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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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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赫隐终究是因为到了下山的年纪而被师父无情地赶出了山门。
旭日东升,朝露渐消,束发之年的俊朗黑衣少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躺在一辆老牛拉的板车后面,分毫不在意板车可怕的硬度、路上的颠簸或是车上若隐若现的牛粪味儿。好心的大叔一边慢悠悠地赶牛,一边操着一口北地官话同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前路漫漫,倒也不觉无趣。
“小哥儿这从这徒太山下来,想来是想拜见溪山居士吧?嗨,那位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年来找他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俱被挡在了那些阵法外面,趁着这天儿还没转凉,下雪之前赶紧下山也是好事……小哥儿这是要往何处去啊?”大叔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来这少年拜师不成或许正在伤心,自觉失言便赶快改了话题,又偷瞄着少年的反应,生怕他小孩子心性,泪洒当场。
徐赫隐又怎么会因为拜师不成伤心难过……他抬了抬眼皮,望着徒太山一如既往澄澈的天空,兀自叹了口气。“回家。”
大叔心说可真是戳到人小哥儿的痛处了,颇有些内疚,又搭话道:“小哥儿家在何处?附近驿馆客栈我俱知晓,左右今天我那婆娘带孩子回了娘家,倒可以顺路捎小哥儿一程!”
“我家住昭国国都永安,便劳烦大叔送我去最近的马市了!到了定要与大叔喝几杯好酒!”徐赫隐深知这北地人性情耿直豪爽,大叔愿意为个陌生人白白奔波近十里,可自己一定过意不去。但若是直说给钱作报酬,大叔收不收不说,倒是一定不太高兴,果然大叔闻言面色舒展,笑道:“牛车缓慢,小哥儿勿要着急,且往马市去!”
徒太山地处昭国边境不远处,要去到最近的城镇要十五里路,等一路颠簸到了地方已然是申时了,幸而仍在夏末,要黑天还早的很,徐赫隐便拉着大叔直往周围看着最豪华的酒楼去了,大叔连连摆手:“街边酒肆便好了,小哥儿莫要破费!”
“大叔何必为我一个官家子弟节约钱财!走吧走吧!”徐赫隐想起来送自己五岁上山,从此让他清苦了十二年的太傅祖父,顿时,想花钱的欲望便愈发鲜明了。
大叔推拒不成,只好随着徐赫隐在小二的热情招呼下在雅间落座,颇有些束手束脚,徐赫隐叫小二上好酒好菜,待小二出了门,才好奇地问道:“大叔,你在我提到昭国国都永安的时候神色有点奇怪,可是永安有何不妥?”
环顾四周无人,大叔才低声道:“还不是那奸相陈不寿又生了事端!”提及陈不寿,他的神色间颇有些畏惧,不耻。
“陈不寿?那是谁?”徐赫隐离家十二年,又一直在山上与世隔绝,竟连自己的国家出了个“奸相”都无从知晓,一时间颇为疑惑。
“小哥儿怕是那山中隐居之人哟,如今这天下,还有谁不知道那昭国宰相陈不寿,在任八年鱼肉百姓,凶残专横,放任家族作恶,还要撺掇皇上对付忠良,啧啧,真是昭国的大不幸啊!”大叔痛心疾首道,“若不向陈相俯首,任你有多大的才能,多受百姓爱戴都无法安稳为官,不提别人,就说这玉山县的赵县令,就因为没有在陈不寿的寿辰给其走狗送上厚礼,便被陈相党羽刁难,据说调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一个小官……作孽啊,赵县令为官清廉,哪有钱财置办厚礼送与陈相,唉……为了有赠予陈相党羽,保全自身的钱财,以至于现在这昭国举国上下竟难寻一清官!”
“这陈不寿竟如此手眼通天,连一个小小的县令都能置于耳目之下?”徐赫隐奇道,“而且这般人物竟也能安稳地做了八年宰相,皇上与众位大臣便任凭他作为?”
“小哥慎言!”大叔急忙阻止了徐赫隐的发言,恰逢此时小二送酒菜上来,菜上齐了,徐赫隐叫小二出去,听脚步声远了,徐赫隐为自己与大叔倒上酒,大叔才继续愤愤道:“今上宠信那陈相,几乎是言听计从,害死了多少忠臣义士,连那世代为国驻边的王将军,也都因着他再三阻挠今上,贻误了战机,几乎满门都战死在了边关,惨哟!”
“你说的莫不是是那王信昌王将军?他的两个儿子修平和修宁怎么样了?”徐赫隐惊得睁大了眼睛,他且记得儿时与王家的两个小公子玩耍过,三人应是差不多的年纪,王老将军又是爷爷那倔老头子屡次称赞过的一国脊梁,忠良老臣,西域边关也大抵因为王氏驻守,胡人才不敢来犯,若是王氏倒下了,那如今这局势可要比他想象得更加混乱了。
“死了!全都死了!”大叔神色开始激动起来,痛惜道:“听闻主要是因为缺兵少粮,朝廷的补给又被陈不寿那厮给截了,王老将军带着两个儿子和最后的四百亲兵战死沙场。加上王老将军的夫人又早早故去,如今这王家,竟只剩下幺女王余歌一个人孤苦伶仃,一个女孩子家无父无兄,以后可要怎么办啊……”
大叔是实打实的古道热肠,为王氏孤女的未来忧心不已,徐赫隐这边惋惜之余,却开始忧心家里那老头子有没有在这位陈宰相的威压下做出什么彰显气节的事情,从而遭受不得了的打击报复了。沉默片刻,徐赫隐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叔您可有听说,太子太傅徐广的消息?”也非十二年来徐赫隐连信件都不与家里邮寄,而是一年只有一回,老头子的回信必是咬文嚼字,骈四俪六极为讲究,说的话也是公事口吻,没有分毫家书该有的温馨,联系这昭国局势,徐赫隐难免有些寄信者非是祖父本人的忧心。
“哦,小哥儿是太傅家的公子啊!”大叔望过来,眼睛里有对于知识分子钦佩羡慕的光采,在徐赫隐抖落满身鸡皮疙瘩之前,他轻快道:“幸好我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曾听闻徐太傅几年前当朝顶撞过陈不寿那厮,不过徐太傅没什么事,只是从当时教导今上的一品太子太傅变成了教导二皇子殿下的二品太傅……”
心下稍微安定的徐赫隐与大叔痛饮几杯再三道谢,酒足饭饱,挥手作别后,他拒绝了大叔的陪同,孤身前往马市挑了一匹高大矫健的枣红马,趁着天色未晚,一骑绝尘奔赴国都永安。
由打此处骑行至国都,快马加鞭仍需两日,徐赫隐心下略有些急切,但途中也没忘了探听消息,总归是没让自己成了一个两眼一抹黑的瞎子,聋子。
徐赫隐此次下山,除了据师父溪山居士所言,本门弟子须得在一十七岁下山入世之外,还有一点——溪山居士算得这天下有望在二十年内实现统一,便教自己的爱徒看看能不能在这大机缘里分得一份功德,如此日后修行便受益无穷。师父有这拳拳爱徒之心,徐赫隐倒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他这个人散漫惯了,又在徒太山憋的难受,就总想做个自在逍遥的闲云野鹤,趁年轻踏遍这昭,郑,朔三国的大好河山,再看看西域塞外的风情,等老了就打个幢幡儿,上面写上“乐天知命故不忧”,穿上一身道袍给人算命闲散度日……
这不甚远大的理想徐赫隐年少无知的时候给师父说过一次,然后被打得满山乱窜,老头儿吹胡子瞪眼地训斥这逆徒丢尽了他的脸。那时节徒太山大雪纷飞,徐赫隐被罚去扫这无论如何也扫不完的雪,他嘴上服软一直给师傅赔礼道歉,可实际上还是觉得当个街头算命的先生也挺好。
越是临近国都,徐赫隐越是觉得某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愈发强烈,许是整个昭国都弥漫着同样紧张的氛围,连之前晖城街边叫卖的小贩儿也皆带着忧心忡忡的神色,仍是记忆里那唱歌一般的叫卖词儿,却少了种明快的意味。
天色渐晚,奔波了一天的枣红马也显出了疲态,徐赫隐摸了摸它的棕毛,得了马儿响亮的喷气声。徐赫隐失笑,终归是没有忽视它的不满,恰好到了下一个城镇,他便策马往最近的客栈而去,到了店门口甫一下马,歪戴着一顶酱色软罗帽儿的店小二就热情地迎上前来,将枣红马牵至后院照料,另一个长相讨喜的小胖子便引着徐赫隐往上房去了。
“沐浴的热水不急,先给上些吃食,几个馒头,玉带虾仁,神仙鸭子,随便来个素菜与汤——嗳,再添个酱牛肉罢! ”徐赫隐还未进房门便急着向小二点菜,骑行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他也是腹中饥饿。
“这……”小胖子显出为难的神色,“客官,别的好说,唯独这酱牛肉难办啊,咱家已经有些时日没有牛肉到货了,不光咱家,永安附近的几个城市,也没有哪家店面有牛肉卖了。”
“哦?这是为何?”徐赫隐有些好奇,现在这三国鼎立的复杂态势不比前朝鼎盛之年,听师父说那时节前朝皇帝极其重视农人田地,这耕地的牛更是不得私自宰杀,不然轻则羁押重则砍头,不过自从前朝覆灭,这规矩就再行不通了——据他所知,为了供给这些个酒楼摊贩,还有些人在城郊专门做些养牛杀肉的营生,除非牲畜大范围得了疫病,不然无论如何也不会几个城池都没有牛肉卖。
小胖子喜庆的脸皱了起来,“小公子有所不知,上个月宰相陈大人过寿,大摆筵席,席中自然多的是山珍海味,其中且有一道凌霄乌犍,用料极为讲究,牛身上的精细里脊又只取其中央小小一块……陈家为了给陈相贺寿,搜罗了方圆百里几乎所有的牛,取过这里脊肉的牛尸就这么堆在陈家的须茂山下,任其腐烂发臭……这筵席摆了足足七日,到了第四日,临近的牛便不够了,这才换了其他菜式顶上。”
小胖子明显对陈相的生活之奢靡惊叹又艳羡,徐赫隐稍微能理解小胖子的感受,不过目前坦白来说,相较于这一时好奇过问之事,美食和睡眠才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这样的话酱牛肉便不要了,其他的尽快上菜就是。”
小胖子脆生生地应了,徐赫隐坐在八仙桌前闭目养神,满心想着等下吃饱喝足再睡一觉,明日一早便动身,待正午时分便该到了永安,见见那迂腐顽固的老头子——他却不知此时国都永安可谓是山雨欲来,广厦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