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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亦何欢 ...

  •   绍兴县衙的大门口,高悬着一副端端正正的金底红字对联,令黎民百姓肃然起敬,令怀有私心者畏缩不前:
      此是公门,裹足莫干三尺法
      我无私谒,盟心只凛一条冰
      已近酉时,县衙后院中依然烛火未熄。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在灯下织布,身边已积了一疋白布,不过手中的这疋才织了一大半。她的儿子手握一本《论语》,摇头晃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些什么;那脑袋却很不争气,时不时像鸡啄米似的点一下。
      有一次头低得特别厉害,额头竟然狠狠地磕到书桌上,稚嫩的额角随即隆起一个青疙瘩,小男孩哇地一声哭起来:“呜呜呜……我不想背这篇《论语•乡党》了。”
      妇人忙放下布匹,心疼地将孩子抱起,为他拭泪,又去厨房拧来一块毛巾,敷在受伤之处,口里哄道:“乖孩子,别哭,先休息一会儿再背。”
      那孩子突然不哭敢了,两眼直愣愣地望着门口。妇人回过头来,婆婆已不知何时来到门口,她面色铁青,两颗黄板牙将下唇隐隐咬出一丝血痕,仿佛暴雨雷霆到来的前兆。
      妇人打了个寒噤,将怀中的孩子放下,怯生生地说道:“他刚才不小心碰伤了……”
      “陈氏,你还要瞒我多久!”老太婆一声怒喝,截断了媳妇的话,戳着她的鼻子骂道,“都是你这小娼妇,平日里一心宠着孩子,让他不务正业,就知道撒娇!”
      陈氏委屈地辩道:“孩子还小,才四岁,我怕他受不了……”
      “甘罗十二岁就当上了大秦国的丞相,他还小么?头发长,见识短!我老实告诉你,今晚敬孝若不把《乡党》背熟,就不许睡觉!”老太婆说完便踮着小脚,颤巍巍地回房去了。陈氏母子似乎对这类劈头盖脸的责骂早已习惯,只得打叠起精神来各忙各的。
      门外屋顶上蛰伏着一个灰衣人,他已来到这个小屋附近一个时辰,只等这家人都睡熟之后再下手。从这老太婆与邻人的谈话中,得知她姓刁,人称刁太婆。他将屋瓦轻轻揭开两三块,里面的情形便尽入眼底。刁太婆的房间里也点着一盏油灯,他白日见到的绍兴县令孔习圣正在窗下苦读。
      他起初被刁太婆的凶猛样子吓了一大跳,这刁太婆怕是有官瘾,想儿子当官想疯了;如果他自己的娘亲也是这样,他恐怕早就给逼得上吊了。当他听到她骂媳妇,又忍不住笑起来:她的头发还不是一样长么?难道做官就是有见识,种地就是没见识?
      半个时辰之后,刁太婆果然又来到陈氏的厢房,检查孙子的功课,那孩子勉勉强强地背完课文才被放行,陈氏为他脱掉鞋子,他倒在床上便呼呼睡去。
      直到子时过后,孔习圣才阖上书本,吹灭油灯。蔡天舒大惑不解,孔习圣竟然没有回到自己老婆的房中休息,而是在那刁太婆房中。还好,听两人一问一答相隔较远,似乎这间房搁了两张铺盖,否则他肯定会恶心得要呕吐的。
      蔡天舒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轻轻一推窗子,没想到朽坏的窗子“呀”地发出了一声轻响。
      “什么人?”那刁太婆大约尚未睡熟,迷迷糊糊地问道。蔡天舒学老鼠打架的“吱吱”叫声,刁太婆“咄”地赶了两下,抱怨道:“这老鼠也太猖厥了,赶明儿还是买只猫来的好。”
      蔡天舒气得牙痒痒,他的绰号就是“灰头山鼠”,平生最讨厌听人家说猫。他出手如电,重重地点了那刁太婆的睡穴,至少可以让她老实六个时辰了;又点中孔习圣的哑穴,然后将他往肋下一夹,纵身飞出窗外。
      来到一片林中,蔡天舒将孔习圣往地上一扔,孔习圣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有讨饶,倒让蔡天舒暗中有几分敬佩。他本想用脚踢开对方睡穴的,却也在一念之间改为手指了。
      孔习圣已从最初的惊恐中镇定下来,平静地问道:“阁下将本官绑缚于此,意欲何为?”
      蔡天舒道:“孔大人饱读诗书,岂不闻识时务者为俊杰?放眼滔滔浊世,哪个不是文官爱钱,武官怕死?只要孔大人顺时而为,我们韩大人情愿奉送白银一千两,孔大人可以买下几间像样的房舍,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呸……是你?我早就料到是你。”孔习圣无疑已认出上午到绍兴城来找碴的不速之客,他将脖子一梗,一张平板的脸上双目瞪起,“你把我孔某当成什么人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孔某人十年寒窗苦读诗书,经过钦点的两榜进士,岂能与这等屠狗之辈为伍!”
      孔习圣此言实是另有所指,那韩大人本是金陵城中的屠户,后来靠夫人的一笔嫁资谋了个小县城的典史之职。不过韩夫人天生是个白痴,年近二十五都无人聘娶,所以她娘家才不问女婿出身,倒贴一笔丰厚妆奁的。籍此因缘,韩屠户上下钻营,十几年来竟一直爬到了杭州府知府的位置上,因此同僚对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屠夫暗中颇有微词。
      在这个钦点的榜眼郎面前,蔡天舒似也感到几分莫名的自卑,想起自己竟然为一个屠夫卖命,心中更是五味翻滚。他将手一抖,孔习圣的脖子便套上了一条白金链。
      蔡天舒作势欲勒:“孔大人若想以螂臂挡车,不仅头上的纱帽伋伋可危,连项上人头都不保;况且,就算你不在乎一己之安危,难道连高堂老母、妻子儿女的性命也不顾?”
      孔习圣果然低下头来,只有想起娘亲时,他的心中才会有所顾忌,娘亲在他还没有出生时就开始守寡,靠着一丝一线给人织布绣花把他拉扯大,一直到他中榜眼,只有他知道娘亲这辈子吃了多少苦头。
      正当蔡天舒一阵窃喜之时,孔习圣已重新抬起了头,目中不再有丝毫的畏惧:“你若想以本官一家妻儿老小相要挟,那是打错了算盘。本官从上任之日起,心中便只有江山社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忽然高喊道,“来人哪,有刺客——”竟似一心求死。
      距此十余丈便是百姓的房舍,不远处又听到夜行人的衣衫飘荡之声,似是疾行时发出的声音。
      蔡天舒在临行前,终捕头曾有过交待:“那孔习圣是有名的清官,千万不可伤他性命,否则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从未想到竟有人如此冥顽不化,恶从心头起,正想不顾终捕头的吩咐,将孔习圣的喉管生生勒断,却听“呛”的一声脆响,白金链已被挑为三截;几乎与此同时,在他眼前不足两尺的地方,出现一个黑衣人,冷冷地望着他。
      “尊驾何人?”蔡天舒感受到对手的强大威压,又惊又怕地问道。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黑衣人曼声吟哦道。
      “吴情水!”蔡天舒吓得魂不附体。
      “你在孔家的屋顶上蛰伏了近一个半时辰,一举一动都被我看在眼里。”只见一道寒光一闪,蔡天舒便捂住一只右眼,如丧考妣地哀号起来。谷敬之临死前的话蓦然在他的脑海浮起:“好……很好……你以后也会……也会……”令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下次若再胆敢冒犯孔大人,就不仅仅刺瞎一只眼睛这么简单了!”吴情水道。
      “还给你!”蔡天舒将孔习圣朝吴情水一扔,趁对方接手的瞬间,一个燕子飞云纵,跃向树林深处。
      吴情水伸手将孔习圣稳稳接住,察看了一下他的全身,见并无大碍,便没有追赶刺客,否则就算十个蔡天舒也逃不掉。
      吴情水正欲离去,却听孔习圣道:“这位大侠,请留步!”
      “孔大人有何吩咐?”吴情水并未回身,淡淡问道。
      “孔某承蒙大侠拔刀相助,请大侠告知贵姓高名,他日或许有孔某效力之处?”
      “施恩图报,非君子所为。在下只是偶尔路过此处,大人何必介怀。”
      “孔某自从为官以来,只因不愿同流合污,不知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他们对孔某恨之入骨,日夜盘算摘下孔某的脑袋。去年仲春,上虞县百姓李十问暴病身亡,孔某微服私访,在一个胡同口差点遇刺,不料那刺客正欲得手,却反而死在一个黑衣人的剑下;今年盛夏,孔某带着两个随从巡察镜湖两岸的水涝,半道里被六七个厉鬼模样的江湖中人拦住,他们身著灰衣,胸口和后背均印有一个恐怖的骷髅头,那次也是承蒙一位黑衣侠士出手相救。莫非都是大侠所为?”
      “大人秉持公心,天必佑之。”吴情水不愿作过多解释,说罢便纵身离去。
      “大侠慢走,请受孔某一拜!”孔习圣一拜到底,待他起身,吴情水早已踪迹杳然。
      吴情水回到后观巷一间逼仄的小房间里,倒头便睡。他每晚在孔宅四处巡逻到三更天以后,如今既然教训了这个刺客,这一晚应该可以平安了。

      孔习圣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没想到黑灯瞎火的,走错了路。等他赶回家,早已天光大亮。老婆陈氏正不知所措,捶地痛哭;儿子孔敬孝鼻涕横流地拉着娘亲的衣角,嚷嚷要去找爹爹;女儿孔小莲则傻愣愣地望着二人,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孔习圣深深地皱了皱眉头,对陈氏喝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去操持家务,倒在这里撒泼,简直将我孔家的颜面都丢尽了,成何体统!”
      陈氏哭得昏天黑地,闻言用衣袖拭了拭泪,不怒反笑:“我还以为你失踪被害了,昨日菜地里遇到的那个尖脑袋的灰衣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娘呢?”孔习圣发现屋里惟独少了娘亲一人,心中不由一沉。娘亲从来都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换作往日,娘亲早就督促坐在树荫下纳鞋底了。
      陈氏小心翼翼地答道:“娘曾经吩咐过,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到她厢房里去。不过今日一大早,贱妾见她没有像平日那样早起,便斗胆敲门,哪知敲了半天,均无人答应。贱妾吓坏了,只得唤孔卫将门拴劈开,才知道相公已经不在屋里,娘亲却依然沉睡,怎么唤也唤不醒……”
      陈氏还在后面啰嗦,孔习圣已大步流星地走进刁太婆的厢房中,焦急地喊道:“娘,你醒醒,我是圣儿!”娘却充耳不闻。他探一探她的鼻息,又抚一抚胸口,却又呼吸均匀,未见任何异常。
      “娘,娘,我是习圣,你听见没有!”孔习圣急得满头大汗,用双手使劲地推搡着娘亲的身子。
      老家人孔卫赶紧递来一块湿毛巾,敷在刁太婆的脸上,依然未醒。
      恰在这时,有捕头从衙门里过来了。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眼角长了一块青瘢,瘢上几根粗粗的黑毛;另一个体形瘦小,尖尖的下巴上偏有一张阔大的嘴。这二人正是孔习圣手下的得力干将赵威和钱武。
      孔习圣手下有四位捕头,分别是赵威、钱武、孙雄、李豪。这四人均会几手拳脚,虽然无法与武林高手相抗衡,不过对付三五个街头地痞还是绰绰有余;况且他们对孔习圣忠心耿耿,因此颇受他的器重,渐渐将四人倚为左膀右臂。
      整个绍兴县均被孔习圣治理得井井有条,每隔三五天才有一件小小的讼案,因此这几日他没有去衙门。况且昨日劳作一天,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再加上夜里的惊吓,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日。
      “你二人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老夫人为何一直沉睡不醒?”孔习圣将二人领进刁氏的房间。
      钱武查看了一下刁太婆的气色,随即断言:“老夫人不过是被武林中人点了睡穴,不打紧的,再睡几个时辰自然会醒。”
      由于一家心情焦虑,又没有老夫人或孔习圣的吩咐,陈氏连饭都没有做。一直到正午时分,老夫人迷迷糊糊地醒来,大家才感到肚子饿了。
      陈氏忽然发现儿子不在身边,失惊道:“敬孝,敬孝呢?”她见小莲傻乎乎地站在一旁,责骂道,“叫你照看好敬孝,你倒好,像只呆鹅一样只顾自己。还不快去找他!”
      小莲无端被骂,嘟嘟囔囔地说道:“什么时候叫我去照顾敬孝了……”陈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急忙将她往外推:“还在嚼舌根,快去啊!”
      刚走到后院外的墙角处,陈氏便松了一口气,孔敬孝正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块冷面馍馍。陈氏如同拾得一块失而复得的珍宝般,一把抱住孩子,眼泪都快下来了:“跑到哪儿去了,也不跟娘说一声,教娘好担心。”怕被人看见笑话,又用衣袖拭了拭泪才回去。
      陈氏领着儿子刚走回家,准备张罗着做饭,劈头撞见孔习圣。孔习圣见儿子拿着一块面馍馍,倏地沉下脸来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孔敬孝瞧瞧已被咬了大半的面饼,怯生生地说道:“是前街做早点的龚爷爷,他见我饿了……”
      孔习圣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
      “不得随便接受他人的任何东西,否则……否则……”那孩子抬头看看毒辣的太阳,不敢往下说了。
      “否则什么?”孔习圣面若严霜,自古棍棒底下出孝子,若小时放任自流,他长大就不会成器,他娘当年也是这么教他来着。
      孩子的泪珠已滚落下来:“否则不准吃饭,还要在院中顶着碗跪一天。”
      陈氏心中老大不忍,对丈夫劝道:“孩子实在是饿坏了,一个面馍馍有什么打紧?”
      这时孔习圣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连自己都饿成这样,何况一个孩子?他正想睁只眼闭只眼算了,身后响起了刁太婆阴阳怪气的声音:“他要长到多才算大?你就知道护着那些没见识的婆娘的话!一棵歪脖子树小时候若不矫正,待它长大了还能扳直吗?”
      孔习圣如同迎接圣旨般,恭恭敬敬地等娘亲说完,随后一跃而起,狠狠打了陈氏一巴掌:“都是你这贱妇,把孩子宠坏了,还不快去厨房做饭!”陈氏含着泪走到厨房去了。
      孔习圣又抓住儿子细嫩的胳膊,把他拉到后院,再将盛了大半碗清水的碗放在他的头顶:“乖乖地站在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否则加倍处罚。”孔习圣随后打着背手离开了,直到走进厢房,看到娘亲又在纳鞋底,那张紧绷着的脸才和缓下来。
      吃完午饭,已过未时,陈氏揣了两个饭团来到后院,想偷偷塞给儿子。院中却不见人影儿,地上只有一个被摔成几爿的破碗,碗中流过的水地方已经快干涸了。
      “敬孝,敬孝!你在哪儿?”陈氏的一颗心又无端地提起来,不觉高声喊道,连在厢房中纳鞋底的刁太婆和读书的孔习圣都惊动了。
      孔习圣迈着八字步来到后院,顿时沉下来脸喝道:“又有何事大惊小怪?”
      陈氏低声回道:“敬孝不见了,他方才一直在后院的。”
      “他一定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玩了!哼,他竟敢如此欺瞒,待他回来,我有他好看的!”
      孔习圣正欲拂袖而去,女儿小莲却拾着一只已快磨穿的花布鞋,自言自语地说道:“咦,这只鞋子是哪儿来的?”
      陈氏接过来一看,面色变得无比苍白,颤声问道:“是从哪儿捡到的?”
      孔小莲一指井边:“喏,就是那儿。”
      陈氏此时才发现,那个盖住井口的沉沉木盖被移动了半尺,恰好够一个小孩子钻进去。她将木盖掀到一边,向井中望去,里面碧水悠悠,波澜不起,似乎从来不曾发生过任何悲惨的事。陈氏找来一根长竿,在井中扒拉几下,果然触到一物,挑起来一看,正是她去年冬天给儿子亲手缝制的那件粗蓝布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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