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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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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至小湾时天已黑透,炮船静静停在岸边,船头两队士兵来回巡逻。皎洁的月色下,银光屑屑闪闪的水面上,一动不动的炮船如一只巨兽踞坐,四在休憩,又似欲择人而噬。
白玉堂站在沙丘上,只觉胸口热气上涌,战意如野火漫烧。虽明知那人不在身边,仍是轻笑低声道:“笨猫,居然落到敌人手里去了。还得劳烦爷爷去救你!这个人情,看你以后怎么还我!”
船前的沙地一平如砥,全无遮蔽之处;白玉堂也省了潜入的功夫,浑不在意自己手无寸铁,提足一口内息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直直掠上了船头。
船上的守兵早看见了一白衣人站在不远处,初时还警惕,过了一阵见他只是站着不动就松懈下来。便是在这些守兵都以为此人只是没见过大船而已之际,那白色人影却突然暴起,火石流星也似转瞬冲过了沙滩,接着竟如冲天的白鹤一般直接跃上了船头。惊呼还来不及出口,站在舷边的两人已身不由己腾空而起,惨呼这划过一道弧线,扑通摔在沙地上不动了。
白玉堂一击得手,顺便夺了其中一人的刀,戟指喝到:“从藤原的船上抓来的人关在哪里?快说!”
众守兵一时惊呆,待回过神来齐发一声喊,举刀围攻过来。一层厉色自白玉堂眸中闪过,面容更是罩了寒霜,冷哼一声,人已化为一道旋风,只听“叮叮当当”响作一片,七八个守兵便横倒一地,辗转哀呼。
“不想死就快说!人在哪里?”白玉堂刀指一人喝问,神情狞厉如凶神恶煞。
那守兵抖得说不出话来,而白玉堂已没了耐性,一刀递出穿透心窝,又转向旁边的人:“你来说!”
“在。。。在。。。”还不等那哆嗦成了筛子的守兵说完,只听身后“砰”的一声大响,白玉堂回头,正看见舱门大开,手提长刀的长门兵将鱼贯而出,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什么人?为何来此作乱?”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大声喝问。
“爷爷我要劫人!”白玉堂双目一瞪,抡圆手中刀呼呼作响,兜头向他顶门劈去。那小头目尚不及惊讶已失了声,直挺挺仰倒在地,脑浆肚肠流了一甲板。
其余众人立时红了眼,仗着人多从四面八方一齐攻来,霎时刀光闪闪,寒气沁肤。白玉堂身处重围之中不惊不乱,捡人墙中一处空隙猱身而进,刀做奔雷当胸而刺。“嗤”的一声轻响刺穿一名守兵颈项,接着侧转刀锋向内一带,半边脖颈便敞开了大豁口,血如喷瀑。
不染纤尘的白衣印上大片殷红,白玉堂目光狠戾,状如修罗;长刀余势不歇,继续一往无前突进。后面之人貌似将领,也颇有点身手。见这一刀挟雷霆之威不敢硬碰,翻身侧滚躲了开去。
此时白玉堂已跳出重围,反身背靠船首方向一晃长刀,摆了个守势。体内经脉不畅,内力稍有阻滞。白玉堂抓紧时间调整一下内息,压抑住些微的不适。
“爷爷是来带展昭走的,不想多伤无辜。你们只须说出他被关在何处,便饶你们不死!”
他刚才大展神威已镇住了众守兵,一听说不愿多杀,立刻便有人犹豫不前,左瞟右瞄地似要退缩。这时刚才躲过白玉堂一刀的将领振刀大喝:“不要听他胡说!我们满船的长门将士怎能被他一个人吓倒?副将森原正吉在此,弟兄们跟我上!”
有长官带头,士兵们立刻又生出勇气来,齐声呐喊着冲杀过来。
白玉堂暗啐一口,挺刀迎战。长门兵士源源不绝,他背靠着船头不需腹背受敌,反倒越打越心安起来。敌人中多是普通士兵,偶有一两个身负武功的将校也身手平常。白玉堂暗自寻思:幸好这船上并无高手,救出猫儿想是十拿九稳了!
此时甲板上已成修罗屠场,亡者枕藉,伤者哀号,血流成河。长门兵士被长官激励起的士气很快消失殆尽,虚虚围成个半圆堵住船头,却没人敢再往前冲。那名叫森原正吉的副将站在前头,架子虽然未倒,但却面无人色。
白玉堂长长吸进一口气,抑制住胸口隐隐的疼痛。昂首挺胸踏前一步,周围的长门士兵便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傲然环视四周,白玉堂扬声说道:“都让开,爷爷饶你们不死!否则便来尝尝刀锋的滋味!”
众长门兵士战战簌簌,均面露惧意。正在这时,舱门“砰”地打开,一人从门内走出大声说道:“果然是你,白玉堂。我不杀你,你偏要跑来送死!”
“鬼猫!”白玉堂脱口叫出他的名号,心中禁不住一阵发凉。
加生盛介面色阴沉地缓缓走进重围,长门兵士纷纷让路,满面仰慕地站在他身后。上下打量一番对面白衣浸血的人,加生盛介叹道:“我当初救你性命,却不是为了今日让你杀戮我麾下士兵。”
“果然是你?”白玉堂愕然,随即厉色道,“你故意卖人情给我,意欲何为?”
加生盛介摇头:“自那夜一战,我知你是磊落坦荡之人,有心惺惜,便不愿你无辜受死。”目光转而一冷,“如今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哼,哼哼!”白玉堂冷笑两声,“如此说来我还应该多谢你了!只是你既然如此善良,为何又要从我手中骗去巨阙,杀死平将良嫁祸给展昭?”
周围一片抽气之声,长门兵将相顾震惊,蝇蝇嗡嗡议论成一片。加生盛介脸色铁青,“唰”地拔刀在手大喝一声“受死”,便斜肩斩落。
长刀澜斩带起风生尖锐呼啸,化作一道弯月耀目生辉。白玉堂倒退一步,却觉森寒杀气笼住自己前后左右,竟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避;只得使了个巧劲,刀尖向下斜斜相迎。两刀锵然相击,澜斩挟大力沿长刀背脊擦过,一路溅起火花无数,刺耳巨响直可媲美怪兽嘶嚎,震得周围众人烦恶欲呕,更远远退开。
白玉堂吐出胸中一团浊气,暗暗心惊。虽早知自己内伤未愈,与那鬼猫断断硬拼不得,却不曾想到力量差距竟如此明显。刚才的一击自己至少卸掉了三成的攻击,却仍是震得臂膀发麻,气血不宁。
他这里犹自调息,加生盛介已换招再次强攻上来。听得耳际破空声尖利如哨音,白玉堂心头一片雪亮:若说当初这鬼猫还视自己为难得的对手,而起了惺惺相惜之意,现在则因为凶行被点破恼羞成怒,决心要置自己与死地了。勉力一个倒纵,白玉堂堪堪躲过这一刀,已做下了决断。
今日事已不可为,走为上策!
“胆小鬼,往哪里跑?”加生盛介一声大喝,紧赶两步又是一刀,雪亮刀光带着一拍残影径直往白玉堂的后心袭去。
胆小鬼?
白玉堂全身瞬间一僵,三个字仿佛化做三根毒刺狠狠扎进心里,屈辱痛楚难当。心下生出一股横劲,直欲转身去与那恶猫死战一场,便是被杀也好过忍这一口恶气。只是,自己痛快的死了,谁来救展昭?
他这里一瞬迟疑,已被身后的凌厉刀光追上。生死关头不得不咬牙强运内息,顾不上胸口一阵尖锐刺痛,借拧腰转身之际,拼上全身之力狠狠迎上了加生的攻击。
金铁之声锐如针刺,“铮”的一声穿耳入脑,恍如实质,使人头痛欲裂。
白玉堂腾腾倒退两步,再抑不住气血翻滚如沸,一蓬鲜血夺口喷出。点点殷红洒在衣上,落在地上,与层层血红化作一片,竟分不清楚。体内混乱的真气四处乱窜,身体虚软几欲跌倒,右手却酸痛难当。侧眼看去,原来长刀只剩了半截,已被澜斩生生斩断了。
“白玉堂,我本认你做对手,视为可相交契之人,故而不曾想过置你与死地;可惜今日你不知好歹,自取灭亡,在下也只好送你一程!”
加生盛介面色阴沉,缓缓举剑过顶,望着白玉堂身形虽摇摇欲坠,脸上却不见恐惧哀戚的神色,犹自拧眉厉目,不曾软化半分。生生掐灭心头一闪而过的恻隐,低喝一声,澜斩决然落下。
“嗖”的一声轻响,几乎耳不能闻,却令加生盛介“唰”地竖起了全身的寒毛。皱眉舍了眼前无力反抗之人,撤刀回身磕向背后飞来之物。
“叮”的一声脆响,那物被刀一砸失了准头,“笃”地钉入不远处甲板之中。定睛一看,却是五寸长,黑黝黝一枝袖箭。
白玉堂见加生刀落,已目眦欲裂,血冲顶门。心道死也不能单个儿走了,非拉上这鬼猫作陪不可。正欲擎断刀合身冲上,突闻异声抬眼一望,却见一人蓝衣白带,持剑立于舱前。顿时眼前一亮,脱口叫道:“展昭!”
展昭见甲板上狼藉惨状,再看白玉堂身上几乎换了红衣,嘴角更有一丝鲜血犹未干涸,顿时如在心上捅了个大窟窿似的,疼痛非常。复杂难言的目光在白玉堂脸上转了两转,而后者似是明白了他的关切和焦虑,挑眉回他一笑:“原来你没事,害我白白辛苦一场!”
展昭向他重重一点头,转向加生盛介的目光立刻尖锐如刀。缓缓将画影抽出剑鞘,微白月光下剑身如一泓冰水,璀璨夺目,不可逼视。
“加生盛介,你我之间早欠着一战,不如趁今日一起了结了吧。”
“正有此意。”加生盛介傲然回身,一挥手中澜斩道,“临行前,良勇大人拜托我将你就地正法,今日正是时机。”
“说起来。。。”展昭谈谈瞥过一眼,“良勇大人若知道真正该被正法的是谁,不知会做何感想。”
加生盛介闻言眯细了双眼,二话不说合身扑上。展昭凝神看着石青色人影迅如鬼魅,怀抱一带刀光直奔自己前胸而来,不慌不忙运气于右臂,就在刀锋堪堪临身之际猛然一声大喝,画影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刺目银光。“锵”的一声震鸣,澜斩被高高荡起。展昭顺势弓步沉腰,左手成掌拍向对方胸腹。
加生盛介吃了一惊,想要收刀回护已来不及,只得左手握拳,狠狠向展昭掌心击去。
展昭既不变招也不闪避,“砰”地接住挥来之拳,手上使个巧劲便化去加生拳力;同时错步侧身,画影倒转,一记直劈照加生左臂落下。
万万料不到对方打的是卸自己一条手臂的主意,加生盛介大惊失色。电光火石之际屈膝提腿,一记膝撞袭向展昭腰后。这已是以伤换伤的打法。若展昭不立刻抽身防守,势必要拿背脊断裂来交换他的手臂。
展昭亦不勉强,手一松,脚下向外侧一滑便脱离了接触。加生盛介脱了身连忙一个倒纵拉开距离,两人各据一端,遥遥对峙。刀剑向指,目光相对,一个凌厉阴鸷,一个沉肃凛然。
白玉堂自知死里逃生,只觉眼前金光乱闪,半截断刀攥在手中,掌心一片湿冷。稳住呼吸慢慢站直身体,强忍住胸口的剧烈翻涌,神情冷肃地环视四周。众长门兵将蠢蠢欲动,却一时还是不敢靠前,被冰锋般的视线横扫立刻激灵一下,又渐次退开。
另一边的战斗一静之后再次激烈。加生盛介向侧一旋闪过展昭的齐胸平刺,趁其收招不及举刀过顶,“嗨呀”一声大喊当头砍下。
展昭见状,心知此时撤招必会使攻守之势互换,到时失了主动,在这四面是敌的船上恐夜长梦多。当即不退反进,变直刺之势为横扫,剑风烈烈袭向加生声介腰腹之间。加生身子向后一挣离了开膛破腹之厄,只觉一道森森寒气贴着外衣掠了过去。
展昭一击落空又跟上一步,剑尖斜挑自下向对方小腹刺去。加生盛介挺刀格挡,“铮”的一声,刀剑一触即分。正准备使个刁钻招式夺回主动,忽地觉察展昭似有些分神。悄悄顺他眼角余光瞟去,却看见白玉堂面色青白,立于长门兵将包围之中巍然不动。当下灵光一闪,大声喝道:“长门的兵士们听着!白玉堂现在伤重,不能自保;不论生擒诛杀,一律记大功!”果然这话一出口,展昭的攻势立刻又紧了几分。加生盛介自知得计,一面躲闪着,一面不动声色往白玉堂身边靠去。
白玉堂心里扑通一跳,再看周围的长门兵士,果然又往跟前挪了几步。暗暗尝试运气,却不料胸口立时一阵锤击似的剧痛,险些闭过气去。好不容易略缓过来些,白玉堂冷哼一声,阴□□:“爷爷伤得重不重,还有没有力气自保,你尽管拿麾下兵卒的命来试试!”
一言既出,声音虽不大,却如一根冰锥敲入长门兵将的心里。他之前的凶戾形象,狠辣手段令人太过印象深刻,把那些斩敌立功的热情生生扑灭了大半,脚步再次迟疑下来。
炮船最里侧的船舱中,藤原清利望着角落微光中那露出来的半截剑鞘,目光忽明忽暗。甲板上的打斗声一声声传来,一记记刺在心上。
他们两人就在外面,正在并肩作战。跟以前的无数次一样,跟遇见我之前一样。
真傻,两个都是笨蛋!明明都已经逃掉了,偏偏又要回来犯险。。。真傻。。。
鼻根处酸涩难耐,一滴温热的水珠滚下了面颊。藤原清利惨惨的笑了。
这样的两个人之间,还妄想能介入吗?
希求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蝇营狗苟,绞尽脑汁,却终是赔了心,赔了血,连本来惺惺相惜的朋友也赔了进去。
可他仍然不会是我的。因为他和他之间,没有能挤得下我的空间。
一声尖利的锐鸣陡然钻入耳中,似是金铁相错之音。藤原清利激灵打了个寒战,突然觉得恐惧。
白兄的内伤未愈,趁手的兵器又不在身边,绝对抵挡不了加生盛介;不知展昭赶不赶得及接应他?
一想到这里满腔的哀伤瞬间消失,换为坐立不安的焦灼。不知第几次尝试运功冲开被封的穴道,虽感觉略有些松动,却依然每次无功而返,不由额头也冒汗了。
看一眼墙角里那乌沉沉的剑鞘,再咬牙狠了狠心,将全身功力舍命般一股脑冲上颈后的大穴。
顿时一片五彩斑斓的烟霞自眼前飘过,爆炸般的剧痛从颈后窜起,闪电似的扩散到全身,倒好像各个骨节中同时刺入几百根针,痛得人险些昏倒。
过了好半晌,藤原清利才喘过气来。强咽下满口的铁锈味,再运功试探,被封的穴道果然又松动了许多。暗自欢喜,又硬起心肠再次运气冲穴,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经脉断裂一般痛不可当,便失去了知觉。
天上薄云浮动,半满的金黄月亮带着一层朦朦的光晕,似明非明。涛声悠缓,海水一涌一涌漫上沙滩,再懒洋洋慢慢退去。夜色一片宁寂,只有黑漆漆的炮船上,刀光剑影晃人眼目,厮杀正自激烈。
加生盛介左脚点地,一个旋身让开画影锋芒,随即弓步俯身向展昭下盘反击回去。展昭纵身闪过,人在空中自上方刺对方肩颈要害,出手快如电光。加生盛介不敢迟疑,连忙就地一滚,跳出剑气所及范围。
展昭见对方闪避多于反击,不由暗暗犯了寻思:加生的刀法明明攻强于守,此处他又占着地利,却为何要拖延时间?难道是在等候援军?心头一警,手上又凌厉了几分。
却不想他这一加紧抢攻正中了加生盛介下怀。眼见画影如一练光蛇破空噬来,不招不架,却往横侧一跃,人已到了白玉堂五步之内。加生盛介细目中寒光一闪而过,足尖甫一落地便顺势斜冲,澜斩一晃竟向白玉堂咽喉抹去。
展昭一见心胆如裂,顿时醒悟加生盛介前番的一味躲闪不过是为了迂回靠近白玉堂。欲挺剑相护已来不及,急切中大喊一声“玉堂小心!”便连人带剑扑向加生。
白玉堂站立不动许久,暗暗理顺内息。侧眼看长门兵士在周围蠢蠢欲动,正动念夺一把刀替了手中这把断的,忽见加生盛介空中一折身,明晃晃刀光竟舍了展昭奔自己而来。心头一惊连忙往旁边闪避,陡一提气却不料内息滞涩,只觉背上一痛,勉强聚起的真气又消散大半,脚下几个踉跄扑倒在地。
展昭见白玉堂中刀,却看不见伤势如何,一时血液全部冲上头顶,红了双眼。大喝一声运起全身功力,画影带起万道银光,狂风暴雪一般向加生盛介迎头扑来。一时只见寒光点点,竟似数十支剑同时进攻,四面八方了冷气森森。
加生盛介心脏一缩,面对展昭搏命般的狂攻也被激起了狠劲,一把刀团团舞得滴水不漏,竟顶着剑光不闪不避地正面冲了上来。刀剑相击之声连成一片,比骤雨还急上几分;须臾便听“铿”的一声大响,巨阙和澜斩狠狠咬在一处。震荡罡风几乎肉眼可见,成一轮状自二人身边扩散。甲板上众人一时如痴如傻,都成了泥塑木雕移动不得分毫。
对峙的两人目光相接,俱是凌厉寒冽;兵器绞在一起便没了招式千变万化,只余直接的功力相较。
唯强,不败。
白玉堂甫一倒地便欲挺身跳起,不想手脚竟不听使唤,不禁又惊又急。背后的刀伤因躲得还算及时倒是很轻,只浅浅刺破了一点皮肉;可中刀的时机却巧得很,偏是在换气的当口,就使他一口真气走岔,暂时动弹不得了。
他这边的情形展昭自然不知,见他倒下便未起来,只道伤得太重,忧心如焚。
加生盛介清楚那一刀入肉深浅,口中却故意冷冷道:“那老鼠已活不成了。你既是他朋友,何不这就去与他作伴?也免得客死异乡,孤魂寂寞。”
几句话说得展昭脑中嗡嗡作响。偷空瞄一眼白玉堂,仍是一动不动;身上鲜血早浸透重衣,也分不出那些是自己流的。心下惶急,一时把平素的冷静全抛在了一边,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玉堂前番受伤,此次又生死不知,都是拜他所赐!一定要杀了他为玉堂报仇!当的一声,巨阙一挥甩掉了澜斩。虽然猝然收力使展昭一震倒退数步,却又立刻电射前冲,刀剑再次相撞。
此时的展昭已大有狂态,剑法随意而走,一反平常的沉稳内敛,招式一变大开大阖,尽显凌厉;剑光灼灼随人游走,剑气凛凛纵横吞吐。一劈一扫间劲风呼啸,全是贯注精强内力与其上,迫得对方不得不硬接硬挡,招招都是实打实的力拼。
一转眼百招开外,加生盛介已有些气虚,不由暗暗心惊:早知御猫武艺不在锦毛鼠之下,却原来其实还超出一截!见展昭此刻凌厉迫人,剑剑全是杀着,自己也横生出一节傲气。心道今日之战,败者便是个死,为何不拼他个同归于尽?想罢豪气顿生,双手握刀迎着展昭一记斜刺正面劈出。
展昭未料想他弃守反攻,眼见刀光奔胸前而来收势已然不及,惊忙之下提起侧旋,才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只听嗤嗤两声响,澜斩割破了展昭长衫的前襟,巨阙在加生盛介肩头带起一片血沫。
身体的疼痛,加上无力扭转劣势的挫败感,使加生盛介狂性大发。趁展昭落地未稳之机横移一步,双手举刀过顶,籍拧腰侧转之力当头劈落。这一击倾尽毕生之能,全攻不守,已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展昭真切听得身侧风声,却不能闪躲。因为就在他旁边一步之遥,白玉堂正拄着断刀从地上爬起,脸色惨白,喘息急重。
我若闪开,玉堂必遭毒手!
展昭先是一惊喜再是一狠心,左手横挥,赤手空拳击向长刀侧面,右手剑便做一道电光奔袭对手身前要害。
“猫儿!”
“啊,啊——”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场中激斗的两人保持着最后一击的姿势,凝住不动。
鲜血滴在甲板上的声音在一片死静中清晰而响亮。滴答,滴答,是生命流走的声音。
片刻,展昭身子一晃后退一步,抬手抚上了右肋。那里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正学留如注,顷刻染红了半边衣裳。
在他面前,巨阙抽出了对手的身体。加生盛介脸上凝结着惊疑不信的神情,左胸上慢慢洇开一大片鲜红。
扑通一声,加生盛介栽到在甲板上,澜斩呛啷啷飞出老远。
“猫儿!”白玉堂赶紧飞奔过来,扶住展昭摇摇欲坠的身体,飞快点上伤口周围的穴道。
展昭咬紧牙关摇了摇头,大量失血导致的强烈眩晕让他说不出话来。
“我这就带你走!”白玉堂一手揽住展昭的腰,正要离开,却忽然被一人拦住去路。抬头一看,正式船上的副将森原正吉。
“弟兄们!长官被杀,我们回到长门也是难逃一死;若取回凶手首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刻他们二人伤重,时机难得,大家上啊!”
长门兵士一愣之下反应过来,顿时群情激昂。
“上啊!反正是一死,不如拼一把吧!”
“杀了他们!国守大人定不会再处罚我们!”
看见一船兵将挥舞着长刀再次冲锋上来,白玉堂眼睛几乎瞪出血来。展昭靠在自己肩上的分量沉重,虽还能挥剑但很快就会撑不住;而自己手里又只有一把断刀,如何能冲杀出去?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一声高呼:“白兄,接剑!”
白玉堂猛然回头,只见一长条形物件迎面飞来,映在晕月中的形姿分外眼熟。不加思索弃了断刀接住一看,果然是巨阙!
长门兵将已冲到面前,巨阙带着一声龙吟出鞘,与旁边的画影一起横扫如风,顷刻便冲开一条血路。纵身跃过围栏之前,白玉堂回头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长门兵士身后,藤原清利瘫坐在舱门处,尚挂着血迹的唇角高高挑起,脸上笼着一层欣慰。
东面的水线一点点变亮,暗青色的天空褪去了冷色,一点鲜亮金红渐渐扩大。顷刻,天光变幻,层层云彩罗列,五色霓虹争辉。霞光明艳,带着亮灿灿的金色铺满海天。霎时波翻银浪,云卷金幔。清冷夜色淡去,天上拉开光明帘帷,耀眼夺目的太阳姗姗登上云梯。
一时间满目辉煌,身心通明。
展昭和白玉堂肩并肩靠坐在岩石旁,眯着眼睛看那日出的奇丽景色,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叹道:“对此美景,昨夜的厮杀真恍如隔世一般。”
白玉堂却没跟他一起感慨,低头查看了他肋下粗粗包裹过的伤口,皱眉道:“又渗出血了,还是得多包一点。”说罢伸手就要去撕衣袖。
展昭却拦住了他:“别撕了。你看你长衫已经撕成了短衣,再撕下去,不等包好我的伤,你就打赤膊了。”
“可是。。。”
“附近应该有村庄,或许可以买到药物。”
“恩,那我们去找找看。”白玉堂起身,又小心翼翼地扶展昭站起来。两人慢慢走出不远,忽听身后有人呼唤:“白公子,展公子!”连忙回头一看,却见岩山月藏快步奔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白公子,展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岩山月藏追上他们问道。
“我们往前面寻找村庄。”展昭答道,“岩山兄,你不去寻你家主人,怎么却来找我们?”
“实不相瞒,我穴道一解开就看见长门炮船,后来在船上找到了少主。”岩山月藏抬手一亮包裹,“是少主命我追赶你们,还带来了药品衣裳等物。”
“他又打算干什么?”白玉堂冷冷问道。
“自然是给你们疗伤用的。”岩山月藏轻轻一笑,又低眉道,“少主又命我带足金银,一路护送你们二位出海。”
“清利兄。。。为何要这样做?”展昭不解。
“少主只是想弥补过去的错误罢了,完全没有恶意。另外,少主还有一句话叫我转达给你们二位。”
“什么话?”
“少主说,‘不足之心已死。求为鸿雁旧友,不知惠赐否?’”
展昭一怔,侧眼去看白玉堂,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思索什么。目光投向旭日东升的海面,清亮的晨曦映得水上银光闪烁,灼灼跳跃。穹天碧海洁净如新生,微凉轻风吹动,身心荡涤无尘。
“鸿雁旧友嘛。。。”
尾声
时过仲秋,气候日益凉了下来。长空一碧如洗,旷远至极处消失于大海之下。深蓝如黛的海平线上,一艘高桅大船破浪而来。洁白的巨帆满满兜住风,一鼓一落发出猎猎的拍击声。青天碧海,云帆御风,成群的鸥鸟嘈杂啼鸣,绕船纷飞,似乱雪回旋,如碎珠溅玉。
白浪合于舷尾,大船缓缓停靠上码头,立刻便蜂拥上一大群商贩苦力,争相招呼这些来自琉球的商客。
“这位老爷,可有落脚的地方?我们德胜楼可是福州数一数二的大客栈!”
“哎呦,一看就知道您是大客商!可要人帮手卸运货物?”
“蜜花糕哎,谁要热腾腾的蜜花糕哎!”
一片热闹喧哗中,船上肩并肩走下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白衣飘飘,意气飞扬,通身透出恣意洒脱光芒万丈;一个蓝衣素带,气润神和,虽温文可亲,亦有一番英气华彩遍布眼角眉梢。两人在码头上站定,颇有感触地细细环顾四周。半晌,白衣的长吁一口气感慨道:“到底是回来了!猫儿,咱们这一去大半载,回想起来竟似是做梦呢!”
“是啊。”蓝衣的也叹息附和道,“此番归来,真似重新活了一回。”
这二人,正是初初自东瀛返国的展昭和白玉堂。
福州港上的繁华感染了白玉堂,他一拉展昭边走边说到:“猫儿,大半年不曾品尝过正宗美酒了,你可是嘴馋的很?走,我带你好好痛饮一番去!”
展昭莞尔:“你馋酒了就直说,我自会陪你过瘾去。又何必拿我当幌子?”
“嘿!爷爷好心请你喝酒,倒成拿你当幌子了!你却说究竟是想不想喝?”
“五爷请酒,那能不喝?”
“那不就得了?跟我走!”
两人一阵风似的快步出了码头,抬头刚望见远远的挑着酒幡,展昭忽地站住了脚步。侧首看向旁边一条小巷里面,脸上久违地现了官样神情。
“怎么了?”白玉堂忙回身问。
“你看那巷子里。”展昭以眼示意,往巷子方向一瞄。
白玉堂顺他所指方向看去,之间小巷中两个人隐在墙角里。背靠在墙上的那个锦衣华服,却面无人色,另一个背对着二人看不见相貌,却一望即知正干着强盗山贼的勾当。
“还真是只劳碌命的猫!”白玉堂啧啧叹气,“才刚一脚踏上大宋的土地,一口水还没喝呢,就又想起管闲事了!”
“世上仍有不平,展某便宁愿劳碌。玉堂难道不是?”
“爷爷我啊,只想教训那些看着不顺眼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向那小巷中走去。秋日的艳阳洒在他们背后,愈发使那白更灼目,蓝更沉静,一如高天碧阔,浮云胜雪。一行鸿雁列成人字飞过,天也无痕,云也无痕,唯默默而望,淡淡而笑。几许秋风拂过,了无痕迹。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