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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噩耗 那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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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吴珏突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预兆,他从早上开车出门开始,一路红灯,到了会场的时候,比预计晚了十几分钟,这是他人生中极少的迟到。
电话接通了,吴珏愣了一下才分辨出来,电话的另一头竟然不是母亲,是吴蔚然。
“你回来一趟,你妈昨晚倒下了。”
会场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嘈杂的人声让他的耳边突然一片轰鸣,
“什么?妈怎么了?”
吴蔚然不耐烦地复述了一遍,
“你妈脑出血,赶快滚回来!”
说完挂断了电话。
吴珏耳边的轰鸣越来越近,他突然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了,仿佛自己变成了大风中晾衣绳上薄薄的床单,整个身体兜满了风声。身旁是台里纪录片频道的同事,大家心照不宣,来参加党会,年中评比基本都能官升一级。吴珏看见身边同事的嘴巴在开合,但他就是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讲台上有人开始调麦了,音响发出刺耳的鸣叫。吴珏看着讲台上陈设的红色帷幔和红色地毯,满目的血红中,他给李天越发了一条信息,然后静静地坐了下来,对着隔壁的同事笑了笑。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结束的时候吴珏合上笔记本迅速地冲出了会场,拦了一辆出租车。和司机商量了几句,约定比打表价格额外支付三百元远程费,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上了高速公路。晚上八点多吴珏到了医院,李天越已经将楼层和房间号发给了他,他来不及等电梯,三步并作两步从楼道里爬了上去,一口气爬了八层楼,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了病房门口,整个胸腹都要炸裂开来的疼痛。李天越阴沉着脸,
“阿姨情况不好。你爸的事我们回头再说。我明早还要谈工作,先回去了。”
李天越面色不善的离开了。
吴珏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是个双人间,环境算不错,吴蔚然脸色铁青,坐在空荡荡的床边,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你还知道回来?现在回来有什么用?你妈脑出血,在监护室,到现在还没醒。”
吴蔚然像是咆哮一般将话吐了出来,转瞬又低下了头,说了一句话,吴珏走近了一些才听清他说的是,“即使醒过来也……”
吴珏一脸茫然,内心无法接受,明明几天前还打过电话。他也还不知道即使母亲醒过来了,那短短的几个小时的相处中,也只剩下拥有母亲外表的空荡荡的驱壳罢了。
“怎么会脑出血?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化疗之类的,从国外引进的药呢?”
吴蔚然像是看一个傻子一样,露出了轻蔑的眼神,
“化疗?呵,你现在真厉害,你去和医生说吧。滚,立刻滚!”
隔壁病床的人已经在窃窃私语,吴珏走出门叫住了护士,很快找到了医生办公室。接下来的几天,吴珏一直浑浑噩噩,从医院里最后的急救直到葬礼结束回到了市里,都没有实感,仿佛母亲还一直在老家照顾父亲,每次父亲发脾气,母亲就只是麻木地做饭收拾屋子,毫不反抗的样子,令人火冒三丈。曾经他跪在地上挨打求饶的时候,也希望母亲能够阻止父亲,哪怕一次。
李天越将吴珏送回了家,电视台已经批准了三天丧假。李天越知道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应该安慰吴珏,可,吴珏竟然骗了他们一家人这么多年。
“吴珏,你告诉我,你爸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爸是继父吗?今天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你准备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吴珏将脸埋在手中,他用力地揉搓自己的脸,直到感到了疼痛。
“我没骗你,吴蔚然不是我父亲。没有一个父亲会诅咒儿子去死,也没有一个父亲从来没有抱过儿子,从来没有夸奖过儿子,甚至不愿意和儿子说话。这是TMD哪门子父亲?啊?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你见过他来看我吗?他给我打过电话吗?关心过我吗?”
李天越看到吴珏的眼里流出了泪水,他像是陷阱里的野兽,疼极了发出狂乱的叫声。
“李天越,你知不知道自己多么幸福!你以为你生活在一个和谐的家庭,别人的家庭就都和你一样吗?我的记忆里,除了被骂就是挨打,我跪在地上,被打的头破血流,嘴里不停求饶。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性格阴沉不爱为自己辩白吗?因为我从小从吴蔚然那里就只学会了一件事:解释只会换来更多的愤怒和疼痛。初三毕业开始我就发誓,我一定尽快尽快离开那个地方,我走得远远地。”
李天越本来满怀怒气,听了吴珏的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的父母确实一直很爱他,除了他惹了几次大祸,被父亲罚站过几个小时之外,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被惩罚的画面。
“吴珏,你别这样……对了,你父亲托我转给你一封信。”
吴珏擦干自己的眼泪,抬头接了过来,看到信上的字迹,眼睛禁不住又湿润了。是母亲的笔迹。他拆开信封,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开折了四折的信纸,
“亲爱的儿子,如果你读完这封信,还愿意承认我是你的母亲就好了。其实,你的亲生母亲名叫赵岚,是你爸工厂里的实习会计,本来两个人已经订婚,但后来赵岚却突然离开了,你爸找了很久也没找到。隔了两年多她送回来一个男孩,跟你爸说是他的儿子,你爸什么也没说就认了你。是我和你爸商量,是我告诉你爸让他隐瞒了我不是你母亲的事实。因为我不能生育,我想有个孩子。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们父子俩,我一直以为你父亲的脾气会让你依赖我,你就永远是我儿子,可我错了,我从最开始就错了。多少次我都想向你坦白,可是越拖就越没有勇气。儿子,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妈吗?原谅你爸吧,他只是不说,只是不会表达,他很爱你。”
吴珏看完了信,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李天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再三地确认字体,确认信的内容。是他弄错了吗?
葬礼上吴蔚然没有掉过一滴泪水,吴珏冷眼旁观良久,吴蔚然像是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他返回的那天早上,吴蔚然竟然还有心情去楼下的小公园打太极拳。到底吴蔚然有没有心,他就只在乎他自己吗?
温雅知道吴珏母亲去世的消息,已经是吴珏请病假足不出户的时候了。为了安慰吴珏,她叫来了师哥,自己作为老板第一次行使特权,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下班,去吴珏家报到。今天她买了些杂粮,准备熬些杂粮粥,她知道吴珏没什么胃口。
温雅只知道吴珏的母亲去世,她并不知道制片人人选换人了,副主任名单的公告也已下达,熟悉的名字,不是吴珏,是胡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