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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佞臣 ...

  •   这昭国沿袭古制,凡京司文武职事九品以上,每朔、望朝参,即是初一十五;五品以上及供奉官、员外郎、监察御史、太常博士,每日朝参。早朝设在卯时,官员日日朝见,向来按此时辰规矩行事,可今日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却是在天色将暗之时被皇帝派人从家中带到含元殿上,各个都不知所措,面面相觑间皆看出了同僚脸上的疑色,心下不由更加惴惴。

      含元殿被灯火映照得恍如白昼,监察御史和谏议大夫立于殿前龙尾道上层扶栏两侧,御史悄悄抬头望了眼皇帝,这十九岁的少年皇帝面带愁苦之色,想必兹事体大,以至于这头上通天冠略有些歪斜他都毫无察觉。

      “今日匆忙教众爱卿来此,有一要事商议。”皇帝打起精神,坐得笔直,他也不废话,直接进入主题:“王将军死后,西域粟特国势不可挡,朕今日得到消息,粟特已然夺下边关五座城池了!若是澎城再失守,无此间高山阻隔,粟特将长驱直入我国腹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文武百官皆是一震,甚至有些个胆子小的文臣两股战战,满面惶恐,唯有安坐龙椅下首的宰相陈不寿仍是波澜不惊,稳如泰山。

      百官皆立我独坐,足见得皇帝对陈相这是何等的恩宠,细观瞧,这闻名天下的一代奸相倒端得是生了副好皮囊,看着三十来岁的年纪,身形颀长挺拔,一双凤眸沉静如水,观其形貌当真丰姿威仪,不可方物。身着暗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这时节才堪堪夏末,陈相手中就执一只八角彩金象描金漆手炉,再仔细一看,他的脸色似乎略显苍白,许是身体抱恙,神情倒是如常的镇定自若,听了这般消息都不动如山。一时间慌了神儿的皇帝和文武百官都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到了这位的身上,希望他能有些应对的办法。

      “宰相可有见解?”皇帝有些急切地问道。

      陈不寿抬了抬眼皮,“昭国乃真龙天子之所,国运昌盛之地,区区粟特倒能逆天而行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些个官员心说这十四年昭国在您老的不懈努力之下,农人不得其地,商贾不得其财,士人不得其志,连这朝廷也尽是陈相您的势力,简直就是一言堂,那朔国若不是顾及近年来逐渐复兴的郑国,为保持三国勉强制衡,早就在他们的马上皇帝许牧云的一声令下攻打过来了,现在又说什么“真龙”“国运”岂不可笑?

      小皇帝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他终于在太监总管何百顺的拼命暗示下正好了自己头上的通天冠,头一次对陈不寿语气不愉地斥道:“宰相莫要说玩笑话,难道等胡人打进了朕的寝宫,你还要对他们讲这番‘天命’的说辞吗?”

      群臣见皇帝真的发火,皆急忙忙跪倒在地,陈不寿则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仍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只手炉,平静道:“陛下莫要心焦。”

      他抬起头,苍白俊朗的脸上是一双颜色比普通人更浅的眼睛,看着像个文弱书生,气势阴沉,却是迫人至极。“王信昌将军不幸战死沙场,两位麟儿也不幸罹难,实在可惜——可据臣所知,王将军的爱女王余歌自幼研习兵法,也曾上阵杀敌,领兵打仗的才能不逊于其祖父,定国公王回,若能让她女承父位,至少可保边境太平三十年。”

      “这……这于理不合啊,哪有让女人上战场的道理!”小皇帝皱紧了眉头,也没忘了叫众卿家赶紧平身。

      陈相此言实在惊世骇俗,满朝文武多是目瞪口呆,那六十二岁高龄的老臣,御史大夫许濯缨更是气的满脸通红,浑身发抖,用手指着陈不寿的鼻子大声怒斥道:“你,你这厚颜无耻的乱臣贼子!”

      许濯缨此言一出,整个含元殿死一般的寂静。陈相被人指着鼻子骂,这可是近些年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自从八年之前向皇帝直言进谏陈不寿恶行的两位御史中丞被五马分尸之后,就再也无人敢忤逆陈相,那些个不愿向陈不寿俯首的倔骨头不是乞骸骨归乡养老,就是被贬官流放,而许濯缨就是因为一向中庸才能在这朝中坚持八年,今日这老臣也是因为积怨已深,加上陈不寿居然敢提起来这因之惨死的老友王信昌将军,这才忍无可忍。

      “王信昌将军满门忠烈,从定国公开始就世代为国驻边,不求权势富贵,但求大昭百姓安居乐业,不为番邦侵扰。”许濯缨捻断了几根白须,只见他眼圈泛红,满目怒意灼灼如火,像是要把陈不寿这小人烧成灰烬。“你这叛国背主之辈,祸国殃民之徒,当年身为郑国国师,见郑国式微,不仅不为国效力,反而携旧主头颅及两岁的幼主来降我大昭,已然是个不忠不义之卑鄙小人,不堪重用,谁料想我先王早逝,当今圣上年幼,受你迷惑,近小人远贤臣,如今这偌大的昭国竟是在你这无耻小人的鼓掌之中!”

      连皇帝都不知所措呆坐当场,文武百官也俱噤若寒蝉,这许濯缨已然是豁出去了,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又痛斥道:“因你扣押粮草,王氏满门无有补给、援军,俱战死沙场,王老将军被斩首,长子修平被那粟特弓箭手万箭穿心而死,次子修宁堕马后不愿被捕枉受折辱举刀自尽,如今你竟要那可怜的王氏孤女这一介女流也搭上性命吗?只因王将军与你政见不和,你,你竟非要他们全家死绝了不可?!”

      许濯缨着实句句义愤,字字诛心,孰料陈不寿闻言竟笑了笑,这缺少血色的凉薄嘴角一勾,凤眸一挑,其中锋锐森寒却让包括其党羽在内的群臣捏了把冷汗。

      “许大人多虑了,禽择良木而栖这无可厚非,陈某如今身为昭国宰相,自当处处为大昭着想……其他不提,许大人说本相扣押粮草导致王将军战败,这可真是冤枉了本相,边关附近郡县连年干旱,少有收成,粮草须从广陵河以南调遣,路途遥远,难免贻误,竟让许大人有了这等误解,虽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终究是因为本相办事不利,惭愧。”陈不寿缓缓站起来,他身量很高,俯视着许濯缨,一声“惭愧”竟蕴藏杀意,那神色间隐约的晦暗令这抱了死志的老臣心中一颤。

      “休要狡辩——”许濯缨连忙高声驳斥,却被抢了话头,陈不寿哂道:“王老将军壮年时资质也只堪称尚可,遑论年迈,两个儿子更是资质平平,鲁莽愚钝,定国公之将才像只传给了王氏幺女余歌……此女排兵布阵巧妙灵活,武艺过人且杀伐果断,有此良才,为何不用?”

      “一派胡言,信口雌黄!”许濯缨气得目眦尽裂,竟上前几步举起陈相刚才坐着的椅子欲向他砸去,陈不寿抱着手炉轻而易举地微微闪身躲过,太师椅撞在殿内柱子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待它落了地,椅背都出现了断裂口,似是没预料到这老头有这样大的力气,陈不寿挑了挑眉,静待这老儿还有哪般花样。

      “哎呀,相爷——”

      “快拉住许大人,莫伤了相爷!”

      陈不寿党羽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阻拦,眼见暴跳如雷的许濯缨被众人制住,一再挣扎却动弹不得的滑稽样子,陈不寿悠哉立在一侧,又嗤笑一声,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陈不寿!你陷害忠良,鱼肉百姓,欺君罔上,坏事做尽,你,你不得好死!!!”许濯缨鬓发散乱,眼中血丝密布,他如此声嘶力竭地吼着,不像人,倒像个厉鬼。

      “陛下,御史大夫许濯缨诬陷不成,恼羞成怒,意图谋害本相,不知该如何处置?”陈不寿不以为意,平静地向皇帝拱手,他知道自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如同往常一般。

      “陛下,陛下勿听信奸佞谗言啊,陛下!”

      灯影幢幢,龙椅上那人沉默片刻,“那就……听宰相的意思。”小皇帝果然如此反应,仿佛并未将许濯缨泣血一般的声声呼唤收入耳中。

      陈相党羽自然高兴,许濯缨则满心绝望,挣脱了众人桎梏,仰天痛哭道:“陈狗误国,昏君无道,昭国大限不远矣!”说罢竟要撞柱自尽,千钧一发之际,含元殿前传来了一个年轻而急切的声音:“许大人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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