣誓一样在那个人面前宣称：“我苏碌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见她，但我最不后悔的便是爱上她！她是我的女人！是我的妻子！”
　　严惜桐在他怀里安宁地闭上眼。全天下，只这里最让她温暖，安心。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草。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亦不悔，不悔当年爱上他，不悔当年和他走。
　　———————————————————————————
　　（据史料记载：嘉昌十五年冬，当朝护国将军苏碌被朝中众大臣联名弹劾，控诉其通敌叛国，贪污受贿。经六部查实后，皇帝大怒，下旨将苏碌满门抄斩。圣旨下达十五天后，军队到达围都捉拿苏将军，岂料城中只余将士不见百姓。苏碌紧闭城门，拒不认罪，率亲兵抵抗。以一百精锐对三百人，不敌。苏碌一家七十四口皆伏诛，无一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