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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人间四月,芳菲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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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唯一对顾时颇有微词的就是王妃了。小郡主今年十四了,还过一年只及笄了。到时候府中有这么一位神俊朗的先生,该如何给小郡主选一门好亲事?
奈何夫君对这先生是欣赏有加,疼爱的小女儿也是每日软磨硬泡的求她,她也就只好将就着他们去了。
顾先生给小郡主这一教,一晃便过了半年。每日听他讲课时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又能引用他往日游历中所发生的趣事。小郡主对他的仰慕之情越来越重了。
直至有一日,王妃突然探访时,发现自己的女儿在目不转睛的盯着顾时。
她的心不由的凉了半截,小郡主眼中是满满的掩藏不住的爱慕。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像顾时这样一个笑若春风的优秀英俊的男子,如何不叫情爱中懵懂的女孩心动?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讲此事告诉了王爷。谁知王爷竟哈哈一笑:哪个少女不怀春,等她长大后就明白了。
言语之外,丝毫没有让顾时离开王府的意思。王妃心中更是悲凉了,只好暗地里偷偷地开始筹划郡主的婚事。
小郡主知道,顾时最爱的便是那红鲤。
她特地命下人在府中凿了一个假山,山下有活水,水中养了一尾尾红鲤。
小郡主是常见顾时一人待在假山旁,盯着那爱红鲤,神色悲凉。
她知道他在悲凉什么,他本应是叱咤朝廷的雄鹰,却只能被折断双翼屈就于此。内心空有鸿鹄之志,却永无得逞之日。
然而,她却只是一个郡主,她却无法帮他丝毫。
这种少女懵懂情怀到真正明确的时候,那是在她初潮的那一日。
晨光正好,顾时在给她授课时,蓦得瞥见她鹅黄的裙上有大团大团的红色血迹。
小郡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裙子,俏脸突然一红。
王妃早已同她谈过女子之事,可对上心上爱慕的人温和又带了丝惊讶的眼神,她几乎是快要落荒而逃。
突然,她感到一个身影在靠近,接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笼罩了她、肩上被人披了一件外袍。
她抬头,只能看到他在光影下的柔和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披着他的衣袍,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闺房之中。她只知道在他的衣袍上,有阳光的味道。
那件衣袍她一直保存着,不愿意再次还给他。
渐渐地,不知为何,她感到先生突然变得忙碌起来。见到父王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每次都能听见下人说父王和先生在书房里议事。
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忙碌着什么,就偷偷地一个人避开下人们到书房旁。
借着书房旁高大的树影,她偷偷的把耳朵贴近了门。
“如果想要获得骠骑大将军的支持,事到如今,也只有姻亲可以将他系在我们船上。”她听见了先生那清冷的声音。
“我又如何不知?”接着,她听见她父王长长的一声叹息:“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以你所见,将她许配给何人好?”
她不由得心中一紧,竖耳倾听。
“听闻骠骑大将军极为疼爱他的第三子。”她听见了那个声音,清冷依旧,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要紧的事情。
她如同朝了雷击一般,花容惨败。
都城之人都知,骠骑大将军第三子是个痴儿,迟迟未能结亲。人言都道,谁若将女儿嫁过去,谁家的女儿便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明明知晓自己对他的心意,为何还要将自己推入火坑?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跌下那还未修上围栏的假山池。
当池水漫进她的鼻腔,她仿佛透过那一尾尾红鲤的残影,看见边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书房内,王爷静默了片刻:“子绥,我知你的心意…………你,可舍得?”
“草民不过一介布衣,自知配不上金枝玉叶的郡主,不敢奢望。”
“…………我知晓了。”王爷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郡主病了,死活不肯吃药,可把王爷王妃急坏了。
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请来了顾时。
但房内的下人们都退了出去,王爷同王妃也出去了,顾时才缓缓的走向了床边。
床上的纱幔放了下来,隐约只看得见有一个身影。
“先生,你来了?”她的声音是细细的,很沙哑。
顾时看到搁在一旁的药碗,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为何不肯吃药?”
“为何要吃?”她的泪水毫无征兆的滑落,打湿了枕帕:“不若就这样让我死去吧!”
顾时一时未言。
看着那抹朝思夜想的熟悉的身影,她缓缓的闭上了眼:“先生,我还有一事未解……”
“何事?”
“你……可曾知晓……我对你的心意?”
“…………我知。”然而,即便知晓又能如何?
她感到她的心要停止了,正在一点一点的化为碎片:“先生……那你呢?”
她明明知晓了那答案啊!可她一直自欺欺人,固执地想要从他口中得知。
“郡主,药凉了。”
不回答,那也算的上是一种否认了吧。她此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那陡然疏离的语气,却怎样也骗不了她的。
“先生,我是只晓得。你同父王商议,要将我嫁给那骠骑大将军的第三子……”她轻轻地缓了一口气:“父令如山,女儿哪有不从之理……”
只是,她不甘心啊!
原来她竟是知晓的。顾时一顿,不再言语。
“请你告诉父王莫要担忧,药,我会吃的……”
“人,我也会嫁的……”
只是顾先生啊,我却不愿意再欢喜你了。
他感到心脏上一阵钝钝的痛:“郡主,那草民告退……”
她合上双眼,不让自己发出抽咽的声音:“好,你去吧。”
床幔外边是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接着,房间内又归于死一样的沉寂。
骠骑大将军的第三子要成亲啦!都城里的人都对此津津乐道。
成亲那日,红妆十里。
清风拂过,微微掀起了那喜轿的纱幔。那轿中坐着的人肤若凝脂,朱唇似火,美艳得不似人间的凡夫俗子。
“天呐,好美呀。”
“这么美貌的人儿,为何又会嫁给那痴傻之人?”
“愿得一人心,许金屋藏之。”
………………
她听见喜轿外百姓的议论,心中更觉苦楚。纵有豆蔻年华,花容月貌。却只能将余生,掩没在那黑寂大院之中。所嫁之人,非所爱之人。纵是帛锦裹身,奴仆环侍,又能如何?
假若她像那假山池中的红鲤,不尝世间情爱,无欲所求,也许才会受到他的喜爱吧?
喜轿摇摇,她透过窗幔看见骑马护送的顾时。她一直所见的风光月霁的顾先生,今日特地换下了他往日的白衣。身着桃色衣袍,衬的他宛若天神,丰神俊朗,引得不远处的姑娘们议论纷纷。
只可惜今日不是他穿上那大红的衣裳。也许有一日,他会穿上吧。只是那可以拥有他一生笑意的女子,决计不可能会是她了。
她转过目光,看着手中出门时王妃硬塞给她的苹果。苹果苹果,意喻平安祥乐。他把它缓缓地放置一旁,从袖口中颤抖的拿出一个瓷瓶,仰头饮下……
那红彤彤的苹果,“咚”的一下滑了下来,掉在了地上。顾时惊觉,回过头去,透过窗幔,只见那女子的身影渐渐软倒。
“停轿!停轿!”他飞快的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迈进轿中。
她感到腹中阵阵的剧痛,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恍惚中有一人疾步而来,身着桃衫。
“郡主!郡主!”他颤抖地将她搂住,伸手拂去她嘴角溢出的血迹。
她笑了起来:“先生,人固有一死,而我今生也算得偿所愿了……”
少女爱幻想,她也曾想过老死余爱人的怀中。可如今再想想,以此生最美的姿态在他怀中死去,也算是夙愿以偿了呢。
“郡主,你先别说话。”顾时一只手将她紧紧的搂住,另一只手在袖中摸索出一颗墨绿色的药丸:“乖,把这颗能解百毒的解药吃了。”
“先生,这毒药无药能解。”她笑着,有晶莹的泪珠在她眼角闪烁。
“先生,今生既别,且莫言他……”她缓了一口气,声音渐渐的小了:“愿来世,菲菲可化做一尾红鲤,常伴你左右……”
鲜血渐渐的从她的七窍流出。
他伸手去擦,却如何也差不干净。再抬头看她时,她已双目轻阖,宛若他初见她时的甜美娴静。
他始终是懦弱的,他始终不肯迈出那最后一步。
他利用了她对他的感情,逼她出嫁。
官途是这么重要吗?能使他义无反顾的忽视一个女子的心意,亲手将她送上黄泉之路?
他的罪孽不可饶恕……
“后来呢?”花凌听的入神,双目还有几分湿意。
“后来,那王爷想要谋反的事,被告发入帝王的耳朵。君王震怒,诛杀了王爷。至于那位顾时顾先生,也被午门问斩了。”了尘说罢,看着花凌缓缓道:“花施主,如今你可知为何贫僧要在寺中养一池红鲤了吧。”
世间红鲤千千万,我怕我找不着她,不能弥补我前世的过错,不能赎我前世的罪……
花凌定定的看着他,凄然一笑:“了尘大师,你还,六根未净啊……”
了尘摇了摇头:“贫僧既然已入佛家之门,六根早已清净。”
他起身,拂袖:“花施主,贫僧乃是出家之人。施主不必为贫僧至此,贫僧言已至此,还请施主慎虑。”
花凌看着他的背影,泪水渐渐从双眼中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