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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属七煞 他非良人, ...

  •   也许不是心动的感觉,只是心停住了,就好像十八年来步履不停任意东西的心突然留恋一处栖息。
      后来,当墨情在十层地狱听着厉鬼的凄厉哭号,所触皆空虚,麻木得失去喜怒哀乐时,她睁眼能看见的全部,不过是那一双暖如温玉的眼睛。在那样深的苦难里,在灵魂破碎重塑之时,给予她温度,支撑她呼吸,告诉她她尚心有归属,多少强过孤魂野鬼。
      魏离予抬头时其实慌乱,因为上一秒克制到极致的他还愤怒得难以自持。二楼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是众人皆知的规矩,毕竟鹰湾没有外人来,酒馆老板也就疏于告示,没想到会被一个鬼机灵的小丫头一溜烟坏了规矩。谁料他被人无端打扰的业火还没生起,就被那双棕金色的眼睛压得一点火苗也不剩。连之前难以自持的愤怒一起,都风卷云散。
      就是她。他看得认真,目不转睛,她的眸色变了,发色变了,模样大概也变了,可是就是她。她甚至在看着他,魏离予几乎在一刹那感受到了从发端到指尖升腾起的极致喜悦,他几乎是贪心地渴求更多。
      然而他生生挪开了眼,原来仅仅是挪开眼,就比长久以来凄冷的等待与寻找,都更要艰难。
      墨情见他挪开眼,才意识到自己像被吸魂了似的盯了人家半天,又显然是打扰到了人家,一时不好意思起来,后知后觉地骂自己一句花痴,好在那男生冷冷淡淡的,好像没把自己当回事儿,也没生气,只是兀自在沏茶,他细细观察那茶水蒸腾出的四散无迹的水雾,虔诚得如同佛山下跪拜的信徒。片刻,他将砌好的茶往桌对面推去,也不看墨情,只是说道:“你我既然有相见的缘分,还请不要推辞,坐下喝口茶再走。”
      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墨情沉默着坐下,端起茶杯,并不急着喝,目光放在对面的男子身上,越看越觉得这十八年真是白活了,竟从来没有见过这等绝色美人,那美色也不逼人,端静得如同一江春色,缓缓流淌,沁有茶香。也难怪连她都能被勾了魂儿去。
      只是他不知有意无意,除了刚刚进门那一眼,一直不肯和她对视,此时他只是专注于沏茶,仿佛除此之外一切与他无关。

      房间安静,两人都不言语,唯有茶香缓缓地绕,墨情品着那茶水,突然觉得此情此景熟悉非常。
      茶杯见底,对面那人伸出一只手来,墨情把茶杯放在那人手上。他拿过去,看杯底的茶渍,仍是不看她一眼。墨情一边郁闷地想着自己是不是长得真那么不忍直视,一边忍不住看那模样,当真是朗眉星目,冷面剑眉,却也奇怪,一点煞气也不生,反而像个淡雅仙人。
      而且,他的头发,是比墨色还要浓重的黑。
      魏离予虽面色疏离,内心却已是波澜万丈,本只是想像先前所想的,为女孩占卜一卦,提点几句,便不再出现,可此时那女孩的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让他几乎再一次难以自持。想这千年来的悲欢,可不都是因为她吗?
      想到这儿,连盯那茶渍的眼神都不免的放温柔许多。
      可是看着看着,又悲从中起。从古至今这南京城芸芸众生的安危,都让一手无寸铁的女子扛起,即便是叫那上古先圣知晓,又如何忍心。
      千年来世间早已沧海桑田,明明一切都该变了,可是隐藏在扭曲的水雾和茶渍里,她的七杀命格始终不变,灾祸连绵,险恶异常,乃极凶之煞,不得善终。某个几乎被他遗忘的部位,突然酸涩莫名,魏离予想起来,自己原来也是有心的。
      虽然对这命格早已熟悉,可每次茶渍都不尽相同,有所区别,魏离予总是不死心地翻来覆去地看,企图看出破局之相。看着看着,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七星之北,横生一星,这等大变化前所未有,不知凶吉。魏离予回想着以前的种种命格之相,反复对比也得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思绪逐渐飘远。
      不知这一世,她叫什么名字。
      “谢谢你的茶,不知道怎么称呼?”魏离予不问,墨情倒是问了,墨情看着他不自觉间流露出温柔的眉眼,好像受到了蛊惑,情不自禁就问了出来。
      “魏离予,魂魄离散,汝筮予之,出自楚辞。”
      “魂魄离散,汝筮予之。”墨情跟着念了一遍,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想来这样的谪仙人也是该有这样谪仙般的名字。“我叫墨情,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实在是我……”墨情停顿了片刻,卖个关子,满意地看到魏离予疑惑地抬头,终于看向了自己。
      也不知怎么,墨情的心狠狠骚动了一下,导致话题猛地跑偏,她本想以实话告知,没想到说出来变成了:“实在是我对你仰慕已久,才没忍住不打招呼就来拜访。”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臊的慌,墨情觉得自己今天说话实在有失水平,竟然三句话没到直接开始撩人了,怕是会给人留下个轻浮印象。
      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就想道个歉,却忽的怔住,那魏离予依然面无表情,可他的耳朵,此刻红的简直不像样。
      心里头吹个口哨,墨情道原来这大美人竟是不禁撩的,纯情的不得了,又或者,他对自己也有几分意思?不过也不好再撩,不然真像个流氓了。
      而魏离予心里也着实有点崩溃,本就是心上人,自己拼命克制才不去看她,没想到反而被撩,他的抵御能力每每碰见她那笑得月牙样的眼睛,就是不堪一击,实在丢人。又想着墨情本就活泼,这一世不知对多少男子也如此撩拨,心里头不由得燃起点郁闷愤怒的火苗。
      轻咳几下,墨情转回正题,“实在是迫不得已。你刚刚是在算命吗?我在《哈利波特》里看过,占卜课上老师教学生观察刚喝完的茶杯,根据茶叶的样子预知命运。”
      魏离予暗暗无奈,不管过了多久,她的脑洞果然是常人不可比,不过既然墨情知道了茶可以占卜,也免去了他一番口舌。重新砌好一杯茶,他斟酌着回答道:“懂一点点,你要听?”
      这时候墨情才知道自己也是看脸的,谦谦君子即使是个江湖骗子,也有人乐意挨骗,墨情不太信命,但愿意听他说。
      “你说。”

      魏离予的声音很低沉,响在耳边像是腊月里起了四月春风,拂动一地春絮。
      “南京城为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看似风水宝地,实则自上古以来,乃尸气聚集之地。这尸气盘踞地下,之所以未能为祸人间,是因为地上人民福泽深厚,尸气世世代代为人所镇压,此人须得拥有天煞命格,而这样的人,在南京城内,同一时间只有一人,从不曾同时出现两个。我看你的命格,”魏离予短暂地停了一下,有点担心地放轻了声音,“七星连珠,正属七杀。”
      墨情想起就在不久之前偶然瞥见的黑烟,久久没有说话。七杀命格,九死一生,她并没有觉得出乎意料和难以接受,甚至觉得好像本该如此,只是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泄露了少女压抑不住的慌张。她一人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衣食住行都顾不周全,又如何能护住万顷南京城?
      心里慌张,可墨情还是勉强挤出个淡淡的笑容。苦都是用来自己吞下的,不然还刻意放在脸上指望谁的同情不成。
      “我命不好,无父无母,九死一生就九死一生吧,好歹也无牵挂。”
      魏离予看着墨情的笑容,心蓦然就紧紧地缩成一团,女孩儿到底年纪小,功夫不到家,那笑容里没藏住的一分苦看在他眼里,化成了心里的十分涩。这么多年,她自己一个人,就是这么逞强的吗?
      还没等魏离予说出什么话来,墨情已经好像不以为意似的揭过这一篇了,她心思百转,突然问道:“先生可知道苏莫怜?”
      话题跳的太快,魏离予一愣,而后颔首答道:“苏家大小姐的名字,我自然是听说过的,也才刚刚见过。”其实魏离予今天出现在苏宅门前,就是近二十年来多方打探,终于算到七煞降于此处,于是前来拜访苏家苏莫怜,只可惜人见到了,却并非他心念之人,不由得乱了分寸。正当分寸大乱之时,谁料苦苦寻找之人愣头愣脑自己送上门来。世上的因果缘分,当真说不清楚。
      墨情一听,忙问道:“这苏莫怜是不是黑长直头发,气质冷清,而且长得和我有点像?”
      听到这句话,魏离予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一直以来没有表情的脸色似是染了点笑意。“你一直戴着面纱,我又怎么知道你的模样?”
      这才想起来自己带了面纱的墨情不由得大囧,想着这面纱只是为了防苏家人,和眼前人无关,就要抬手摘去面纱,可是临了又多了个心眼,摘面纱的手转而抚了抚面纱,推辞道:“我这几天脸上起疹子,医生说不好见光。”
      推辞得有点粗糙,不过魏离予的心情显而易见的,还是很好,他含笑说道:“其实你长什么样,我是不在意的。”
      墨情差点被这大帅哥的微笑晃了眼,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直觉这话有一丝暧昧,脑袋转转,仔细地考虑该不该趁机要个联系方式,不过还未来得及得出个结果,魏离予很快就收起了笑意,继续说道“不过苏莫怜的头发的确是直发,而且乌黑及腰。”
      话既至此,墨情天马行空的脑子里已经基本上把苏莫怜和那晚宿舍楼上女子画了个等号。这个名字还是在于秋遥口中听说的,没想到他与苏家还有交集。墨情陷入沉思,瞧也没瞧地取来一杯茶喝下。茶味清苦,墨情一杯茶间理清了如麻的思绪,意识到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她自己与苏家,又究竟有什么瓜葛呢?
      还是得找个时候去苏宅偷偷拜访一遭。
      主意已定,墨情准备离开,可抬头看向那对面男子,实在赏心悦目,又不忍离开,尤其是现在不知怎么了,耳朵又是极红。明明气宇轩昂的,却那么容易害羞,墨情有点压不住自己被萌到冒泡泡的小心脏。
      虽然内心飘荡,墨情话说出口,还是斯文得体的,她问道:“先生懂这样多,看起来却很年轻,不知道您今年多少岁?”这叫私事攻略,当不相熟的两人知晓了私事,无形间就添上了一层牵扯。
      魏离予把墨情面前的杯子收回来,却也不再填茶了,他答道:“只懂一二,你也不必称我先生,叫名字就好。我今年二十四岁。”
      这倒是教墨情吃了一惊,魏离予气质克制而沉稳,很容易让人就错判了他的年纪,“魏先生年纪这么轻,难不成还在南京上学吗?”
      “没有上学了,只是在一些老行当中略有些名声,外加在大学里任教,混个正当头衔也好走动些。”
      魏离予说得含蓄,墨情却一点就通,心道原来坐在对面的是那道儿上的人物,说不定还是个修行之人,怪不得有如此气质。“原来是魏大师,失敬失敬。”
      “哪里,只是空有一些无用本领,面对南京城万顷尸气,还不是束手无策。”魏离予语气里有着悲切的自嘲,让墨情没来由心头一疼。
      她下意识就安慰:“不是你的错。”
      “那你又有什么错呢?”
      魏离予自觉失言。本是练就了平静无波的性子,遇见她总难平静,何况今天是突然相见,预料之外,更是让他出格了些。他与她不该见的,自此也该到此为止了。
      魏离予站起身,就要示意送客,墨情也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只当自己无意戳了他痛楚,便有些无措。也站起身,匆忙间还记得要联系方式。
      “先生,您说我是七杀命格,我还有许多地方不懂,能否留个电话,日后我若实在不懂,能找您询问。”
      “不了。我非良人,也无用处,你还是不要惦念,尽早忘了。”
      墨情本该辩驳的,人之善恶复杂难辨,魏离予怕是想事情走了死角。可是开解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们二人萍水相逢,也没多大的交情,还轮不到她来开解。
      只是看着他落寞失意的神情,她也不由得郁郁,好像自己护着的宝玉生了污点,她单纯一心想要宝玉的纯净无瑕,拿什么来换也不在意。
      她的宝玉,天生不染污秽,玲珑剔透,就该一直如此,谁也毁不得。
      魏离予自己说了无情的话,又看见那女孩低垂着头身形柔弱的样子,想着她千年来都形单影只无依无靠,心底生出了万分的怜惜,不觉间叫出了她的名字。
      “墨情。”
      墨情回过头,眸子里有点点期许,闪着金色的亮光。
      可他有千言万语无处诉说,到头来也只是说:“江湖险恶,你以后要多加当心。”
      许久,他听到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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