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清张》北野云

10、第 10 章 后面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十分顺溜。叶帘没有推辞我让他住在王府的请求。但是有一件事叶帘很为难。他的一猫一狗无人照看。本王大手一挥，连同他的猫狗一起搬到了云起院。我王府的云起院在西北角，正是藏书楼的所在，让叶帘住在那儿，不至于寂寞无聊。我为何执着于把叶先生请回府呢？就像一本好看的书，我必定要买来珍藏，生怕晚了被别人买走。一本书可以刊刻很多册，但叶先生是孤本。
　　我本来住在朝光院，也让人在打扫叶先生的屋子之前连我的一同搬过去了，就在叶帘隔壁。
　　第二日清早，叶帘便前来问我，要校对的书册在哪里。本王脑袋瞬间大了。
　　本王支支吾吾，去藏书楼给他随便找了《诗经》的几个版本，让他看着校。这叶先生是个认真勤勉的书生，要想让他在我王府里安心住下去，得给他找点事情做才行。《国秀诗集》已经付版了，不出一月便能刊刻完毕。本王竟然没事给他做……
　　于是本王让人在西十街找了个繁华的地段，买了一处宅子，将王府的闲置书籍运了过去。又找了几个人看院子，好赖先那么放着。又到了叶帘房里，一脸正经跟他说，本王要办一个“义书堂”。义书堂里的书都是给手头不宽裕的学子免费借阅的，还要刊刻一些农书、医书赠送需要之人。纵然是免费的书籍，也要保证质量。如果书籍讹误太多，便要遗害四方。于是藏书楼的医书、农书、地理、经书之类，全都要刊刻一遍，放在义书堂供人借阅。叶帘十分赞成本王的主意，看他样子对本王还多了几分敬意。本王窃喜，这钱花得真值。
　　叶帘的工作便是删选、校对善本，打理义书堂的事情。本王知道，这个差事一年半载干不完，若真有心，十年八年也干不完。只要有数不完的差事，或许叶先生在我这儿就有数不完的日子。
　　本王搬到云起院之后，跟王妃的静香院挨得近了。经儿每天都要跑来烦我一阵。他看到叶先生以为是我帮他请的师傅。一直缠着叶帘给他讲故事。经儿最喜欢玩泥巴，弄得两手黑乎乎就要往叶先生身上蹭，本王用胳膊夹起他：“不许来烦叶先生，想听故事爹给你讲。”经儿在我腋下扭着胖墩墩的身子，两只小手在我胸前乱抓。抓得本王胸口一阵痒：“不要，我想听师傅讲故事。”
　　本王在他脑袋打了一下：“那么脏的孩子，谁要做你的师傅……”
　　叶帘道：“王爷，您还要处理公事。小公子交给我吧。”
　　经儿听懂了这话，在我腋下扭得更厉害了：“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本王弯腰放开他，他跌跌撞撞跑去抱住叶帘的一条腿，满脸涎笑看着他。两只泥手毫无顾忌在叶帘的裤子上摸出了十几个脏手印。本王也满脸涎笑看着他。

　　自从皇帝给我下了命令，本王就隔三差五被礼部请去商议对策。商量个没完没了，礼部这些人都是些老头子，他们的办事速度跟当年太傅便秘的速度有的一拼。终于有一天，老裴进来告诉我：“达达的使臣到了皇城了。”
　　本王跟礼部的几位大臣一起在别馆按照礼仪接待了他们。来的总共三个人，面黄肌瘦，皱着老脸。本王一度怀疑礼部的那群家伙搞错了。本王正中端坐，一个干瘪小老头，头插鸟毛，脚踏皮靴，胸脯半张，胸毛之浓密甚于本王之胡须。腰系彩线，飘飘荡荡。本王连同其他几位大臣，碍着大国的风度，忍住没笑。
　　老头上前一步，左右跺脚，右臂伸开，胸前一击，本王吓得身子一震。只听他哇哩哇啦说了一句，听不懂！
　　好像有口浓痰卡在嗓子眼了。本王猜的没错，那一拳捶得太狠，一口老痰激上来了。本王关怀道：“给使臣倒杯水。”
　　捧了一杯过去，使臣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浓痰从容咽下。本王的喉咙也是一紧。
　　本王等着他开口说话，哇哩哇啦……依然不懂。本王问道：“在坐的大臣可有懂达达语的吗？”
　　诸大臣齐刷刷低头。
　　那使臣见我们听不懂，哗啦啦得更加起劲，手舞足蹈，旁边三个人还帮腔比划，又走又跳，时不时来一个大叫。从旭日初升到日上三竿，本王两眼崩直，金星直冒，像尊塑像一样听完他们的祷告。脑门突突疼。终于他们仨讲演完毕，呈上文书。掀开一览，十分亲切。
　　文书上写的是汉字。
　　为何你不早拿出来？
　　达达部的新首领刚刚即位，立足不稳，与大月国常年打仗，疲惫不堪。看这新统领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帮他攻打大月。于是派出了一百人，绕过大月国来我朝交好。本王拿着文书看了两遍，不解道：“上写一百人，为何只有三人？”
　　干瘪老头上前一步，左右跺脚，右臂伸开，胸前一击，哇哩哇啦……本王从头到尾看下，发现净是刚才讲演的重复。本王一句话，至于受二度折磨么？
　　他们说得很是振奋，本王心里一股无明业火，熊熊燃烧。礼部的大臣们垂头呆脑，一个个要睡着了。本王大致猜想了一番使臣的言语，可能是在跟我描述他们一路上是怎么来的我朝，也就是为何一百人变成三人的经过。
　　本王长袖一挥：“慢着。”使臣怔了一怔。
　　“使臣可听得懂汉文？”三人点头。能听得懂，但是不会讲，“此话当真？”三人又点头。
　　“诸位的来意，本王已经知晓。请各位先去休息，待我奏明天子，再给各位答复。”
　　本王已不堪其害，安排他们去休息。至于是否助攻，本王写了一个奏本面呈皇帝。让他操心去吧。听他们讲话，对本王心脏不太好。
　　本王回了王府，看见清张在临窗校书，忍不住走了过去。他见我面容憔悴，问我何事。本王拖出一把椅子坐了，将跟使臣的事叙说一番，自曝辛苦。
　　叶帘给本王倒了一杯茶：“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本王拨了拨茶叶，抿了一口道：“大月国的实力不容小觑，又同我边境接壤，达达部想着远交近攻，算盘打得响，可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蝇头小利，得罪大月国。随便打发他们回去得了……”
　　叶帘想了想问道：“达达部出发之期是何时？”
　　本王回想那文书上的日期：“似乎是五年前……”
　　叶帘淡淡道：“据我所知，一个商队从我们皇城出发，无灾无险到达达部，来回一年就够了。一百人的使团，从达达出发到我中原只剩下三人，而且他们走了五年，可见期间受了不少磨难。想绕过自己的敌国同我朝建交，想必十分不易。如果不是自己的族人饱受摧残，也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向外人求救。”
　　叶帘起身给我杯子续水。本王看着他的脸色，不忍之情眉间一闪，又坐回原处。拿起刚才看的一卷书。
　　本王问道：“先生在读的是什么书？”
　　“《神农本草》。”
　　本王将茶盅盖上，站起身道：“叶先生提醒的是，使臣之事本王定请皇上慎重考虑。
　　本王连夜进了宫。皇帝的意思是，助攻不大可能。大月国虽然骚扰过我边境，但是先帝已经跟其订立盟约，若我方出兵，便是毁约。即便大月国确实侵犯达达部，伤天害理。我们师出无名，动不得手。最上策就是通商。我朝的丝绸、器具很受外邦欢迎，达达的战马也是我军所需。扬我国威便是互惠通商。皇帝大笔一挥，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回信。交给三位使臣。并赠送金银财宝两车，由高亭护送着一直到了边境。
　　本王在他们出发之前，请他们去万春楼好好享受了一番，但是三位来使不喜欢美女也不喜欢酒，更不喜欢大鱼大肉，他们对本王的下酒肴，干炒小黄豆特别钟情，小黄豆粒儿小圆滑，酥脆爽口，起来咯吱咯吱的，十分享受。本王让厨房给他们炒了一口袋，装在车上。不过吃黄豆容易放屁，本王都是用来醒酒的。本王想告诉他们这个风险，无奈没法儿翻译给他们，但是想着他们一般在走在光天化日的路上，臭味很快就消散了，对他们没有多大影响。还送了他们几十部书，有一部是本王写的传奇。让达达部的百姓也感受下本王天马行空的文采。三位使者千恩万谢在高亭的陪同下走了。
　　本王站在皇城街头看着历时五年来到我朝的使者，说不定回去仗都打完了，或者已经亡国了。若他们不服气还要打，那两车财宝虽不能帮他们复国，也能帮他们招兵买马。但是高亭回来跟我讲，他将三位使者送出边城。又派人跟了一段路，看着他们将两车财宝跟一个牧民换了一百头牛和一百只羊，兴高采烈赶着走了，说财宝太重不好拉。
　　本王扶了扶额头。
　　高亭不紧不慢道：“那个牧民，他会达达语。”
　　本王敲着桌子：“你就坐视不管？”
　　高亭：“他们你情我愿，我凭什么管？”
　　本王想骂他，但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好像他说的也是这么回事。
　　使臣的事情结束了。本王又闲下来。自打叶先生来了，本王有种天地顿开的清妙之感。他就睡在本王隔壁厢房，每日教导经儿写字读书，甚是用心。本王不想让经儿的功课占用叶帘太多时间，规定了经儿每天功课不超过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让他同猫狗玩耍。
　　本王也趁着小胖子不来烦我，认真了一回。《密影楼》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写到自己满意，又刊刻了出来。在付板之前，请叶先生写了一篇跋。他在文中夸了我几句，本王很是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