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欲仙途》沈洛汐

5、寒潭溟壁2

　　季景尧挥了挥衣袖，沐枫沉眼前的场景顿时变了。

　　浓重凄苦的夜色被漫天大火照得如同白昼，白色的火苗在竹林、海棠、竹屋上跳跃，闪烁着刺眼的亮光。焦黑的土地上躺满了尸体，将土地染成了暗沉的深褐色。

　　季景尧的面色被火苗照映地越发惨白，像是刷了一层白漆。他看着沐枫沉茫然涣散的神色，不由得勾勒出一抹残忍的笑容，道：“忘记了？这可是你亲手造成的。”

　　沐枫沉回想起来，这是他亲手放的火，也是他亲手杀的人，很多无辜的人惨死在他手上。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一声声凄惨的尖叫、濒临死亡的哀嚎、对他的诅咒、还有哭声，混杂在漫天火光中让人炫晕难受。

　　手中突然多了一样沉甸甸冰凉的物什，沐枫沉低头看去---是他的离忍剑，银白的剑身被鲜血覆盖，浓稠暗红的血迹顺着锋利的剑刃一股一股往下流，聚集到剑尖“啪嗒啪嗒”滴落在地。离忍剑风飞舞间，就有鲜血像红线在沐枫沉面前飞过，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终止。

　　“你看看，未江峰被你毁成了什么样子？”季景尧继续打击他，“这些都是你造成的，都是拜你所赐，你觉得，谁更可悲？”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头，好痛……

　　“沐沐。”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是谁？

　　依旧是那一袭白衣，一尘不染地伫立在废墟中，深邃紫眸含满的痛惜和失望瞬间将沐枫沉打入深渊。耳边，季景尧带着怜悯的挖苦道：“连最亲爱的师尊都不愿意相信你，你真是悲哀。不过，世事原本就是这样，还能指望谁相信你呢？与其如此痛苦地活着，还不如了结此生。”

　　沐枫沉忽然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他这荒唐不堪的一生，或许从师尊捡到他时，都是错的。他活得就是这样悲哀可恨，更遑论去说别人？

　　季景尧在他耳边煽风点火：“是不是觉得很难受？你看他们都是多么可恨啊，他们想要杀了你，你只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所有人都污蔑你、唾骂你，可你是无辜的啊，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相信你？为什么连你师尊都对你失望厌恶？很委屈对不对？世间不愿意容纳你，对你充满了恶意，既如此，为什么还有充满善念？他们想把你赶尽杀绝，可，你有什么错？你没有错，活着，没有错，没有人会相信你，那么，还要对他们报什么希望呢？没有希望，就不会再有失望。为自己而活，有什么错呢？”

　　沐枫沉眼里的亮光渐渐熄灭，漆黑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沉静地翻不起一丝涟漪。

　　沐枫沉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沈临渊一步步走近。诡异的红光占据了瞳孔，瞳孔中倒映着他师尊沈临渊的面容和他身后举着“斩妖除魔，以正仙道”条幅的大群人，有宁尘宗的，有诫凡山派的，有清倚宫的，有和尚，有道士，有散仙，有掌门，有宗主。阵势浩大，从四面八方将他围的水泄不通。

　　“师尊，”沐枫沉开口，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相信我吗？”

　　沈临渊脚步顿住，张口说了一句什么，只不过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喊打喊杀声中，沐枫沉没有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中站出一个不知是哪一个门派的弟子，显然是听到了沐枫沉的问话，当即愤怒地啐了一口，骂道：“沐枫沉你个邪魔叛徒，白眼狼，还指望璧怜仙尊相信你？放屁！你看看你犯下的罪孽！今天我们就是来剿灭你这个泯灭人性的魔物！……啊！咯咯……”

　　那名弟子胸前一片鲜红，离忍剑穿透那名弟子的身体，飞回到沐枫沉手中，沐枫沉冷眼看了看那不甘心倒下的弟子，笑了笑：“我是问师尊又不是问你，你废话太多了。”

　　人群大骇，看向沐枫沉的目光中含着愤怒、惊骇、恐惧、厌恶，怒骂声四起，却没有人敢做先锋，只好将目光放在沈临渊身上，似乎是在逼迫他清理门户。

　　沐枫沉眼底翻滚着暗沉的红色，唇角勾起一抹嗜血无情的笑容：“你们算是一群什么东西？想杀我，你们也配？谁还想再站出来，我会让他死个痛快。”

　　叫骂声顿时有些偃旗息鼓的意味，只不过所有人的眼里都是对他的恨意。

　　沈临渊终于怒道：“沐枫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沐枫沉笑道：“我当然知道啊，师尊，世人对我满满的都是恶意，我还为什么回以善念？我发现我真正能依靠的还是自己，能相信的还是自己。为了活着，不惜一切代价！”

　　“好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你的不惜一切就是让别人用命来偿还？若是这样也不算错，那世间还谈何天道？谈何仙魔？”

　　人群中有人实在看不下去，站了出来。沐枫沉依稀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似乎是凌云峰的弟子，穿着天青色衮金边宗服，义愤填膺、怒发冲冠。正义凛然地引起不少附和声。

　　沐枫沉毫不在意地笑笑，道：“是非对错没有什么评判标准。天道？只有强者去制定，弱者只能服从。刚刚我说过了，谁站出来，我会让他死个痛快。我可以杀你或是不杀你，而你却没有逃命的能力，这就是弱者和强者的差距。”

　　说着，他提起离忍闪电般朝那名宁尘宗弟子掠去。那弟子脸色愈加惊惶，但沐枫沉如此鬼魅的身形完全让人避之不及。众人大惊失色，眼看离忍离那弟子只有一寸的距离。

　　突然空气中响起金属碰撞的尖锐嘶声，离忍从沐枫沉手中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插进了浸满血污的泥土。

　　沈临渊握着龙渊剑护在那宁尘宗弟子前面，龙渊剑剑身发出一阵龙吟，闪着淡淡的清冷银光。沈临渊皱眉道：“沐沐，你可还记得你是谁？可还记得初心？”

　　沐枫沉伸手唤回离忍，轻轻道：“师尊，你为什么要护着别人？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是谁，还重要吗？我不就是你们眼中的叛徒么。只有懦弱的人才会用卑微的善念换取众生怜悯，我不会。师尊，你让开，这小子骂我是孽障，还骂师尊你，我要杀了他。”

　　不等沈临渊再开口说话，沐枫沉飞快掠过去一手按住沈临渊的手腕，迅速夺走龙渊扔至一旁，然后抬手想用巧力将沈临渊推出战圈，用离忍刺杀那弟子。

　　但他没有想到师尊会挡下那一剑，反手破开沐枫沉设下的禁制，替那弟子挡下离忍。

　　离忍没入他师尊的胸口，鲜血顿时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沐枫沉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用离忍杀他师尊，周围似乎都安静下来，静得让他崩溃。

　　他颤抖着松开离忍。

　　“哐当”一声，剑掉在了地上。

　　沐枫沉眼底的暗红褪去，慢慢恢复了漆黑，盯着他师尊被离忍刺出的血洞，僵硬地立在原地。手心湿漉漉的，抬手看去，双手沾满了血迹。

　　沐枫沉喃喃道：“师尊？这是……这是我干的？”

　　眼神中带着惶恐茫然。周围杀伐之声嘈杂乱耳，可沐枫沉只听到了猎猎风声，像是谁的呜咽，凄苦而悲伤。

　　漫天外突然传来一阵箫声，并不悦耳的箫声将一切定格在那一瞬间，然后灰飞烟灭。黑暗沉寂着变成了所有。

　　漫无边际。

　　* * *

　　耳边一阵嘈杂，说话声、走路声、什么东西甩在地上的“哗啦哗啦”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逐渐地越来越清晰。

　　然后，沐枫沉就醒了。

　　他一睁开眼便看到琉璃状的波纹，像是水面。然后是一群蓝色的鱼在头顶欢快地游来游去，不时地吐出几个泡泡。

　　沐枫沉：“！”他这是又出现幻觉了吗？

　　旁边又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沐枫沉扭头一看---一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在和一条鱼说话。是那条蓝色的鱼，本来应该慰藉他的五脏六腑。

　　“你个死肥鱼，我把你养这么肥不是让你去给别人填饱肚子的，你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叽咕叽咕呱啦*#”

　　“你还有脸说！区区回元丹就把你诱惑住了，我给你转魂丹时怎么没见你没脸没皮往我钩上撞？”

　　“叽咕巴拉#**哇哇！”

　　沐枫沉：“……”

　　或许是自己醒来的方式有问题，用不用把自己打晕过去再醒来一次？

　　沐枫沉正在思考撞哪一块岩石能减少痛感且不失风度地优雅地昏过去时，那个老头突然回过头看回头看向他：“你醒了？”

　　沐枫沉很想说：没关系的，你可以当我不存在，你们继续。但他还是点点头，道：“前辈，请问这是哪里？”

　　那老头坐下来倚着石壁，态度冷淡：“寒潭底。潭中有幻灵阵，我发现你时你已经被幻灵阵困住了。幻灵阵能将人心底最黑暗痛苦的噩梦折射出来并且放大。当时你两眼猩红，浑身黑气笼罩，是入魔的征兆，我就把你带到了潭底。”

　　沐枫沉这才了悟，回忆了前世他干下的荒唐罪恶史，感觉并不好受。他看到了老头手边的箫，拱手道：“原来那箫声是前辈所吹。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云洛感激不尽。”

　　谁知老头冷冷道：“小子，我可不会无缘无故救你，是因为这个——”老头的手向一处指去。

　　沐枫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面露不解：“这条鱼？”

　　“这尊鼎。”说着，老头起身向沐枫沉走来，又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响声。

　　不知何时，潭底升起了一簇簇火苗，寒潭下面的景象逐渐清晰。沐枫沉看到他所站的地方满是尸骸，森森白骨几乎堆积成山。沐枫沉也知道了奇怪的“哗啦哗啦”的声音来源。

　　老头的手腕和脚踝上均锁着沉甸甸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锁在石壁里。

　　老头走到了沐枫沉面前，目露凶狠：“这尊鼎你是从哪里来的？”

　　* * *

　　距离洛家千里之外的荒野上。夜色笼罩大地。

　　黑夜中出现了一顶轿子。艳红色的幔布、镂空的金色纹样在黑夜中格外醒目。轿子顶部的四角挂着精致小巧的银铃。抬轿子的四个人，或者不能称之为人，因为他们比人身材更加魁梧，裸露在外的皮肤是灰青色，死人的颜色。更诡异的是这四个人都没有五官，脸上贴着暗红色的符箓。

　　一阵风吹过，符箓向上卷起，发出“沙沙”的响声。

　　轿子微微晃动，银铃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然后艳红色的轿帘被一只手挑起。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却是血样的红，甚至还在缓缓流动，从指尖慢慢滴落。帘幔浮动绰绰约约间可见轿内的人影。

　　轿子在荒野上不缓不急地行进。远处隐约传来亦真亦幻的海浪声。

　　不多时，远处出现了一座城堡。城门敞开，十几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城门前，似乎是等候多时了。

　　城堡前是一座由白骨垒成的桥，桥上有十六个桥墩，每个桥墩上放置着一个头骨，黑黝黝的眼眶全都看向那顶轿子，眼眶中闪烁着幽绿的鬼火。

　　当轿子走到了桥上，头骨开始轻声吟唱：

　　“谁在无人城哭泣？

　　谁在奈何桥回忆？

　　谁把我的头骨掩埋？

　　又是谁尸骸遍地？

　　是谁让红莲在地狱盛开？

　　是谁在夜空徘徊？

　　是谁带来了梦魇？

　　是谁倒在了血泊中？

　　当他归来……”

　　* * * *

　　沐枫沉看清了老头的面容，猛地一惊：竟然是他！

　　老头没看到沐枫沉眼底的震惊，他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手腕的铁链“哗啦啦”作响。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珠浑浊：“这尊鼎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

　　沐枫沉垂下眼睑，顿了顿，道：“这是……一个仙人和他的徒弟送给我的……”

　　闻言，老头松开沐枫沉的衣领，又转身走了回去，边走边道：“这尊鼎名叫罗听，是我当初在无苍山得到的，后来我把鼎送给了璧怜仙尊……谁知又到了你这个毛小子手里，鼎是由无妄玄铁铸成，原本洁净无尘，现在竟然变成了这幅鬼样子！还被你当成了锅煮鱼！你这个不识货的小子，真是浪费了我这尊鼎。”

　　沐枫沉跟上他，正听他说着，脚下“嘎吱”一响，踩到了一截腿骨。沐枫沉登时头皮发麻连忙躲开。

　　老头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了下去，顺手找到一根棍子往身旁敲了敲：“坐下，现在该算算账了，你为什么煮我的蓝尾巴？”

　　沐枫沉指了指正在老头身旁耀武扬威嘚瑟不已的肥鱼：“蓝尾巴？您是说它？抱歉，我不知道这是您养的鱼，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才……”

　　老头嫌弃地看了看蓝尾巴：果然你也只有被吃的福气。

　　他拿起鼎看了许久，叹了口气，道：“罢了，罗听与你有缘，它还没有认主，你滴血让它认主吧。”

　　沐枫沉照做了。当他的血划在鼎身上时，老头却有些愣怔，这孩子的血液味道有些熟悉。

　　“前辈，您为什么被困在了这里？”沐枫沉结束了和蓝尾巴电光火花“噼里啪啦”的对视，跑到老头旁坐下。

　　老头划拉着棍子在地上画圈：“我是被捉来的……几年前自从我得到这尊鼎后就不断有人抓我，领头的是一个穿莽青色衣袍的年轻人。当时因为璧怜仙尊和他徒弟救了我，才侥幸逃脱。我就把这尊鼎给了他们做谢礼。可那群人不依不饶，竟然抓走了我孙子威胁我！不得已我只能自投罗网。然后那群人就把我抓到了这里，直到现在。”

　　在老头看不到的地方，沐枫沉抽了抽嘴角：我说怎么这么大方送鼎，当初这老人抱着鼎哭的稀里哗啦说是自己的传家之宝，可奈何没有子孙，所以只能把鼎忍痛割爱送给有缘人。师尊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就接过鼎给了他炼药。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当成麻烦丢出去了，真不厚道。

　　“那……这些白骨……？”

　　“是那群抓我的人干的。”顿了顿，老头复又指他们头顶的鱼，道：“这些鱼会吸人魂魄。那群人每隔几天就会扔下来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这群鱼会上去噬咬那人的血肉，然后吸出魂魄供我炼化。当初我被抓到这里，那领头的就让我炼化一千个魂魄，炼制成两枚丹药：噬魂丸和灵血丹。用生人魂魄炼制丹药是有违天道、伤天害理之事，我不肯答应，这些人就拿我孙子的性命威胁我，我只能听命。后来丹药炼制好了，领头那人欣喜若狂，他先把灵血丹拿走了，过了很长时间又把噬魂丸拿走了，可还是一直不肯放了我。”

　　沐枫沉的心思不在丹药身上，想到了什么，他睁大眼睛震惊激动道：“能将魂魄炼制成丹药……您……您是……”

　　“不错，我是芣苢。”老头面色平静。

　　芣苢是世上仅有的炼魂师，甚至是炼魂师的始祖，他的名声之高不亚于他师尊沈临渊。芣苢能将冤魂、孤魂淬洗、炼化使之不再残害苍生，世人都称他为“渡魂始祖”。

　　可谁能想到一代始祖竟然被囚禁在这里！

　　许是看出了沐枫沉眼底的疑惑，芣苢解释道：“我的修为被压制了，否则---凭这些杂鱼，怎奈何得了我？”

　　说着，芣苢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把手放到沐枫沉天灵盖上：“你灵脉都断了，又没有灵根，活不了几个时辰。你与我有缘，我先渡给你一些灵气然后你要髓洗灵脉、重铸灵根。过程很痛苦，你忍受得了吗？”

　　沐枫沉咬牙点头：“我能忍。”

　　芣苢满意点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