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云焉生

3、余处幽篁 天一一星，

　　天一一星，在紫微宫门右星南，天帝之神也，主战斗，知吉凶。明，则阴阳和，万物盛，人君吉；亡，则天下乱。——《宋史·志第二·天文二》
　　自紫微宸往南处，有一独立的院落，叫做“余处幽篁”。
　　古越族天皇氏望姓后裔，正是居住在此处的。这位神官的真身是一条青龙，名息，号天一子。
　　今日，有客来访。
　　如果当年这位客人不曾拒婚，本该是余处幽篁的女主人了。
　　敖夫离穿着西王母御赐的羽衣，盛装而来。三百年来每每如此，只有这一天，西海的龙女才会如此精心打扮，前往昆仑拜谒众神。可谁都知道，她来昆仑，只是为了再见余处幽篁的那一位神官。
　　负责洒扫的侍女跪地叩拜，恭恭敬敬打开了余处幽篁的大门。
　　她人还站在院外，扑面而来的药香几乎已让她头晕目眩，一切都和当年不同。以前这院子里到处是天一种下来的奇花异草，处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异香。天一本人也是如此，每日与这些花草为伴，衣服上也总沾染着些香气。
　　比以往更浓烈了，她心想。自那一天开始，余处幽篁的花草再也无人看顾，取而代之的唯有这宫殿四处弥漫的药香，令人生厌。
　　脖颈间一片红麟受了这药香的刺激，也开始隐隐作痛。
　　神殿四周，其实已经荒芜了不少。即便地处紫微宸如此灵气充盈的仙界，敖夫离依然感受不到天一的气息。
　　踏出双足，一步一步向着他接近，耳边听见水流动的声响。
　　掀开数重帘幔，目光便落在那赤水包围的玉台之上。三珠、不死、无尽、返魂、九穗禾、车马芝等神草漂浮于水中，枝叶葳蕤。正中央躺着的天一，仍是那一身大婚时穿的礼服，如今彻底变成了一件残破的血衣。
　　他的双眸紧闭，唇色苍白，也许永远不会醒来。
　　敖夫离坐在他的身边，用手拨开那些维持他身躯不灭的神草，轻轻将自己的头放在对方的胸膛。
　　没有心跳和呼吸，三百年来从来没有。然而身体却是温热的，他依赖周围的赤水温暖身体，催发四周的仙草药性进入体内。这样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百年，而他依然是当年倒下来的那幅样子，毫无变化。
　　三玄空天宫的那位古神用封印术将他的神魂精魄强行封存在体内，员丘山的不死树也被移到了紫微宸，赤水引来昆仑山至纯至精灵气，一切都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
　　天一没有任何变化，他未死，稀薄的生命依赖的其实不是那些神草，而是下界那个囚在长鸣山中的罪臣。
　　他们的生命，不知在何时已经连接在一起。罪臣一旦死去，这位紫微宸的天神也将陨落。昆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将那罪臣永远囚禁，又派去得力神将保护着。他们心里存着这样的念头，再过千年万年，天一终究会醒来的，他所欠缺的，只是时间。太真夫人曾以一种十分庄严的口气劝慰她：“也许再过五百年，他就会有呼吸。再过五百年，血液就会流动。再过五百年，精魄就会稳固。再过五百年，经脉与骨髓就会变化。再过五百年，头发就会开始生长。再过五百年，神形合一，灵识自然也就回来了。五百年不够，那就一千年，他不会死，你也不会老，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凡人对于生死极为看重，所以更想追求长生。神仙大多具有能长生不老的本事，却也仍旧逃脱不了生与死的追逐。这世上有种叫做天道的东西，将万物囊括其中，众神犹无可超脱，也无法违背。
　　好比在三年前，敖夫离忍受不了这死水一般沉寂的余处幽篁，独自前往人间。她的内心唯有一个念头，将这一切终结。杀了长鸣山底的那人，终结这无望的等待。
　　龙女降落凡间，直接踏进了长鸣山底。那山底下却站着一个女孩子，发根带着些微红色，身周水汽流转。敖夫离太过熟悉这股气息，时隔百年之久，居然在这样一个地方，遇见了水正部最后一个族人——神女紫绡。
　　是以怎样的一种执念来到这里的呢？
　　已经是转世为人的普通女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一身的疲惫和伤痕，如果不是本体之中还残留着一般的神魂，一个凡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必死无疑。
　　“你是……来救他的？”龙女的眸色沉入寒潭，似乎随时都能射出一柄利剑。
　　“你……难道不救他吗？”紫绡微微动了动唇，细细的鲜血沿着唇角落下来，“三百年前，你不是宁可悔婚，也要……”
　　“我后悔了！”龙女嘶声道，“我不知道，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我曾经想救他，天一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也醒不过来了，不都是一样的。”紫绡黯然道，“都是天帝座下的弟子，你当年救了这一个，如今又舍不得那一个，你的心，究竟放在谁的身上呢？”
　　“连你也来问？”龙女冷嗤一声，“悔婚之后，旁人都这么问。可你不该不懂。紫绡，你太凉薄了。水正部的人，骨子里天生都是冷的。”
　　龙女扬起下颌，眼神轻蔑：“让开吧，以凡人之躯与我对抗，就不怕神形俱灭？”
　　“离离，回去吧。”紫绡转过身，微微叹了口气，仰起脸看着重重树影之间的罪臣。
　　“我明知自己无力对抗你，今日便抱了与他同死的心愿。然后，就轮到天一。”紫绡的语气变得唏嘘起来，“三百年的孤单你都受不了，何况我们死后的千千万万年呢？”
　　“离离，你舍不得他们的。”
　　少女身周缠绕着温柔的水汽，从指间释放，沿着枯藤附上这男子的身躯。
　　龙女的心蓦地沉了下去，眼前忽然模糊一片。这罪臣的眉眼有几分像他，都是天帝的弟子，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起修炼的久了，有时候看他们穿着一样的朝服，也会认错其中一个。
　　龙女是生来就与古越族订下婚约的，同是上古真神后裔，又是同时期里天界最出类拔萃的那一批，一切都顺理成章。
　　紫绡却又不一样了，一个水正部的罪女，稍微有些眉高眼低，也懂得该不该交往了。
　　可那时，偏偏最不懂得眉高眼低的是龙女自己。
　　龙女的指尖微微颤动着，回忆起了许多当年的事情。
　　长叹一声，她敛去眼中的锋芒，伸出温和的手掌，为这坠落人间的女神开始治疗伤势。
　　神女紫绡或许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情，神情愈发温柔，随即昏倒在地。
　　殷红血迹沿着少女的身体流淌出来，龙女走到她身边才看到，这凡间的女孩子一个人来到这里，居然摔断了一条腿。
　　“紫绡，我还是不如你坚强啊。”龙女轻叹一声。

　　思绪骤然回转，敖夫离仍是以一种极为依恋的姿势，紧靠在天一子的胸口。紫微宸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时间的流动也慢了下来。
　　经历了三百年，她有所进益，终于不再向以前那样冲动了。这样的她，或许才更适合做天一的妻子吧。
　　龙女认真的想，想从前，想往后。
　　往事里还有许多可追忆的美好，未来也不至于多么令人觉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犹如天界众神那样，她学着漠视了时间，只看见日月朝升夕落，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变化了。
　　月神御车而出时，敖夫离整好妆容，走出了紫微宸。
　　她仰头呼吸了一口昆仑之气，冷彻肺腑。

作者有话说

　　天一在我的初始设定里应该也是白月光一般的人物吧，唉，一定要写番外，一定要写番外，写天一和离离以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