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胡堂囧记》闻烈衍

16、蓑衣

　　寇弧，水平人，少颖秀。父母早亡，遂行贾自谋。偶在山道遇雨，有女郎持伞过，反身相窥，姿容绝艳。顷，一少年被蓑衣至，曰：君观前女乎？弧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过奖矣，此家姐归宁。弧愧谢之，少年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赞之何妨。遂别去。
　　逾数月，弧贩毕而归，复取道旧路，忽见一獾绕石疾走。辄见一儿被蓑衣伏石上，貌惧甚。弧喝叱惊獾走，抱儿入怀。问其家址名姓，具不知。弧坐石上，温言慰儿。至薄暮，有少年自山下来，见儿坐弧膝，大喜若狂。曰：此我甥，迷途数日，不意在此。
　　细观则当日道中少年，弧笑曰：昔日无礼罪，今可偿。真夙缘也。问其名，自云魏疏。弧欲返，疏曰：山雨欲来，行道大不易，感君恩情，请往寒舍一宿。弧喜，从入萦山。
　　至一小村，趋之。疏宅亦不甚大，然用度衾榻皆精美。俄顷酒食，亦精洁。弧向好酒，与疏欢饮，皆醉如泥。
　　后数相邀，渐至嘲谑。某日烂醉恍惚，竟至相狎。曙而起，顾无言。未几，疏腆然曰：此事乱矣，实为不该。弟知李令尹之女，姿绝美，如有意，可为兄谋。
　　弧捉疏袂，固不语。疏叹曰：不相诳，弟非人也。异类相羁，终无益处。君恩义铭于心，亦将有报。
　　弧有怒色，曰：君与我虽云情好，然非同类，既见弃，不需报偿，此后毋相见！乃拂然去。
　　遂复出而行贾，数月不归，疏亦渺无信息。弧意态寻常，然心思念纂切，颇自苦。
　　出经年，终自外归，踞案甫坐，忽双扉自启，乃见疏持灯立门前。弧视之无语，心头百绪，蓬乱如麻。疏至案前，欲白弧，未出口，而彼掩耳疾走，竟不肯闻。疏惨然，曰：经年不见，始知相思苦人。以甥在我处故，难往寻觅。今见此景，君心可知矣！分当自此绝。
　　弧本怒甚，闻言大惧，反身捉其臂。四目相对，具伤心尔。乃互诉离情，疏颇情动，为弧解袜，弧心甚喜，亦纵体入怀，款为缓裳。切切眷恋，呫呫耳语，情状之昵，可比夫妻矣。自此房帏之内，犹相爱好。
　　弧累年贩，颇得资财。有匪见之，谋劫。某日，适逢疏出而未归，弧小憩于塌。匪徒入室行劫，弧惊起，匪持刀欲杀，忽见疏被蓑衣穿窗入，以背护之。匪刀中蓑衣，火花四溅。疏疾抖蓑针，尽入肉中。匪如遭炮烙，嚎呼不止，乃亡去。
　　弧奇而问，疏笑不语。彼此相得，三十余年。弧以无子故，继族亲子以为子，呼为三郎子。三郎子性顽劣，疏常责罚。一日觑疏与弧寝，窃蓑衣出，投火焚之。疏梦中惊起，痛呼不止。弧亦惊起，而疏周身皆血，浸透床褥，弧大急，泪如滂沱下。欲为止血，而疏已化一猬鼠。背脊血淋漓，如遭剥皮。探其息，已绝。弧恸哭，未几，取物刺喉，抱尸而亡。
　　家人查之，乃知疏者，猬鼠仙也。蓑衣为其背刺，既焚，命亦失。
　　嗟呼，阴阳调和，天地之正道矣。男与男交，已稍有违，人与妖羁，更不详尔。爱悦者，以情深故，弃正道、罔吉凶。虽不为智，亦可谅之。然命数事，谁可知哉？匪人持刀，怀凶心亦不可伤，童子焚皮，无邪意尤断因缘。乃知人事无常，天下皆同也。

作者有话说

　　猬鼠即是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