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首任女舰长》阿尔忒斯

8、第八章 无相无我

　　如此情深义厚，又如此牵肠挂肚，这两位半生袍泽互相交代的时候，早将帆上的大昭太子忘到了九霄云外。正所谓将在外，君命尚且不受，更别说一介罢黜皇子，怎会值得两人多挂念？

　　但眼下情形容不得杨锐计较这些，舰桥之上除了管带邵鸿振航海士刘洪和他三人尚可一战，指挥舱里那三个水兵早吓得魂不附体了，他若不主动帮忙，到时便是一根绳上串着的蚂蚱，唇亡齿寒，怎可独活？

　　随即也不在桅杆瞭望，抓着帆骨上的捆绳一落千丈，落地时那捆绳刚好触地，整张帆被杨锐一个卷了起来，复松开手，捆绳回弹，船帆旋又展开，只可惜舰桥上无人看到太子殿下这英武一幕。

　　刘洪忙着震袖推风、龙拳虎踏将扑来的橡果火石一一击飞，动作快到令人眼花缭乱，饶是弄一盆水，都泼不进去。

　　琢磨片刻，杨锐觉得这位深藏不漏的刘大人还可独当一面好阵子，于是便踩了船檐以轻功跃回指挥舱。不见那三个发傻的水兵，甫一看舵室地板揭开一人见方，隐隐透出火光，便知是邵管带将那三个无能家伙踢进了舵舱，为他照明前进。

　　当下也不想许多了，只身纵入，双脚软绵绵地落在什么东西上面，定睛一看吓得半死。水兵打扮的人，面朝天，瞪着一双死鱼眼不肯瞑目，许是一跳下来就中了埋伏。

　　“难道是嫌他碍事，便将人杀了？”杨锐急忙打消这个念头，心料邵鸿振即便是杀人如麻，惩戒麾下也得看状况。这人手里端着什么东西，将他手掰开来一看，才发现是邵管带那根御赐龙筋鞭。

　　“从这人未拿火把，还手捧鞭子的状况来看，他应该是殿后的一位。前面走着拿火把的两个水兵，中间是查探情况的邵管带，然而这人从一下来就中了什么暗器……”杨锐将尸体翻了个身，却见其人背后插入深深一刀，血汩汩流个不停，显然不是什么暗器，而是被人一刀搠翻。

　　杨锐旋即打了个激灵，割断舵索之人，显是跟踪邵鸿振进到了里面了。

　　当下，杨锐便掠过龙筋鞭，贴着舵舱一侧往里移动。他脚步不急不缓，屏住呼吸，见前面火光越盛之时，便放低姿势，脚步轻拿轻放，生怕惊动了跟踪邵管带的歹人。

　　“先前那一具尸体，背部刀伤钝皮外翻，一看就知是瀛国刀所致，只是那刀口又与普通瀛国刀不太一样，像是短了一截，难道是瀛匪中的暗杀者？”杨锐自幼喜爱兵器，对大昭武备或各藩国兵刃都有不少了解。

　　像他知道瀛国刀师承唐横刀，长逾三尺不足五尺，而尸体背部的伤口，显是短于三尺之瀛刀所伤，使用这种长度兵器的瀛匪必持两把，着蒙面夜行衣，行踪极为飘忽不定，是瀛国国内侍奉领主的亲兵武士，这类人还从未在大昭国内出现。

　　杨锐瞅了一眼耷拉在半空中，要死不活的一根缆线，登时皱紧了眉头。对方隐蔽行踪，而邵管带在明，谁吃亏一看便知。而他在想，此处唯一可能阻止暗杀者行动的，也只有自己了。“助邵鸿振一臂之力，他若死了，我也得不到半分好处。”

　　杨锐衡量清楚之后，一脚踏进舵舱两旁的排水渠内，那水既浑又臭，飘着许多死鱼烂虾，腥臭难忍。

　　舵舱是一处封闭的地方，平日里虽做足了防水，可也免不了渗水进来一些，于是留着这两条排水渠以供蓄水，待靠岸时放出，而舵舱的作用也就只有一条，就是放置那条舵盘与舵叶之间的连线。

　　虽中间经过几次转轴履带的联换，但若是缆线少上一根，也足以令苍劫号转向失灵。

　　想到这里，杨锐心情更是阴郁。敌人若全在明面上倒也好说，偏偏这次苍劫号遇险从头至尾，都透着一股子阴谋味。似乎船只走向、舱室位置之类的情报瀛匪全然了解，唯一的变数就只有那位偶遇的卓芬。

　　“若不是她那些警告，还有说动橹夫移开苍劫号，我等许是早就喂了鱼了。”旋又想到博埠号等舰沉得冤枉，心绪忿忿难平，想要捶墙泄愤登时，又怕生出动静，打草惊蛇了。

　　只得安慰自己，待抓住偷袭上船的瀛匪，定叫他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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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舱门上的花旗锁砸开，露出下面黑通通的舵舱，酸臭腐味阵阵上涌，若不是腹中空空如也，卓芬许是这会儿就要呕出来。

　　“既然这船管带不准备操舵转向，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帮他的忙了。”想到既然骑虎难下，不如拼他个畅快，卓芬顺着梯子爬了下去，身影迅速陷入黑暗，不由得紧张了起来，甫想起橹夫大叔们都在不远处，又好了些。

　　拔亮火折，她发现船舳后端固定有三个铁皮盒子，铁皮盒子皆是两丈长宽，猜测是舵叶的保护壳，现如今都上着锁。从壳子后端均伸出一根缆线绕过曲曲折折的舵舱走廊，复并成一根，延伸进光线恍惚的舵舱深处。

　　“这该如何打开？”卓芬将指头拿离唇边，蹲在锁旁细瞧，却忽然听到较远地方有人发出暗暗使力的动静，紧接着便传来裂帛般的撕碎声，好像有什么人在这舵舱里损坏器物。

　　“可这舵舱里有什么值得损坏的东西？”卓芬初上这来，还带着几分迷迷糊糊，遂趋于本能往那三个大铁盒后面猫腰躲起来。还没等她考量这个问题，就只见头顶缆线由远端剥裂而来，发出“啪啪啪啪”的抽丝断裂声，裂痕在她眼里越放越大，直到整根缆线耷拉了下来。

　　她张大嘴巴仰望着褴褛缆线破败成这般模样，心里登时凉了半截，这是有歹人将舵索给割断了。

　　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意识到眼下最值得深究的问题，并非盒子的锁，而是她自个儿的安全问题。果不其然，一缕浓烟很快便从舵舱深处飘逸而出，恍是立在墙边，逐渐凝成一个黑衣人的样子。

　　“当真是见了鬼了？”人对未知事物抱有恐惧，这合情合理，一瞬间卓芬又联想到瀛舰上那些雕饰，被这幕浓烟大变活人的表演骇得六神无主了。“人呢？”黑衣人又不见了。

　　就那么一个眨眼的时间，面壁而立的黑衣人居然凭空消失了，那人在消失之前疑似做了个前进后退的动作，像是在空气里打开了哪道门扉？那门扉由气结、由念发，常人看不见摸不着，任由黑衣人来去自如。

　　卓芬多么想尖叫，活生生一个人，从浓烟里冒出来，再跳进透明门里消失遁走？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不是妖精仙灵还能是什么东西？

　　卓芬稳了好一阵子，才凝住了神：“不可能，世间魑魅魍魉端有个出世规矩，大昭多年来君王思政，政经廉洁百姓无忧，除了瀛国宵小逆天道而行，有哪一点露出败象？！这无非便是瀛匪的身法伎俩罢了，一切不循道理之事与肉眼所见通常仅差一线，只需细心观察，总能找出点破绽。”当下也不计较舵叶上的锁头了，总归不把这烟变的歹人收拾了，还不知出啥幺蛾子。

　　于是她俯身趴下，双肘着地，缓缓爬到中间那个铁盒后头，便又离黑衣人遁走的地方近了一些，此时火折子早就熄灭了。她也不敢再擦亮，生怕黑衣人神出鬼没露出张脸，要了自个儿的命。

　　瀛匪炮击都没把她炸死，爹爹娘亲大仇还无人报，她怎敢不惜性命？当下把火折子揣手里，准备当光线全然黯淡下来时，猛将火折子拔亮，朝黑衣人走停之处扔去。

　　若是他未遁走，仅是靠着古怪方式匿了身影，只这火折子突如其来迸发的亮光，就能将他双眼刺痛，逼出原形亦不在话下了。

　　卓芬联想着后招，手心却早就被汗濡湿了，担忧火折子没把人闪瞎，反倒引那鬼魅扑将过来，自己赤手空拳该如何是好？可还没等光线黯淡下来，转弯处又疾奔来两束光芒，同时听到气喘吁吁的人声。

　　两名大昭水兵持火把趟步而来，这两人神色慌张，毫无英雄气概，显是养尊处优惯了，和她甲板上看到的大昭水兵浑不是一类。

　　在其身后站着一位仰头观望的老者，老者玉面寡须，鹰眸锐利，拍了水兵的肩，示意他们两个向上看，显是为了追踪缆索断裂的位置才来到此处。

　　于是，那两名水兵则将随身携带的箱子放下，从里面取出铁钳、铁皮等物，似乎要对断掉的舵索进行维修。谁料，那两位当真是酒囊饭袋一样的东西，抖抖索索地掏出工具，还没等踩着箱子踮脚起来，就一块儿狗啃泥前扑坠地，没了动静。

　　“坏事，遭暗算了！那黑衣人没走。”卓芬惊道，眉间悒色浮现，手指凑到唇边咬着。老者目前所处的位置，在破损缆索的正下方，与之前黑衣人消失的地方重叠着。

　　“不出预料那黑衣人就潜伏在他身边……”卓芬将火折子拔出一截，对准老者正脸。此时，这面目滴水凝霜的老者，讶异地看着倒地不起的两人，抬脚将死猪似的两个笨蛋踢翻，一下子惊得眉毛都翘了起来。

　　他俩哪是偷懒耍滑？分明是死了。

　　这潜伏起来的黑衣人之所以选择隐匿起来，就是为了将尾随而至的老者杀掉。由不得多想，卓芬一根火折子扔了出去，老者听闻异动，忙一抬头，便见簇亮火苗“嗖！”地乍亮，将眼睛狠狠刺了一下。

　　他呼喊着“有刺客！”之类的话，遮着脸朝周围拂手防御。

　　卓芬连连暗道对不住，将视线转至老者身后那个跳了出来的黑衣人身上。他许是在黑暗中藏匿的时间更久，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环境，火折子猛地将光线提亮，瞬间是法身全破，双眼流泪，嗷嗷乱叫着，竟从墙壁里分离了出来，将一块色彩与木质墙壁几无二致的油布踩在脚下。

　　卓芬盯着那诡异油布出神，小猴子似的窜出隐蔽处。飞快捡了油布，往身上那么一遮，竟觉得视物良好，毫无被布料阻挡的感觉，似乎这东西是透明的。

　　“这是什么？”卓芬趁乱打量新得的玩意儿，眼中所见，是恢复了视觉的黑衣人，顺势往空地一窜，躲过了老者甩出的闪亮剑花。那剑花好生狂野，恨不得以崩山裂地之气势砍下去，险险地掠过卓芬一侧，将墙壁生生豁出一道丈许裂缝。

　　幸好这面墙壁不属船舳外侧，否则，现如今就该灌进海水了。