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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杀阵 毕竟,那可 ...
血海之狱的事情很快传入京城。
神无教某一处驻地之内,教主玄衣假面,坐在上首处理公务。
那黑沉沉的乌心楠面具若是细细望去,似乎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令人望而生畏。
下方坐着的一众教徒默不作声,生怕自己引起教主注意,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却有一人例外。
江夜阑坐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不知名甜草。他二十五六的年纪,看起来很是沉稳。
阳光洒在他墨蓝的衣袍,俊美的面容却是背光,那漫不经心的黑瞳之内藏着隐藏得极好的戾气。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表态。怎么,你乐意见到这样的发展?”江夜阑这句话是对教主说的。
他忽而讥讽一笑,“也是。乐狱叛出教内,追杀令还是你亲自下的。取走养育十多年养女的性命都这么果断,姬无夷以及血海之狱的事情,你又怎么会在意呢。”
“不过……你不会是因为姬无夷杀了乐狱,你后悔了吧?于是血海之狱的这件事情,你乐见其成。”
此话说出口之后,室内一片安静。唯余众人的呼吸声,与教主翻开纸页的声音。
片刻静默。
“说完了吗?”教主放下手中档案。
江夜阑冷哼一声。
“说完了我们说一下需要处理的事情。”教主并不把江夜阑之前所说的话当一回事,他自顾自地处理一切事宜。
“此次血海之狱被围剿,离不开两个人的推动。其一,是神无教的老熟人,现任御史台的实际掌控者,司怜雪。其二,为今年的新科状元,陛下钦点擢任的刑部尚书,沈千风。”
“血海之狱的覆灭,司怜雪出了不少功夫。不过说到底,还是姬无夷研制的奇香无用。奇香这一条道路暂且行不通,我们无法将司怜雪如何,他也奈何不了我们。”
“至于沈千风。此人身份似乎有异,大人的意思是,暂且按捺不动。目前来看,京城一切尚且还在神无教的掌控之中,诸位不必忧心。”
“不过神无教目前还需要处理一件事情。”
“我令人调查了血海之狱的始末。血海之狱的入口会被人发现,与一个人有关。此人之前深居简出,一直居住在御史府内。之前教内虽有此人档案,但是并未将此人放在核心位置。”
“我着人翻找了所有档案,发现此人乃是七年前遗落未杀的玄机谷少谷主。司家的人,无怪他会出现在司怜雪身边。”
“此人与大人早已结下不解血仇,留着是个隐患。趁着他们还没有防备,你们来几个人,将此人暗中除去。这一次,必定要斩草除根。”
江夜阑闻言,眼底出现些许异样的神色。他沉思片刻,脸上勾起一抹诡谲的浅笑,“若要让人去除掉此人,还有谁比我更合适?”
“毕竟七年前的灭谷之事,是我一手策划。当年放走了他,我可是十分遗憾。”
“再说了,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了。毕竟,那可是我亲爱的……师弟啊。”
教主看着他墨蓝的身影。分明是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沉稳身形,却令人无端感到几分阴森。
江夜阑虽然嘴欠,但是他办事能力还是很靠谱的。再说了,七年前的那件事,江夜阑功不可没。
如今既然他主动请命,教主也就允了。
自上次楚棠妆遭遇生命危机之后,他身后便跟着不少武功高强的影卫。而楚棠妆精通测算之术,自身武功与剑术亦在江湖一流水平。
想要取得楚棠妆的性命,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这些对于江夜阑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
江夜阑曾经在玄机谷待过五年。这五年时间,玄机谷谷主为他师父,教导他乾坤阴阳转化之理与测算之数,而楚棠妆则为他师弟。
五年时间,足够他摸清楚玄机谷的一切。也足够他熟悉,玄机谷里面的每一个人。
七年之前那场灭谷危机,他曾经在楚棠妆面前暴露过身形。
以楚棠妆的个性,他一定对于当年的事情很是疑惑。他一直敬爱的师兄,与这灭谷血仇究竟有何关联?
不如这一次,就让他以身入局。亲自为自己唯一的师弟的性命,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相信他的师弟,会喜欢师兄为他设计的死法的。
这样,也算是不辜负师父师娘的教养之恩。
江夜阑让人为楚棠妆去信一封。信件之中,江夜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且留下了独属于当年玄机谷大师兄的信物,约楚棠妆到城外一叙。
江夜阑十分清楚,楚棠妆定会赴约。
楚棠妆果然来了,并且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江夜阑的计划之中。
江夜阑手底下的人做了伪装。这些人与楚棠妆身边的影卫纠缠起来,拖住影卫的脚步。
而楚棠妆没有太过在意影卫,他的目光沉澈无波地落在江夜阑身上。从有记忆时,便一直存在的少年师兄,一直到他八岁为止,师兄下山历练,便再杳无音信。
记忆里的那张面容明明已然模糊不清,但是看到眼前这个墨蓝身影,这张陌生中透露着几分熟悉的面容。过往的一切都被唤醒。
记忆中的师兄尚且是个少年郎。他的手很是温暖,能轻而易举将他抱在怀里。
这个时候,他便能跟着师兄一起去观星台观看星象,去藏经阁搜索卜集卦辞,去演武坪督促弟子练剑……
困了的时候,直接在师兄的怀里睡一觉便好了。
眼前的人影高大成熟。他穿着低调而矜重的墨蓝衣裳,长发用玄金羽冠束着高高的马尾,青丝长长一直倾泻至臀间。
丹凤眼,眼尾轻轻扬起,瞳色是极深的墨色,像是盛放着寒潭与星河。鼻梁高挺,衬得五官深邃而俊美。而那唇形饱满周正,唇线清晰。
他一切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如此相似。
不同的是,眼神更冷了一些,带着凌厉的锋芒。眉眼与身形也变得成熟太多太多。
楚棠妆追着江夜阑进入枯木荒林之中。对于他来说,比起安危,真相更重千倍万倍。
自玄机谷事发,他来到小叔身边之后,他从未主动调查过当年的真相。
除了认为自己也是灭谷元凶之外,何尝不是因为,当年火海之中回首的惊鸿一眼。
江夜阑停在一汪湖泊旁边。
时值隆冬,水面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雾。岸边衰草覆着薄霜,枯黄中泛着银白。那墨蓝色的身影便站在湖岸旁边。
“七年前,玄机谷。那个人是你,对吗?”楚棠妆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是我。”江夜阑没有任何避讳。
“为什么?师兄,你可是有何苦衷?有人威胁你,还是说得到了你的把柄?没关系,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我就信。”楚棠妆定定地望着他,声音清晰而坚定。
江夜阑却是嘲讽一笑,“我能有什么苦衷。我无父无母,没有任何把柄。一切行为,都为我心中所愿。”
“小师弟,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单纯。你可知道,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玄机谷固步自封,既然已是弱者,那便要做好任人屠宰的准备。”
“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当年的事情,我不仅参与了,而且还是由我一手主导。玄机谷护谷阵法正是为我所破,谷中大火更是为我所放。”
“不必问我为什么,这世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做了,便是做了。”
此话落地之后,湖畔唯余清风吹拂而过。
稀薄雾气之中,那人衣着若火,面容秾丽。鲜艳得就像是这枯林湖畔间的唯一一抹亮色。
却有几滴晶莹落在枯黄衰草之上。但是来不及分辨,那艳丽的人影便执剑上前。
剑与剑互相交击,发出铿锵声响。
距离这么近,楚棠妆试图看清江夜阑的神色。他的声音冷冽沙哑,字字沉重,“你可知,你这些话既然出口。那么自此以后,我们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江夜阑唇畔依旧带笑,“但你应该已经没有以后了。”
此话落下之后,江夜阑毫不犹豫反击回去。
两人剑招同出一宗,但是江夜阑的剑法更加圆融锋锐,招招冲着楚棠妆的致命之处攻击。
楚棠妆不得不运用全副心神应对。
一招一式,藏着已然被埋葬的情谊,带着无穷无尽的憎恨。
“我离开玄机谷九年。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师弟的剑法还是一如当年,满是破绽。不过也难怪,玄机谷早已被我所灭。你无人在旁指导,能修习到这个地步,已经实属不易。”江夜阑感叹一声。
“闭嘴!!”楚棠妆咬牙。
“这么凶干什么,我好歹也是你师兄。不如今日,就让我这个师兄教教你,真正的剑法要怎样用出来。”江夜阑说道。
“我师兄已经死了。”楚棠妆抽空回复。
江夜阑一笑,“还真是嘴硬啊。”他的剑招越来越快,快得几乎看不见行进痕迹,也预判不了下一招从哪里而出。
玄机谷的剑法,居然可以如此多变的吗?
虽然楚棠妆剑法堪称一流,但是与江夜阑对上,还是只能被压着打。
可楚棠妆的打法极其凶狠,只顾进攻不顾防守。他几乎是抱着死了也要拉着江夜阑下地狱的念头,与他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一时竟然胶着起来!
不过很快,楚棠妆身上出现道道鲜血淋漓的剑痕。他着一身红衣,看不太明细。
覆霜的衰草上却是出现越来越多的血迹。
然而江夜阑眼也不眨,甚至招式更为凌厉!
“你的剑法是用来观赏的吗?招式这么繁复。我想不出来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江夜阑轻嘲一声。
其实楚棠妆已经足够优秀。只是在每天把杀人当吃饭的江夜阑面前,显然很是不够看。
红衣浸血,束发金饰不知什么时候为战斗波及,掉落在地。披散的长发之下,楚棠妆高挺的鼻梁上几道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之上格外显眼。
尽管满身戾气,却更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迟早会死在别人手中。既然如此,你还不如死在我的手里。”
江夜阑居高临下地审判着身前的人。
他叹了一口气,“也罢。我没有多少功夫陪你玩下去了。就此结束吧……”
话音刚落,江夜阑眼神一厉,雪亮的剑身便破招没入楚棠妆的胸膛。
鲜红的血液如注,汩汩流淌而下。
长剑拔出,剑身上浸染了刺目鲜血。江夜阑却看也没看,漫不经心地收剑回鞘。
那浑身浴血的红衣人影退后几步,靠坐在枯树之下。
江夜阑忽而又温柔地笑了笑。他声音轻轻,像是过去无数次唱着摇篮曲诱哄他唯一的师弟进入梦乡,“外界的世界太危险了,你便这么安心地永远停留在这里吧。”
“这是师兄为你送上的,最后一份礼物。”
墨蓝身影转身而去。
楚棠妆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咬牙咽下口中的血液。他眼前的视野已然模糊不清,只能望着那移动的影子消失不见。
最后一点内力,楚棠妆堪堪护住心脉。
但是胸口依旧血流不止,而且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好冷……
似乎是下雪了。干冷的雪像是细白的霜,落在身上,让伤口的痛感都变得麻木发僵。
要死了吗……
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但是他没死成。
身上的雪只有薄薄一层,似乎没过去多久。楚棠妆恢复了一点力气,看了看身上的情况。
胸前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什么,那处最大的伤口没有伤及要害。
影卫没有找来,应该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全身已然冻得麻木。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楚棠妆拿起自己的剑,支着剑艰难得往来时的方向出去。然而很快,他发现他又回到了这一片湖泊。
熟悉的湖泊,湖面上却已然结了半冻不冻的碎冰。衰草上的血迹已然被薄雪覆盖,枯树之下是他之前留下的凌乱痕迹。
楚棠妆脸色苍白,长睫轻颤。
取出蓍草简单卜算了一卦,他才明白,江夜阑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如今在一个布置好的困阵之中。这个阵法极其刁钻,将阵眼设置在了他自己身上。
除非他死,否则困阵不破。
楚棠妆又重新换了个方向卜算了一遍。的确是这样。
只有他死去,才能破除此阵,离开这里。
这样,也算是永久地将生命留在了这里。
江夜阑,是真心想让他去死啊。
然而他已步入死局。
在赴约之前,楚棠妆便算过一卦。卦象为下下卦,且有性命之危。其他的,便再也得不到什么信息。
明知是陷阱,但他还是来了。
他害怕那不可能当中的可能。
或许师兄是为人所迫呢?若是他不来,师兄是否会有危险?
于是他来了。
他愿意将刀柄送到师兄手中。
但是,仅此一次。
楚棠妆承认,有时候,他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如今,他赌输了。
身上被鲜血染透的红衣已然冻僵,四肢也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既然结局必死,楚棠妆也就没有再用内力驱散寒意。
太冷太累了。
他重新回到了枯树之下,蜷缩在那片没有被雪覆盖的衰草上。
这次与之前不同,卦象给了他明确的答复。卜算了几次,卦象都在告诉他,此阵只有只有一个破法。那便是以他性命为终。
他方才在外面走了一圈,阵法之内荒无人烟,也无一点活物。而江夜阑既然把他引入这个阵法,那么必然会将一切都处置妥当。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找到这里。
以他的伤势,和如今的天气,就算再怎样拼命地活着,也注定撑不了太久。他再无生机。
真的再无生机?
楚棠妆以最后一个问法卜算了一遍。
是的,他只能在这里等死。
他的卦象是不会出错的。更何况,他从这么多的角度进行了不同的验证。
答案都只有一个。
冷风裹挟着茫茫白雪,呼啸肆虐。楚棠妆唇色苍白,一脸血污,缓缓闭上了双眼。
既然已无生机。
又何必再做挣扎。
只是徒劳。
徒劳。
意识彻底模糊。
……
“棠妆,不要太过相信卦象。”温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极具辨识度。
熟悉的声音。
是谁?
……
身前落下一个人影。他穿着雅致的白衣,外披一件素纱,然而那裸露出来的肤色却是比衣裳还要更白三份。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熔金般的琥珀瞳孔,以及眼尾一点微不可见的小痣。
“不是让你做危险事情的时候,多想一想家人么。”
他叹了一口气,微微俯下身子为楚棠妆遮去所有风雪。
因为快要死去了,所以看到了幻觉么。
“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一片黑暗之中,只余那白衣之人带笑的眉目。
“好了好了,不要再睡在雪里了。”
楚棠妆鼻尖一酸,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那白衣之人于是又伸手,轻轻帮一脸脏污的楚棠妆抚去泪水。
“快点醒来吧。玄机谷小少主,可不是轻易认命的人啊。”
“记住小叔的话,不要轻信卦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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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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