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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秉烛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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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子尧又细细的看了眼,也是一脸无奈的点点头。
两人撮了唿哨。
两匹本已离远的马听的声音立刻奔了回来。随着马一起来的还有一人,走得近了,能发现来人神色极其恭谦,见了妘舒二人,拱手行礼,道:“二少爷,舒小姐,属下已经在前面大纪镇定了客栈。”
舒荆看了看衣裙上的血渍,为难的望着来人。
那人也注意到了,立刻道:“前面不远处有家农户,属下已经打点好了。”
那户农家果然离得很近,只走了短短的路程就到了,男人还在外面劳作,女人去田间送饭了,只留了两个不大的孩子在家看门,见他们来了,也不甚在意,让进里面让舒荆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舒荆换了一身绿色衣装。
妘子尧看着,那身绿色裙装映了枣红色的红焰,清艳分明,甚是耀眼,直耀入心,一阵暖流从心底腾上来,连笑意也暖暖的,温言道:“走吧。”
马的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大纪镇。
镇子不大,只有两条街,东西向、南北向成十字,最热闹的当然是这十字街口。客栈就在这十字街口上,占了最好的位置,并不大,临街面是一栋两层小楼,小楼后是三幢独立的小院。
已经过了午时,三人到时,客栈内看去极为冷清,只一个店小二撑着头打盹。
早就已经打点好了,店小二看见进门的三人,立刻热情地迎上来,领着三人进了后面的小院。
妘舒二人刚落座,店小二就奉上茶水,陪着笑脸:“您二位稍坐片刻,菜已经备好了,马上就来。”说着利索地出了门。
妘子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微笑着对一直跟随的来人道:“办得不错,高望。”
高望笑而不语。
店小二此时托了托盘进了门,两碗白米饭,一碟碧油油的炒青菜,一碟清炒三虾,一碗番茄蛋汤。
很简单的家常菜式。
高望解释:“现在已经过了未时了,伙计都休息了,所以只能简单点了。”
舒荆先笑了:“很久没有吃家常菜了。”
妘子尧也笑:“你也没吃吧?先下去吧。”
高望依言退了。
两人都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顿饭了,举箸吃饭,菜式虽然简单可也觉得美味。
舒荆吃了小半碗饭,突然微微皱眉后方舒开,又过了片刻,终于停下来了。
妘子尧正在夹面前的青菜,于是也停下来问:“怎么了。”
舒荆嘴角上弯笑起来,伸手将自己面前的碟子往对面推了推,又夹起一筷青菜,道:“这青菜炒得不错。”
刚吃过饭,高望又来了,详细地讲述了如何处理官道埋伏的事。妘舒二人本就很是放心高望办事,只是听过嘱咐了句凡事小心。
入夜。
梳洗过后,妘子尧解开衣袍,一团乌青从右上臂延至肩部,嘴角边不觉扯开了一抹苦笑,还是被他伤了。
门口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悠悠的。
妘子尧知是舒荆来了,忙掩上衣襟,开口:“进来。”
舒荆手里拿着瓷瓶,款款走进了。
妘子尧也不起身,仍是坐在床沿上,微笑着看她:“有事?”
“有事。”舒荆的回答很简短,说话间已经离床很近了。
妘子尧瞧着她的神色,心中卷起一丝淡淡的不宁。
“你还是被他伤了吧?”
妘子尧一怔,不置可否。
舒荆见他不回答,立刻紧紧的追了一句:“有没有?”
“若是说没有呢?”妘子尧挑了挑眉反问。
舒荆立刻厉色接道:“那就骗我的!”
妘子尧笑着叹气:“知道瞒不过你。”
舒荆的脸色仍是不好看,道:“那白天你还瞒着我?”
妘子尧伸手拉过正怒视自己的舒荆,笑:“想看看能不能瞒住你啊,哪知丫头太聪明了。怎么看出来的。”
舒荆冷冷的哼了一声。
妘子尧干脆背靠着床背,浑身透着放松,笑得惫赖:“丫头进来不是为了数落我的吧?刚好,我上药不方便,帮我。”
舒荆面上仍是冷冷的,手却很轻,揭开了衣服,一团乌青映入眼帘,幸好青衣人使得是外家功夫,算来不是太严重。舒荆倒了伤药,在掌心中抹开了,方按住手臂上那团乌青细细的揉擦。
碧萼膏的清香味在房间漫开,舒荆的语气也柔和了些:“今天的青菜好吃吧?”
“嗯,不错,色泽碧绿,咸淡适宜,火候适中,厨子不错。”
舒荆停下手来,斜睨了他一眼:“你素来爱吃虾子,可今天的清炒三虾只吃了一筷,后来动都没动,只是吃面前的青菜,我就知道你右臂肯定伤了。”
妘子尧左手抬起,屈指在舒荆头上轻敲了下,笑:“你这丫头原来这么坏,知道我夹不了也不帮我。”
舒荆轻哼了声:“该,让你这般托大。明明可以杀了他,却在最后关口收回了峨嵋刺,硬用右臂接了这掌。看他外家功夫很好,那手上劲道肯定不轻。”
妘子尧笑:“峨嵋刺虽然只是划开了他的衣服,但是,峨嵋刺的利气还是伤了他肺腑,至少要将养几个月才能完全好转。他也没讨了好去,我不算吃亏。而且,目前,留着他还是有用的。”
舒荆冷笑:“书生和农夫合力攻我,我只能杀他们自保。可在峨嵋刺刺进樵夫心脏时我已经仔细算过了,特意偏了些许,只是血流得多些,他的性命还是保得住的,这会儿,必是醒过来转回去了,跟踪他,影流必定能查到线索的。那宁爷的命留与不留也就无关紧要了,你看着他身手不错,惜才起来,却搭上了自己。”说着,手下突然揉得重了,狠狠地按下去。
妘子尧吃痛,眉头皱了皱,片刻后又笑道:“我就知道你那白天讲的失手的话是特意将给那个宁爷听的。”
舒荆续道:“这次你手下留情,就怕后患无穷。”
妘子尧气定神闲,淡笑不语。
下午,高望曾说:“宁爷身边有暗卫保护。属下率墨骑在旁暗中观察,这些人虽然没有动手,但是,从他们呼吸吐纳来看,身手都不错。”有暗卫保护的人,定是重要的人物。
“养虎为患,后患无穷!”舒荆道。
“他是一个值得欣赏的人物!”妘子尧评。
舒荆笑了笑,这点她也是赞同的。
药已经敷好了,妘子尧理好衣服,站起来走至桌边。舒荆也在桌边坐下。桌上烛火摇曳,跳跃不定。
舒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道:“刚刚魅影来消息了。”
妘子尧点头,等着舒荆的下文。
“我们走后约摸一炷香的时间,樵夫醒过来了,挣扎着站起来。此时,岐山莫氏三人也赶到了,扶着樵夫往西北方去了。又过了没多久,从西北方向来了一个着了绸缎的人带了几个杂役,找到了被掩在草丛中的书生和农夫的尸首,抬进了一起带来的的棺木中用车拖走了,却是往正北方去了。”
“看来是打算将他们运回故土了。”妘子尧笑笑。
舒荆也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猜的。但是为防万一也已经派了人了。”
“你,我一向都很放心。”妘子尧看似极为安心。
今夜,正事已毕。
舒荆放下茶,起身欲走。
妘子尧随口挽留:“时辰尚早,再聊会儿。”
正事已毕,唯余清风徐徐、花月融融。
舒荆听闻,重新坐回,欣然道了声“好”,复又端起茶杯,细细的品了一口,慢慢的放下来,看着清澈明亮的茶汤,道:“这里离宜兴近,所以连这小小的客栈都能得这么浓厚清鲜的阳羡雪芽。”
妘子尧起了兴致,也品了一口,赞:“果然是上好的雪芽!”
“汤清、芳香、味醇,清鲜幽雅。确是好茶!”舒荆随口附和。
“太湖一带气候温润、土地肥沃,产了不少好茶。”
舒荆见他兴致似浓,接:“不错。宜兴阳羡雪芽、苏州洞庭碧螺春、湖州顾渚紫笋都是得闻名于世的茶!”
妘子尧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碧螺春条索纤细、卷曲成螺、银白隐翠、清香淡雅、鲜醇甘厚、回味绵长,汤色碧绿清澈、叶底嫩绿明亮。”
舒荆不答话,只是盯着眼前的人。
妘子尧笑着望向舒荆的眼底深处,续道:“你这丫头就如碧螺春。乍看清澈明亮、淡雅风致,细瞧却会发现白毫掩外、隐翠其间,翠碧入骨,卷曲如峰转十八弯观之不得全貌,品一口得回味悠悠,滋味自知。”
舒荆勾起了嘴角,弯起了眼眉,问道:“那么顾渚紫笋呢?”
妘子尧兴致似乎更浓了,道:“紫笋茶芽叶形如兰花,汤色清澈明亮,翠绿带紫,味甘鲜清爽,隐有兰花香气。”
停顿了会儿,听他又轻吟道:“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湖州紫笋来。”
这是吴兴太守张文规的《湖州贡焙新茶》,一首描写宫里收到紫笋贡茶时盛况的应制诗。
“湖州紫笋来。”舒荆轻轻地念了一遍,面上的笑意愈加浓了,狭促之意一闪而过,又笑着念了一遍:“湖州紫笋来!”
妘子尧挑着眉,只是含笑瞧着她等待下文。
舒荆却像是上瘾了一般只顾反复念着“湖州紫笋来”。狭促之意浓浓的盛进眼中,舒荆终于觉得似已经念够了,停了下来,笑道:“湖州紫笋来,湖州紫笋、紫笋,紫英,湖州紫英来!紫英!”话音到最后微微上扬,含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话音刚落,舒荆的额头又已经被轻敲了一下,仿佛已经早就等着一般了。舒荆偏开头躲开再次的敲击,笑嘻嘻的看着妘子尧。
妘子尧无奈道:“就知你这丫头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舒荆忙点头,笑:“我这可是字字玑珠呢。”
妘子尧也不反驳,只是笑望着面前的女子。
舒荆想了想,道:“哦,我果然错了。紫英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如何能比得上隐有兰花香的紫笋茶呢,若非要与人相比的话,怎么也该是个出众的人物,比如——”舒荆停了下来,拖长了音,冲妘子尧眨眨眼。
妘子尧笑接:“比如紫英服侍的樊汝眉?”
舒荆忙不迭的点头,大笑起来。
妘子尧提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缓缓地添了茶,才抬头挑眉盯着舒荆道:“这次,汝眉来,你脱不了干系吧?”
舒荆像只偷了腥的猫般笑道:“你和樊小姐很久未见面了吧?”
“这么说果然是你。”
“我只是将我们即将去太湖别庄避暑的消息透露给紫英而已。”舒荆的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透露给紫英?”
“太湖别庄四面环水,没有船无法接近。若是让她知道你即将去太湖别庄避暑,也意味着至少会有两个月见不到面。紫英那丫鬟又是个急性子,在旁必定撺掇。樊汝眉虽是个聪明的女子,可心绪烦乱,聪慧的心智必然被蒙住,所以只会跟着紫英的话。”舒荆笑得很无辜。
“你这丫头……”话未说完,却断在这儿没有接下去。
“樊汝眉来了,我们的戏才能做得更真、做得更足,这局才设得更周密,隐在暗处的人才会上钩,我们引蛇出洞的目的才能达到啊。”舒荆笑的得意。
妘子尧放下白瓷壶,双眼盯着笑意正浓的绿衣女子半晌,直盯得舒荆止了笑容疑惑的回望自己,方缓缓地问:“小荆,你真的只是为了戏更逼真么?”
舒荆不明其意,满眼疑惑。
妘子尧又紧紧的追问了一句:“真的是为了作戏?”
舒荆似乎恍然道:“是的。”
妘子尧听闻后,轻轻叹气道:“你这丫头做的戏还真像。”
舒荆垂下眼帘,又蓦然抬头嫣然一笑,道:“做得真么?不过,为了这次的局,却使得樊汝眉无辜牵连了,可能还是需要你出面一下。”
妘子尧皱眉道:“你造的孽,却要我承担。”
舒荆正欲说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梆梆声,是更夫打更的声音,细听了会儿便笑道:“已经亥时了,我回去睡了。”说完,她放下茶杯,起身往门外走去。
妘子尧没有挽留,只是淡笑着瞧那抹轻盈绿影。
那抹绿影跨过门槛后突然停下来。
妘子尧因问:“还有事?”
绿影飘然转过身来,倚在门边,她笑靥如花,道:“其实,经太湖至湖州并不远。”说的轻描淡写,隐隐含着讥诮。语毕,她也不待妘子尧反应迅速飘然离去。
妘子尧食指轻轻地在白瓷壶柄上摩挲着,嘴角浮上了笑意,淡淡的含笑望着门外。
门外已空无一人,只余暮色苍茫,夜风趁势袭进,拂过烛火、抚过发丝,拂得烛火连连跳跃,抚得发梢微微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