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就算一只脚 ...
-
郁林钟脑子浑浑噩噩,双目迷蒙,混在稀稀拉拉的队伍里。
这里是哪里?
周遭是苍幽朦胧的夜色,青雾里影影幢幢,似乎是人,又似乎不是人。
他并不觉得害怕,只是神智模糊,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为什么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机械地跟随别人脚步往前移动,他下意识抬头去看,高高耸立的古城既恢弘又阴森,矛盾得恰到好处。
目光下移,城门上张牙舞爪三个大字:“酆都城。”
酆都城,这不是人死了才能到的地方吗?
郁林钟忍不住多盯着城门上那三个字多看了一会,看久了发现那字体竟有狰狞鬼相浮动,仿佛有恶鬼要从牌匾上扑将而出,化为万钧之重朝他顶上压来。
这虚幻的压迫感十分沉重,好像让他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滞,他本能抬手摸了摸鼻子,呀,原来真的没有呼吸。
但他依然不觉得害怕,他的感官麻木迟钝,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没有确切的真实感。
巍巍城墙上头伫立着一个身穿红袍的巨人,手上掣着一杆挂幡,形状和他以前在寺庙里见过的样子差不离,不过寺庙里的经幡多为红黄之色,巨人所持的挂幡颜色通体乳白。
挂幡上垂着丝丝白绦,无风自动,轻轻飘晃着。
巨人长了一张煞白的脸,上面没有五官,光滑如鸡蛋,看上去不像人。
郁林钟心中无悲无喜,更不知痛痒惊惧,只有平静,看着排在他前面的人一个个自发自觉往城门下走去。
每当一个人来到城门下,红衣巨人便从挂幡上扯下一条白色丝绦,往城门下那个人身上抛洒而去。
丝绦一旦离了挂幡就如同活了过来,在空中游曳着来到城下人身边,围着他盘桓,忽上忽下,左右不定。
那人愣愣地抬手去抓丝绦,丝绦灵活地漂游着,一看手过来了便扭动离开,一看那人要抓不到了又掉了个头重新回来绕圈,看不出到底是想被抓住还是想要逃离。
等郁林钟注意的时候,那人终于还是险险揪住了丝绦的尾巴,丝绦立刻像是被他驯服了,缠绕过来挂在他脖子上,不再逃窜游荡。
红衣巨人冲那人点点头,那人浑身一震,恍如梦中惊醒一般,接着下一秒整个人直接消失在了空气里,不知去往了何方。
下一个人也遇到了同样的程序,但他努力许久还是没能抓住丝绦,眼看着那白色长虫摇摇晃晃飞向巨人,重新吊在了挂幡上。
巨人仿佛叹了口气,扬手道:“开。”
咯啦啦的沉重推门声响起,写着酆都城三个大字的牌匾下,那一道宽大的城门轰然打开,没抓住丝绦的人依旧顶着一副直愣愣的表情,茫然地朝大门走去。
明明远看时只觉那大门宽长阔大,等那人抬脚过门槛时那道大门又变成了极其狭窄、只能单人通过的宽度。
随着两条腿迈过去,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后,下一瞬,又重新变回宽长阔大的敞门,然后轰隆声起,城门再关。
排在郁林钟前面的几个人都过去了,有的抓住了丝绦凭空消失,有的没抓住进了城门,郁林钟看着,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想要进城的。
于是等轮到他时,眼看着那半透明的丝绦飘荡着飞到他身旁,开始绕着他转圈时,他象征性地抬手抓了两下,就无所谓地垂下双臂,不再理会。
原本游走的丝绦看他情绪不高,似乎犹豫了一下,掉头过来试探性地在他眼皮子底下以缓慢的速度游弋而过,几乎只要他抬手,就必定能把它捉住。
然而郁林钟只是垂下眼神看了看,随后把目光转向城门。
他有一种预感,只要他进了城,他的痛苦就会结束了。
痛苦?他有点奇怪,为什么他会觉得痛苦?
城墙上的秦瑞白快要急死了。
从郁林钟的魂虫的情况来看,他在阳世的身体是没什么问题的,所以魂虫求生意志很强,希望能尽早被他抓住然后还阳醒转。
可怎么也想不到郁林钟本人居然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好像根本懒得去抓魂虫。
不过这也让秦瑞白确定了一件事的真相,郁林钟所谓的烤炭火不慎中毒是假的,他是自杀。
他的求死意志之强,甚至让他在神志模糊的情况下,站在鬼门关前不想还阳只想进城。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若是超过时限,郁林钟依然没有抓住魂虫,鬼门关会自行打开,到时候郁林钟再想要还阳就非常困难了。
秦瑞白心急如焚,咬咬牙心一横,偷偷四处观望,见没有那个鬼卒格外关注自己,借着挂幡的掩护,抬起衣袖不动声色朝上面绣着的一只猫头鹰吹了口气。
这是他师傅教他的法子,做走阴人这行禁忌尤其多,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可徇私,一旦泄露,后果严重。
但走阴人始终是人,就算一只脚踏在阴间,只要是人,就难免有私情。
秦瑞白心脏怦怦乱跳。
尽管一贯以来身边人都觉得他是个四六不着调、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混不吝,其实他本质是很守规矩的人。
胡闹也只会在规则的框架内胡闹,偶尔会在越界的边缘徘徊,但始终只是边缘,他不会越界。
这点他很有自知之明,甚至不如他的外甥李青章,因为那混小子是身体比脑子快,做事从不考虑后果。
从不越界的秦瑞白这一次下定决心要越界了,他不能看着郁林钟去死。
受了一口阳气的猫头鹰两只眼睛忽然睁开,紧接着从红色袖袍上悄无声息脱离而出,双翅一振,在青渺的雾气里往城下飞去。
“郁林钟,郁林钟!”
正在无聊摆烂等城门开的郁林钟,忽然听到耳旁传来轻飘飘的呼唤。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却见一只成人巴掌大的猫头鹰朝他飞来,停在他肩膀上,敲击着鸟喙在他耳侧喊:“郁林钟!”
顿时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冷彻心扉,郁林钟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原先如同迷雾蒙在他漂亮眼睛里的茫然之色迅速消退,这个眉宇间郁气重重的漂亮少年脸色惨白,瞳孔放大,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到处都是鬼气森森的青雾?恍恍惚惚站在雾气里的是人是鬼?
“你……”
“不要叫!”
肩头上的猫头鹰吓得忙用鸟喙轻啄他脸颊,制止他出现应激导致的意外行为。
郁林钟浑身冷汗,他不敢侧过脸去看那只猫头鹰,只敢颤抖着嘴唇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告诉自己镇静下来,从混乱的脑海里翻找回忆。
对了,最后的记忆是他打开了煤气闸,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关死了,又去看了沉睡中的母亲和那男人一眼,这才安心地回到自己房间上床睡觉。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
思及此处,那些惊惧的情绪消失了,他很快镇定下来,扭脸去看那只猫头鹰,甚至挂上了浅浅的微笑。
“我终于死了吗?这里是地狱?你是谁?”
这猫头鹰是什么地狱使者吗?怪可爱的。
猫头鹰气得直扇翅膀:“你没死!听你这语气好像很想死啊!怎么回事你!”
幸好它的翅羽结构特殊,扑腾得这么厉害也没半点声响。
郁林钟皱了皱眉,有些失望地叹气:“我还没死吗?”
这时魂虫从他脸侧游过,尾巴若有似无地轻轻触碰了一下。
郁林钟随手将它拂开,耸耸肩,神态轻松。
“但我会死的吧,只要我不抓这条白色长虫,城门打开,我进去城里,就是鬼了,对吗。”
猫头鹰急了,伸直翅膀戳他的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那么想死?学习压力太大?失恋了?想开一点,没什么坎儿过不去!你妈妈把你养这么大多不容易!”
郁林钟盯着猫头鹰看了好一会儿,猫头鹰也回望他。
他的眼睫毛长而卷曲,呈现一种画了眼线的效果,他苍白如瓷的皮肤和漆黑的眼睛,和他满头茂密略带自来卷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浓艳而愁闷,像老式黑白照片里的电影明星。
这美貌得如同电影明星的少年忽然恶毒地笑了:“对啊,怕她不容易,所以我拉她一起上路了。”
“……”猫头鹰的鸟喙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没办法,道:“管不了了,你看我是谁!”
说着以鸟喙朝红衣巨人的方向指了指,郁林钟跟着去看,发现那巨人不知何时已变成正常人类体型,脸也不再是光滑的鸡蛋,而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有点眼熟,他揉揉眼睛,不由瞪大了眼睛:“秦老师?!”
秦瑞白竖起一根手指:“嘘!”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吹胡子的,一张脸上五官忙乱得很。
猫头鹰用翅膀将郁林钟的脸扭转回来,急切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故事,但我现在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来搭救你,不要让我白费苦心!”
郁林钟生气了:“我没有求你帮我!”
猫头鹰眼珠子猛眨:“对!我自愿的!我多管闲事!那你呢?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为了救学生赔上性命吗?你知不知道我私自救你这种行为被发现了后果有多严重!”
郁林钟气急:“关我什么事?你道德绑架!”
猫头鹰理直气壮:“对!我就绑了!怎么着吧!那你要怎么办?想害死我吗?”
郁林钟:“……”
他还真做不出来。
猫头鹰往他脸上狠狠叨了一口:“快点!把魂虫抓住!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