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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棠其一 ...


  •   “所以,人类所追求的所谓完全平等的爱情就是个悖论。”
      “双方之间,总得有一个略渣些,一个略贱些。或者一个很渣,一个极贱。”
      “谁谁在那先期待平等的爱,他就已经输在尘埃里了。”
      总结到这里,岑焉“啪”的一声合上了当下流行的叫什子《乱世倾城》的话本,目光极为漫不经心斜向青石阶下一个个坐在小马扎上边磕着青豆儿边听的极为认真的小豆丁们。
      “都听明白了吗?”岑焉读话本读的口舌发干,声音隐隐有点不耐烦。
      “报告头儿,没有!”一个声音平地生雷,铿锵有力。
      “软、软软、软姐姐,我、我我我、我没听明白。”一个声音好比抽刀断小溪——说断就断。
      “侬就爱磕碜大道理的咧,谁能听明白呀?”这个声音啼莺唱雀,有比银铃摆风,就是透着一股不讨人喜欢的傲娇。
      岑焉面无表情,看着这群叽叽喳喳还打发不走的小豆丁她就不由得扶额,这个表示无奈的动作在过去十天她已经做了无数次了。
      好吧,虽然她现在也是棵豆丁。
      啊不,与其说是棵豆丁,不如说她是坨圆白菜,白圆白圆的那种。
      想到这里,岑焉无声地叹了口气,三步化两步的从表示“孩子王”威严的高高的青石阶下“弹”下来,无视了一群小豆丁就往她家走。
      “软软软软软软姐!等等我们!说好了今天去荷花荡子里偷莲蓬哩!”
      “切,会识字有什么了不起。”银铃般的声音想起,却一直飘在岑焉身后,未曾减小。
      “铃铃铃、铃铛妹妹,别别别辣么索软软软、软软姐……”
      岑焉漫不经心走在小豆丁们的最前面,一点都不担心这群小屁孩不糊自己追上来。
      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兴奋到尖锐的声音:“任务目标出现!”
      岑焉停下了脚步。一个小豆丁甚至因为跟她跟的太紧还撞上了岑焉圆硕的后背。
      于是岑焉就看见了那个人。
      正是江南六月孟夏好时节,垂柳临湖照影,戏风点絮,莲花湖里荷花已经冒了个青青小苞,游鲤浮在浅浅水面轻吻划水的浮游。青石小道逶迤湖畔,海棠花瓣落地,与韧翠的小苔草青红交缀,为漫天潮湿朦胧的江南烟景加了两分颜色,十分写意。
      所谓“任务目标”的那人站在留棠村口最古老的海棠树下,墨发白衣随风飘扬,削青葱指间拈着一片海棠花瓣,从而白更白,红更红。他背后,夕阳斜照,炊烟袅娜。
      那个人,就那样站在那里,留一个朦胧的侧面剪影,就仿佛谪仙遗世,万丈红尘,不过衬托画中仙的背景。
      “仙女姐姐!”不知是谁先喊了声。
      接着小豆丁们开始此起彼伏:“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围绕着岑焉以往像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的小豆丁们一哄而散,直朝着村口拈着花的美人奔去,其热情程度堪比岑焉以前世界里路人见到明星疯狂追着要签名的“盛景”。
      被抛弃的岑焉在原地面无表情抱起双臂,望着小豆丁们欢脱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果然,无论哪个年代哪个世界,颜值都是硬道理。”
      “没事,你可以继续用才华征服这群祖国的花朵。”虚空里一个稚嫩的声音想起。乍一看,原地却只有岑焉一人。
      “呵呵,我本来可以靠颜值的。”
      “……我错了大大呜呜呜。”
      卖萌对此时心情很不爽的岑焉来说完全无效。“滚。”她在脑子里冷漠道。
      “可是人家是一条萌哒哒的小蛇蛇诶,人家只会爬啦!”稚嫩的声音里透着无限恬不知耻的娇羞。
      岑焉无言以对:“……狗子你变了。”
      “是‘蛇’啦!话说,目标出现了,你不去刷个存在感?”
      岑焉忧伤地望天,对虚空里那个声音说:“我太胖了,无颜面对极品帅哥。我的悲伤逆流成河,因为我们注定打破不了世俗对于外表看法的桎梏,我只能默默在远处看着我的他就好,那样我就很幸福了……所以狗砸呀,别让我做任务了让我直接回家好伐?”
      虚空中白花花的小短蛇生无可恋地看着这个戏多的主子,咬牙切齿:“不!行!”
      岑焉:“看我的大白眼!”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十天前。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月高风不黑的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博物馆文物讲解的志愿工作后的岑焉再次将回家的脚步放缓。
      经过了琴馆,她又不受控制的停了下来。
      她又驻步在了那把古琴前。
      这是一把典型的伏羲式古琴,琴身是与一般古琴无差的颀长,若说这把琴有什么特点,那就是它的琴尾也就是龙龈处较一般伏羲琴收的略窄些,隐隐还杂糅了些剑式古琴的影子。一般的古琴黑中泛朱,而这把琴却是黑的彻彻底底。昏暗的暖黄色灯打在琴身上,古琴细细流转深敛的幽光。岑焉每次看着它,就仿佛被这极致的黑遏制住了喉咙,凝视久了,恍惚间好似夜中凝视深渊。
      这把琴,叫悬生。
      华国历史悠久,官方出土或民间流传下来的名琴不计其数。但是若论神秘性,论让一群专家学者查破史料也得不到一个准论的教人难搞性,非悬生莫属。
      其一,是悬生的琴材无法确定,其非桐非杉非梓非榧非檀,文物专家找遍天下木材,竟然找不到一把密度能有悬生的琴身所用之材可媲美的。有琴家偿用手指轻弹琴身,听出琴身发出“铮”的一声后便抚着白胡感慨:“若非国宝之器,我当倾我毕生之蓄得之。”
      其二听起来就略有些玄幻色彩,也是更叫专家头疼的一点:悬生琴,无法上弦。
      并非悬生太过娇贵,上弦不得。而是悬声只要上了弦,无论是古法所制的蚕丝弦还是现代金属尼龙弦,琴皆不可发声。即使发声,也是涩滞不通,犹如断帛般尖锐凝堵,毫无古琴声的通透润和。
      其三,便是悬生的年代无法确认。一般而言,古琴以有断纹为佳。断纹是岁月痕迹的象征,学者也多从断纹中看出琴之年岁,从铭文得琴之典故。物不离人,琴有了断纹与某个古人的故事,才可彰其值。然而悬生愣是成了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三无”琴:无弦、无纹、无铭。无铭倒也并不是很准确。如果忽略琴下方凹槽也就是“凤池”里那歪歪扭扭与悬生之气质极为不符合的“悬生”二字的话。
      这么一把极为难搞的琴,之所以仍能待在国家最大的博物馆的琴馆里,一来是因为这把琴确实有悠久的历史。王朝更迭,这把琴不知在多少古皇朝的国库里落过灰,多少国库名单上存过名。历任统治者大概想着这把“妖琴”留之无用,弃之可惜,赏人无恩,便任它流传了下来。
      二来,这把三无妖琴粉丝太多。
      一把特殊到极致的琴,怎让人不联想着它神秘面纱下有什么或缠绵悱恻或荡气回肠的故事?除了学术界、文玩界正经的学术研究,就是在一些论坛贴吧网文网站上,关于这把琴的物拟文与背后故事可以刷出千万来条。
      岑焉,便是这把琴的忠实“粉丝”之一。
      经年后,岑焉偶尔会想,若儿时没有多看了那一本历史书上悬生的图鉴,若她不曾因此历史研究产生巨大兴趣,若她不曾沉迷YY悬生琴的背景故事,若她不曾挤破脑袋成了博物馆讲解员就为了与文物研究员交流……她会不会继续安然在这万千尘世着的这一隅继续辗转?不念前尘,不思后事,安安稳稳的过完她如同尘芥渺小不那么平凡的一生。当然,此乃后话。
      此时岑焉站在悬生前,心中那股熟悉的悸动又来了。
      说来叫人难以置信,从第一次见到悬生开始,岑焉心中就汹涌出一股仿佛沉淀千年的执念终于爆发于一瞬又止于沉默的熟悉感与苍凉。
      这种感觉来的陌生又缥缈,似柳絮难以抓住却易成黏结成团,堆积的后果……便是在心中团成了一团越来越浓的迷雾。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生而以音为语,却不受一弦,为什么绝弦?谁是它愿意为之奏响长歌的主人?又是谁封印了它?若浮生似梦,那“悬”生该似什么?是无时无刻不踏着万丈深渊的悬崖从而死生一念吗……
      岑焉仿佛魔怔了,她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缓缓抬起双手,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她轻抚着悬生的样子,左手压弦,右手拨弹,如何缥缈悠远,如何钟鸣罄歌,如何忧抑沉婉,如何飒踏萧萧……岑焉沉浸其中,朦朦中好似真的听到了弦音响起,绝世而鸣!
      她没有看到,悬生黑沉的琴身好似受到了某种久远的召唤般,有什么随着岑焉跃动的修长的指尖慢慢苏醒。悬生的琴身慢慢蜿蜒起带着几分妖气的赤色纹线,纹图随着岑焉的状态越发忘我沉溺而慢慢拼接。当岑焉脑中不知名古乐的终响来临,远古的图腾已经彻底完整浮现。
      潘多拉魔盒终于等到了它想要诱惑去打开封印的人。它要噬其血骨,它要占之魂灵!
      岑焉睁开眼,连诧异自己奇诡的状态都来不及,就见琴面泛起的似乎要灼烧一切的赤光,炽烈的红光嘶吼着扭曲,渐渐凝为巨爪,直袭岑焉的双眼……在身体彻底失去着力感前,她仿佛看到了赤光凝成了一行字——
      今在此山中,焉问须臾事。

      “所以,我是被选中的要给悬生找齐七根弦的人?”迷雾笼罩与世隔绝的空间中,岑焉有点懵逼地看着飘在她眼前的小蛇。
      上一刻,往通俗点说,是不会古琴的某大龄女神经只不过在中二地幻想着她能弹起这把神奇的琴的装X样,往文艺点的说,她正在试图与悬生凝滞千年的时光通感……下一刻,灼烧感刺入脑髓,如潮袭来的疼痛吞噬一切抗拒与反抗的意识,再睁开眼,就进了这个天地了无界限,一切苍茫到极致白雾朦胧的地方。再接着,就是一坨看不清形容的白花花的未知物直袭岑焉的脑门。
      岑焉还尚清醒,就见又有东西飞来,本能一抓,举至眼前,就见一双黑色的眼泪汪汪的亮晶晶的小绿豆眼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
      这袭击物竟然还会说话,还会嚎哭:“哇哇哇哇哇呜呜呜呜呜呜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的主人呀呜呜呜呜呜呜!”
      岑焉表面石化,与这白色的一坨大眼瞪小眼。
      然而她内心在咆哮:妈诶!小白蛇诶!太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像重点有什么不对)
      岑焉为了掩饰自己迷你小蛇控的变态属性,怕自己过于激动从而一不小心把只有拇指粗的小蛇给捏死,于是颤巍巍地由单手抓蛇改为双手捧蛇,继而颤巍巍地对小蛇说:“小乖乖,请你告诉姐姐我我一定是在做梦对不对……”
      “不是做梦!米水终于等到了主人主人怎么能说你在做梦呢?”小白蛇软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粉红色小蛇信还轻轻吐出的刮了刮岑焉的掌心。
      岑焉只觉一股细细的酥麻感从掌心蜿蜒着手臂直袭心脏。
      深吸一口气,按下陌生的悸动与熟悉感,岑焉突然变脸,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掌心的小蛇,决定不置一言也不再多问一句。从萌物冲击里冷静下来,越是万千思绪过脑,她就越是不动声色。
      小蛇看着她翻书似的变成面上一片疏离的模样,想要说什么,小粉蛇信吐了吐又收了回去,好像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会是什么反应一样。只得委屈的在岑焉的掌心盘成一小团,头缩在最里面,连奶白色的鳞片似乎都暗淡了些。
      这片好似传说中的须弥空间里似乎更静了。
      不知岑焉是怎么从这只小蛇呆不拉几的蛇脸上看出“委屈”这种情绪的,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法狠下心来用来对付谈判对象的无往而不胜的“冷处理”方法来对这个小蛇。
      这个白化的还留有毒牙的变种眼镜王蛇,这个打破了她花了26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的不那么简单的蛇。
      岑焉又改成了左手拎蛇,右手拇指倒按了按眉心,她妥协道:“说吧,这一切如果不是梦……那到底是什么回事。”
      在小蛇委屈巴巴地讲述中,岑焉大致明白了她所遭遇的这一切。
      “七扇时空之门,寻找掉落在不同时空里的琴弦,有意思。” 岑焉看着随着小蛇小尾巴一挥就出现在迷雾中的七扇雕刻着复杂繁密图腾的朱色大门,凝眉沉目。
      “所以,主人答应米水了吗”
      “我不答应你会让我回去?任谁突然告诉你,你的世界不是唯一的一个,一条毒蛇突然出现叫你主人,把曾经的玄幻故事变成要面对的陌生现实,你会轻易接受?”岑焉地声音一点都不尖锐,被她刻意放轻的嗓音加上节奏放缓的话语乍一听还有一股温柔的味道,她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内敛的似是含羞的微笑。
      米水却知道,这个女人生气了,她没有丝毫笑意的的眼睛的眼尾上挑着,这说明她非常生气。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无论走过多少个世界,无论有没有记忆,她那股骨子里厌恶被挟制的戾气根深蒂固。
      不够,这些戾气还不够。
      米水伸直身体,轻呢的蹭了蹭岑焉的嘴角。
      “在出发前,我有一个问题。”
      “如果我失败了,我还会回来吗?我在这儿的时间会如何?”
      然而回答岑焉的是眼前的突然一黑与不受控制的失重感。
      再次有意识时,她本能的想要抬手揉眼以适应突然强烈的光线,可从后脑勺传来的剧烈的头疼让她不由皱起了眉,直到终于抬起手,看到那双小了一圈的小手和白莲藕般白白粗粗的手臂时,岑焉同学彻底愣了。
      她无视了坐在她所躺在床边正目光切切望着她的帅胖帅胖的大叔,对着自己新鲜出炉的胖手臂和小胖手喃喃道:“我靠……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象腿一样的粗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棠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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