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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之蜃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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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大陆固有的传统,16岁的生日宴会的开场舞曲,是要跳“波罗若”的。
众多周知,贵族们一旦满了16周岁,就可以开始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了,在聚集了多数门当户对的“可能对象”中,如何有效迅速地熟悉彼此——波罗若舞是公认的捷径。
与宴会主人翁年龄相若地位相近的单身贵族们会最先被侍者询问是否有跳舞的意思,得到肯定答案后,侍者就将他们引到舞池,男女分立两边,数量一般维持在30人15对左右,其舞步和一般圆舞曲差别不大,最特别的就是可以随着节拍快速地换舞伴,女生圈往前进的话男生圈就会往后退,在舞曲进入高潮时还会对角交错地轮换,只要把握得好,波罗若舞跳起来就像在夜空不断盛放的烟花,赏心悦目至极。
真不想跳啊,那种转来转去的······倾倒了众人的阿坎达小姐缓缓自主位上站起,垂下的眼帘掩盖了抗拒的神色,却推不开热切地伸到跟前的手。
“薇黎卡,我们一起吧”,挤开前来引路的侍者,塞兰家的长子随手拂了一下鬓角,理所当然地笑着,“上次跳舞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在心中翻了翻白眼,薇黎卡保持着元首之女的风度,“一起跳舞当然好,可是尤那,波罗若是对着跳的。”
“是呢······不过没关系啦,我可以引你过去啊。”忽然想到波罗若舞的特点而有些沮丧,但如果这种舞都是我引着薇黎卡的话,大家一定会知道我们关系匪浅······尤那·罗马·塞兰在自我满足上,一直是相当优秀的人物。
“那样不合规矩的,再说现在不比平常,有许多外国的宾客呢。”带着依旧明媚的笑容,薇黎卡侧身将手递给了尴尬地站在一旁的侍者。
“好样的,甩得漂亮!”拍拍友人的肩膀,小艾斯曼子爵对着远处有些灰头土脸的紫发被拒者亮起露齿的笑容,“虽然个性和身份都完全出乎意料,但我想你还是看上那位大小姐了吧?”
偏过头,菲尼克斯碧玉一般的眸子里神色沉静,“身份只是人的一部分,我的话,要接纳就会全部接纳。”
这木头来真的啊······看着向走近的侍者示意要下去跳舞的菲尼克斯,李奥不禁感慨,还以为他和朱利安那家伙在这方面还要很长时间才开窍呢,可是,所谓“开窍”,是懂得爱护和欣赏女人,并不是要博兰恩特贵族少女们最期待的第一王子大人深爱上谁啊,尤其对方还是——“罢了,罢了!”
“怎么了,李奥?”
潇洒地甩甩头,李奥的表情回复到最初的调侃玩味,“没什么啊,我也要跳,而且我加入的话,你就可以不必分神去顾忌那个紫菜头了。”只要你的真心是你所期望的,我都会尽量支持的,对朱利安那家伙也是,谁要我们有着那么深厚的“孽缘”呢?其他的以后想吧,反正一向严谨的菲尼克斯都反常态了,我就更不用在意些什么有的没的啦吧。
“······那就拜托了。”被看出来了吗?菲尼克斯勾起若有若无的笑,看似放浪的好友其实比谁都心思犀利,自己对薇黎卡的执着,还有5大家族中那个紫发男子的不满······应该都瞒不过他吧,也可以说,是根本不想瞒他。
“当然!包在我——”,正一口答应着的李奥像是发现了什么,整个人竟瞬间僵硬住了。
“李奥?”菲尼克斯疑惑地低声问道,这家伙又想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走过停步的菲尼克斯,李奥头也不回地说道,“包在我身上啦,真是,这年头······”向来雍雅的声音里流露出丝丝兴奋的慌乱。
虽说是会不断转换舞伴的舞曲,但总有时间长短的微小差距,一般来讲,按照波罗若舞步的变化,最开始的和你一起的那个舞伴会在舞曲中的每个高潮转回来。
一定要站到薇黎卡的对面去······尤那在心中打着主意,待看到目标在左起第3的位置站定时,他颇无形象地拨开挡在身前的薩哈克家主的次男,好!只剩两个碍事的家伙——
“哎呀,您不是晒盐巨头塞兰家的大公子吗?”略显黝黑的英俊脸庞带着大大的笑容,充斥着急欲前进的尤那的视线,“久仰久仰,不介意我们站您旁边吧。”
尤那的脸黑了下来,眼前这有着明黄发色的少年虽然碍眼但又无法拒绝,因为其身着的绛紫官服——那是博兰恩特王室专用的颜色,“哪里,是我的荣幸才对呢。”
很好,搞定!李奥收起友好得近乎伪善的笑,回头正视着自己对面的舞伴,戏谑的目光含了别有深意的光,不加掩饰地投过去。
真是·····讨厌的目光!娇俏的女孩厌恶地转开视线,外翘的发梢微微颤动,“薇黎卡大人,可不可以跟您换——”
音乐响起,波罗若舞的前奏简洁而畅快。
“你说什么,米蕾丽娅?”如云上日光一样耀眼的少女轻声问道,沉静的语音少了往日的爽朗,反应也似乎稍稍慢了一点点。
“没、没什么······”该死,为什么要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花花公子挑逗似的目光慌乱呢?米蕾丽娅调整着内心的怯弱想法,我可是哈乌外交长官的女儿,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给薇黎卡大人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呢!
很快,前奏的小提琴婉转低回,已然进入尾声。
分立两排的年轻男女躬身提裙,互相行礼。
当小提琴的颤音还未消尽,钢琴的乐音便滚珠一般流动起来。
菲尼克斯优雅地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动作,恬然的微笑中,有着难以察觉的腼腆。
左手递过去,右手搭上他的肩,同样完美的举动却也是微不可言的僵硬,女孩沉默地垂着眼。
“怎么,我的长靴有什么问题吗?”山泉似的彻亮嗓音微弱地回荡在卡嘉莉的耳边。
熟悉的·····菲尼克斯的······声音,飞快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映出闲雅的笑容,“你······”
时光风一样地回旋,音乐也好,宴会的嘈杂也好,统统消失不见,那似乎能把人吸进去的碧绿的双眼,依然如故,就像秋日的湖水,沉静、聪敏,洋溢着涟涟波光的温柔。
依然如故。
初见时,指给他看彗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在柯赛茵时常的结伴出游,只要看到他,就是这样的眼神;
这样的,想要把自己包融的,发光流水一样的眼神······
每次看到,心,就虚虚的,而且,跳得比练剑的时候都要快上许多。
那种,既难堪,又期待的,陌生的感觉······
一直不明所以,只能匆匆离开,想要找个空隙整理整理,结果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家伙,这家伙就出现了!!
从羞涩的喜悦,转换到紧张的冒火,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
“······薇黎卡?”菲尼克斯问得小心翼翼,虽然自认为比较了解她,但像刚才那样,潋滟的眸子竟在瞬间变幻了好几种情绪,速度之快,实在让他难以反应。
“你是专程来看我的笑话的吧,哼!”用极力压抑出的细微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着,趁舞步旋转到灯光投射的阴影时愤怒地瞪了有些呆滞的蓝发少年一眼,薇黎卡轻盈地一扭腰身,随着节奏转到了李奥的身旁。
她还“哼!”呢,我哪里做错了?不动声色地迎过从前面转来身边的舞伴,博兰恩特王国的继承人觉得自己被讨厌得莫名其妙,谁是专程来看笑话的啊?而且,你哪有笑话给我看!分明是那样完美的······一国元首的掌上明珠······
揽住纤细但并不娇弱的腰肢,李奥顽皮地眨眨眼,“公主殿下?我代表我自己,还有银发的那个家伙向您问好,不过·····还真是想不到啊,看来这年头巧合还蛮多的。”
“我······”带着无害的笑容却说出充满暗示的话语,看来自己在柯赛茵的露面和已经曝光的真实身份,都成了这位小艾斯曼子爵手中的把柄,薇黎卡移开与之相对的视线,“是阿坎达小姐,不是公主。”
“那么,阿坎达小姐,为什么要瞪着我国的王子殿下呢?虽然是现在才知道,那个菲尼克斯可是为了见你才跑到这里来的”,携着她旋转了一圈,李奥看似轻描淡写地说道,“身为未来的国家继承人,尽管掩饰得很好但毕竟是冲动的行为,这样的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冲动地来到奥尔古······只为了见我?薇黎卡胸中涌起一种模糊的感觉,同时她也听出现在舞伴的语调中的淡淡埋怨,“我是瞪他了,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因为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他神奇的出现,还得知了她是阿坎达的嫡女吗?
不是,并不是因为那样。
奥尔古和大陆所有的国家都是交好的,他和她的身份并不会影响到什么,就算会影响到什么,她也可以偷偷地做他的朋友。
因为早就知道了,菲尼克斯是个温和的好人,责任感很重,一想就喜欢想很多,有时会对自己生气,但都是有理由的。
“我也不太明白······反正看到他就心里怪怪的,不舒服,所以就生气了。”
“啊?”努力听清那低如蚊蚁的声音,一贯在“花丛”中自在遨游的花花公子李奥笑得露出了上下8颗牙齿,原来是这样······阿坎达小姐虽然泼辣了点,但打扮起来也确实漂亮,身份也是响当当,虽然肩上的担子很沉重,但应该可以吧,菲尼克斯的心意······“这个嘛,你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出了问题应该坦诚相告,共同寻找解决的办法才对,你说是不是?”
完全没听出浅紫眸子的少年在说“朋友”时语气有多么暧昧,薇黎卡像是被点醒地睁大了眼睛,“就是啊,就应该那样的,我怎么没想到,真是谢谢你!”
李奥仍是笑着,潇洒地将她送到下一位舞伴身旁。
“你刚才和博兰恩特的人聊什么呢?看样子挺开心的,薇黎卡。”搂紧早就想追求的女孩,尤那非常不悦地问道。
“没什么,他讲了个笑话。”薇黎卡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越过尤那的肩膀,投向圆圈对面贵公子。
显然不满意这样敷衍地回答,尤那皱起眉头,“跳个舞那么短的时间,他还能讲笑话,真是轻浮!”
薇黎卡扫了一眼面前从小就认识的男子,“尤那,注意言辞,这种场合不宜评论国外使节。”
“薇黎卡,我——”他当然知道现实的情况,但是实在是不放心呀,拥有薇黎卡、掌握阿坎达家族和奥尔古,可是他尤那·罗马·塞兰多年的打算。
“好了,记住我说的。”后退两步,执裙转圈,薇黎卡庆幸自己总算忍耐到离开尤那的时候。
和下一个舞伴会合,起舞,然后分开,再转向下一个。
每换一个人,薇黎卡的心就跳得更加厉害一些,真奇怪,明明是不会这么容易累的。
终于,漂亮的回旋之后,她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那张安静而气宇轩昂的脸。
“你知道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刚接触到就迫不及待地发问,菲尼克斯眼底积蓄着想要答案的焦急,“你到底是——”
扬起头,亮出灿烂的笑容,薇黎卡的眼神很是坦诚,“抱歉,我刚才是在迁怒。”
“迁怒?”菲尼克斯还是不太明白。
攒起眉,薇黎卡努力寻找着能贴切地形容出自己目前心态的话语,但因为那感觉是头一回遇到,加上那碧玉的眸子一直认真地盯着她,心中的怪异感更加严重,“说是迁怒,其实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总之,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就是——不行!我现在还说不明白······”
“没关系,只要我没做错什么就好,其他的,以后想清楚了再对我是一样的。”虽然因为没得到答案有些失望,但菲尼克斯最不愿意看到的,是金色的精灵暗自苦恼的模样。
“你当然没做错什么了”,薇黎卡急忙解释道,“我早该告诉你的,但你也知道,当时······我和父亲在闹矛盾,所以不想提及和他有关的一切,后来不辞而别也是事出突然,不是故意的······”
菲尼克斯笑着握紧他们执在一起的手,“没关系,反正又见到了,不是吗?”他的语气含着浓浓的宠溺。
看到他释然的微笑,薇黎卡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是啊,很高兴又能见面呢,菲尼克斯。”
螺旋,转圈,最初的欢喜波动了一个圆弧,又回复到原点。
撇开奇怪的感觉,薇黎卡真的很高兴见到菲尼克斯,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
“我说小姐,舞都快跳完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的芳名吗?”
庸懒但又极其迷人的嗓音在耳边响着,米丽却恨不得抽回被握着的左手使劲给自己的舞伴一个耳光,“您没必要知道。”
李奥脸上的笑容并不因为那直白的拒绝有丝毫的减退,“真的不愿意?”
“不愿意,请您谅解。”
“不用谅解啦,反正阿坎达小姐也欠我一个人情,一会儿问她也是一样的”,斜眼看着女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李奥愉快地说道,“只不过,要是阿坎达小姐奇怪我们的关系······你说我该怎么回答好呢?”
深吸一口气,有着深蓝瞳孔的女孩拼命掩盖满眼喷薄欲出的怒火,“米蕾丽娅·哈乌。”
“很不错的名字嘛,你早点告诉我就好啦,米蕾莉娅······昵称应该是米丽,对吧?”
“喂!你——”
“不是‘喂’,是李奥。”
音乐止,晚宴的第一场舞在掌声中结束。
当然,同样的时间和地点,米蕾丽娅真的很讨厌见到李奥,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像开场那样再次与对面的舞伴行着礼,薇黎卡开口道,“那个,我们待会儿——”
“薇黎卡,下一场舞该跟我跳了吧。”尤那用媲美小跑的动作快速走来。
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让紫发男子的正要张开的双臂扑了个空,“尤那,舞总是可以跳的,不要唐突到博兰恩特的王子殿下了。”薇黎卡恢复了平静,的确呢,现在的场合并不方便他们“做朋友之间的相互坦诚”。
“啊,非常抱歉,我失礼了。”总算是5大家族的直系子弟,尤那在热情之余记起了应有的礼节,不能让乌卢尔大人觉得自己不适合成为卡嘉莉的丈夫,不过话说回来,父亲到底有没有去跟乌卢尔大人提订婚的事啊······
“哪里。”菲尼克斯友好地点头致意。
“很高兴与王子殿下共舞”,薇黎卡浅浅地笑着说道,“我有点累了,要先回父亲大人那里,休息一下。”
“要休息吗?薇黎卡······”仓促地回礼,尤那十分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菲尼克斯转身向座位走去,“那家伙是谁?”他低声道,面色一如往常的沉静。
“塞兰家族的长子,也是以后的继承人吧。”迪亚哥总能运用自身的“优势”最快地得到想要的信息。
“真是······碍眼的家伙呢。”语调依旧和往日一样平缓低柔。
啊,发火了,瞥到好友半垂的眼帘下张腾的怒意,李奥小心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就在快要走到座位的刹那,努力克制着心中怒火的菲尼克斯觉察到一种冰凉,得益于从小习武的敏锐身体自行地放慢了半刻脚步。
猛然,一直规矩地走在前面引路的侍者反身扑过来,手中紧握的,是由袖口滑出的匕首!
隆重的宴会上,贵族们一般是不佩带刀剑的,更何况奥尔古又是大陆上国际关系最好的国家,它的元首举办的宴会就更没有担心一些无谓之事的必要。
所以,剑术颇为优秀的菲尼克斯,并未带剑。
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就算带了佩剑,也不一定来得及拔出!
淑女的惊叫,绅士的叫嚷,慌乱的面孔,一切在菲尼克斯眼里耳里,都异常遥远和模糊,唯一清晰无比的,是即将刺向自己的侍者因为用力而狰狞的脸,以及弯曲的手臂顶端的凶器。
电光火石间,他决定以多年修习的自然反应,来碰碰运气。
就当菲尼克斯准备向后仰倒避开刀尖的时刻,持刀的侍者忽然往左偏了几度,利器的冷感越过他,朝更后一些的方向凶猛地逼去。
“啊!!!!!!”
“奇怪了······幻觉吗?”李奥诧异地望着左后方躺倒在地尖叫不已的中年男子,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非常丢脸的仁兄应该是奥尔古首都的治安长官。
“别、别过来!”尼古拉夫大叫着,在他粗壮的脖子右侧不到一厘米的地板上,深深地插着一柄匕首。
行刺的侍者则因用力过猛扑倒在地,他已没有第二次机会,整个人被强悍的护卫死死地扣压住,完全动弹不得。
喧闹的大厅在突来的变故给快速化解后,一下子陷入莫名的哑然之中。
菲尼克斯皱着眉,不发一言,只是看着钉在地板上的匕首,绿眸像是泛开涟漪一般,漾过许多中思绪。
谁也不曾注意,端坐在宴席上的阿坎达小姐十指相扣,关节处一片青白,那种紧绷之致的感觉甚至发散给了她身边的父亲。
淡淡地看了一眼女儿仿佛要凝固的眼神,乌卢尔轻声说了一句,缓缓站起身来。
深入木料的刀刃上,反射出寒冷锐利的光。
那光亮如此微小,好像燎原的一点星火,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